2011年6月22日,夏至。
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
曹爽的言論在引爆網路,同時引起社會的廣泛討論。
央視,春晚籌備辦公室,貼著紅底金字的倒計時牌:距離2012年春節聯歡晚會還有215天。
哈雯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一份擬邀請名單。
曹爽的名字在第三頁,備註欄裡寫著:金棕櫚導演,年度文化人物,建議時長60秒,環節定位“平凡善意”。
她在這行字旁邊畫了個圈。
敲門聲響。
“請進。”
門推開,是她的副導演,臉色不太自然:“哈導,電話,說是……”
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個字。
哈雯的眉心跳了下。
她起身,到隔壁小會議室,空調開得很足,捏著話筒站在窗邊,眉頭從接過電話那一刻起,就沒鬆開過。
“喂?”
對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每一句都像敲在臺本上。
“哈導,打擾了,有個事情想跟你溝通下。”
哈雯握著話筒,沒吭聲。
“那個年輕的導演,曹爽。他在媒體面前說的那些話,你關注了嗎?”
“我才聽說。”哈雯說。
“他那些話,指向性太強,也太鋒利。作為公眾人物這樣說出來,是不是不太妥當?”
哈雯沉默了兩秒:“他說的……是紅會的事。”
“紅會的事,有紅會的處理方式。他一個拍電影的,懂甚麼?”
電話那頭語氣依舊溫和,但語氣明顯加重了。
“春晚是面向全國人民的晚會,是閤家歡,是團圓,是祥和。請一個對公益組織公開質疑的人站上那個舞臺,合適嗎?”
哈雯的手指在桌沿上輕敲兩下。
“他只是作為文化人物代表,在歌頌善意的環節出場——”
“我知道你們的安排。”電話那頭打斷她,“但有些問題,不是環節能切割乾淨的。他站在那,就是態度——春晚的態度。”
哈雯沒接話。
她太懂。
不是曹爽錯了,是曹爽太扎眼。
有人要殺雞儆猴,而他,正好撞槍口上了。
“哈雯同志,你是總導演,你有你的藝術追求,我們支援。但春晚不只是文藝,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上面也在看,老百姓也在看。我們要傳遞甚麼,要引導甚麼,要樹立甚麼——這些,你得想明白。”
沉默。
話是真話,理是正理,可有些真話,就不該在這個時候公開說。
“領導,曹爽是我們今年重點邀請的文化人物代表,” 她儘量讓語氣平和,“他是最年輕的金棕櫚得主,爆款電影不少,國民度很高,觀眾也期待……”
“期待歸期待,立場歸立場。” 對方語氣淡了下來,“春晚不是說理場,是臉面。他那張嘴,容易出事。”
“當然,這只是建議。具體怎麼操作,自己把握。”
哈雯心裡嘆了一聲。
“我明白了。” 她緩緩道,“我們這邊,會重新調整人員和節目單。”
“辛苦了,哈導。大局為重。”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嘟嘟兩聲,像一聲輕描淡寫的句號。
哈雯轉過身,看著桌上攤開的春晚流程冊。
“歌頌平凡善意” 環節,曹爽的名字用黑筆圈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標註著:
—— 金棕櫚導演,年度文化符號,正能量代表。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狠狠一劃。
“曹爽” 兩個字,被墨色蓋住。
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嘆道:“春晚導演也不是想怎樣就怎樣的。”
副導演探頭進來:“哈導?”
哈雯把流程冊合上,語氣平靜:“通知下去。”
“曹爽的春晚邀約,取消。”
“對外統一口徑:檔期衝突,節目調整。”
副導演一愣:“可是之前都談得差不多了……”
“照辦。”
......
晚十點半,懷柔,《繡春刀》片場。
今天最後一場夜戲剛殺青。場務們忙著收拾器材,演員們裹著戲服往休息室走,有群演小聲抱怨盒飯涼了,有人說回去得煮碗麵。
曹爽陪著陸陽坐在監視器後面,沒動。
累。
從早七點到現在,十五個半小時。他這個主演兼監製,盯完自己的戲,還得盯別人的戲。陸陽更不用說,導演椅都快被他坐出坑了。
“那條,要不要再來一條?”陸陽盯著回放,眉頭微皺。
曹爽看了一眼:“不用。情緒夠了。”
陸陽又看了兩遍,點點頭,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
沉默了幾秒。
“曹導,”陸陽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太較真了?”
