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8日,週六。
長沙廣電中心後臺,《快樂大本營》化妝間裡,曹爽安靜地坐在鏡子前,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輕掃粉刷。
鏡中的他二十一歲,淺灰色休閒西裝,白色內搭,簡潔乾淨。
隔壁化妝間傳來楊蜜爽朗的笑聲,正和團隊討論即將上映的《孤島驚魂》宣傳細節。
“曹老師,您面板真好,幾乎不需要怎麼處理。”化妝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邊工作邊偷瞄鏡中那張臉。
圓寸,黑髮,不染不燙。不是時下流行的花美男款,但線條幹淨,眉目俊朗。
圈子裡都知道:曹爽不抽菸、不染髮、不紋身,從不在這上面花心思。
“謝謝。”曹爽微笑,那笑容溫和卻疏離。
他透過鏡子,能“看見”化妝師心裡那點小心思:想找機會攀關係,又不敢開口。
重生者的高維視角,讓所有人的小心思、小算計都像攤開的書。但曹爽從不點破,只是安靜地看著,就像看一場默劇。
看久了,他似從鏡子裡看見另一個人——
二十一歲的臉,四十一歲的眼神。
他頓了下。
垂下眼簾,把那眼神收回。
化妝師正收尾,門被叩響。
楊蜜探進半個身子,沒進來,笑著朝鏡子裡揚了揚下巴:
“曹導,一會兒臺上見。”
曹爽輕聲:“嗯。”
門帶上,腳步聲遠了。
“曹老師,準備好了嗎?十分鐘後上場。”工作人員推門提醒。
“好了。”
曹爽起身,輕揉臉頰,整理衣領。
推門,走向舞臺。
......
【幕啟】燈暗。
何老師的聲音響起,平穩裡帶著恰當的好奇與期待。
“今天這期節目,我們自己都在討論——說這期太特別了。”
他上臺,手裡拿著卡牌,瞄了眼,再次確認。
“一邊,是暑期檔最受期待、要把大家嚇進電影院的驚悚大片《孤島驚魂》,我們有請——楊蜜、陳曉春!”
升降臺升起。楊蜜身著薄荷綠連衣裙,青春亮眼,抿嘴笑著揮手。陳曉春跟在後面,鴨舌帽壓很低,酷酷地點頭。
“另一邊——”何老師停頓半拍,聲音激昂,“是拿下金棕櫚和戛納影后,被業內稱為‘今年最敢拍’的一部電影。《我不是藥神》。讓我們歡迎,徐振、郝磊、胡哥,還有……”
他看向最邊上那個人。
“曹爽。”
鏡頭推過去。
曹爽站在佇列最外側,白襯衫,袖口挽了一道。沒搶話,沒往前站,安靜得像畫框的留白。
但就是壓得住。
全場掌聲落下去的那幾秒,站在那兒,目光平視,沒有閃躲。
何炯看著他,突然有種