曹爽側頭看他。
“今天那場雨戲,拍了十二條。”陸陽揉著眉心,“其實第七條的時候,我就覺得可以了。但我就是停不下來,總覺得還能再好一點。”
曹爽沒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一世,陸陽後來拍《繡春刀Ⅱ》的時候,也是這個風格——較真,死磕,把自己和演員都逼到極限。
“較真好。”曹爽說,“但別把自己逼死。”
陸陽愣了一下。
曹爽看著遠處正在拆卸的雨景裝置,語氣平淡:“電影是拍不完的。但你得活到下一部。”
陸陽沉默片刻,回過味來,覺得好笑。
“曹導,你這話,我記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我先撤,明天五點還得來看景。你早點回。”
曹爽點點頭。
陸陽走了。
片場又安靜了幾分。只剩下場務們壓低聲音的吆喝,和器材碰撞的悶響。
曹爽坐在原地,沒動。
幾分鐘後,秦藍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曹總,吃飯。”
曹爽接過來,開啟,一個三層的保溫飯盒。
最上面一層是米飯,中間是青椒肉絲,下面是番茄炒蛋。米飯邊還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微微流心,一看就是剛煎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
青椒脆,肉絲嫩,鹹淡剛好。不是那種大鍋炒出來的軟塌塌的口感,是現炒的鍋氣。
他又嚐了一口番茄炒蛋。番茄出汁,蛋塊嫩滑,微微帶點甜——不是加糖的那種甜,是番茄本身熟透了的甜。
曹爽抬頭疑惑的看向秦藍。
“這誰做的?”
秦藍嘴角彎了一下:“您先吃,吃完告訴您。”
曹爽沒再問,低頭吃飯。
十五個小時的疲憊,被這幾口熱飯一點點化開。胃裡暖了,身上也鬆了,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說吧。”
秦藍笑了。
“公司新招的生活助理,叫周曉曉。川妹子,以前在成都一家川菜館幹了三年,來京想換個活法,正好咱們招人,她投了簡歷。”
曹爽點點頭:“廚藝不錯。”
“簡歷上特長那一欄,她寫的就四個字:做飯好吃。”秦藍頓了頓,“人事部當時還問我,這算不算特長。我說,算。您之前批過,公司鼓勵多元發展,有一技之長的,可以加分。”
曹爽滿意點頭,自從秦藍負責影視業務的秘書工作後,接替了林墨和張利的工作,跟在自己身邊,對自己的照顧和了解更清晰,工作落實也更細緻。
年初定績效考核制度的時候,他特意加了一條:鼓勵員工發展專業技能以外的興趣愛好,會做飯、會養花、會修電腦——只要對團隊氛圍有幫助,都可以作為加分項。
當時還有人問:這算不算不務正業?
他說:把日子過好了,才能把工作幹好。天天繃著,早晚崩。
“她現在甚麼崗位?”曹爽問。
“行政部,主要負責片場後勤。”秦藍說,“但您這飯,是她主動做的。她說看您這幾天,天天吃盒飯,肯定膩了,就做了一份帶過來。”
曹爽看了一眼保溫袋。
“讓她明天來見我。”曹爽說,“我跟她說聲謝謝。”
秦藍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曹總,還有件事。”
“說。”
“李姐那邊,查得差不多了。”
曹爽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有些賬目對不上。”秦藍壓低聲音,“涉及的人不止李姐一個。金額不算太大,但性質……”
她沒說下去。
曹爽把筷子放下。
“繼續查。但不要急。”
“不急?”
曹爽把最後一口飯扒拉完,合上保溫盒,遞給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嗯,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
秦藍接過保溫盒,遲疑了一下,但沒說甚麼,點點頭走了。
曹爽站在原地,看著夜色發了會兒呆。
手機震了。
程數的訊息:
【收工了嗎?】
曹爽彎了彎嘴角,打字:
【剛收。就回。】
【那我等你。】
【別等,先睡。】
【不。】
曹爽看著那個“不”字,想到某些少兒不宜,疲憊感減輕,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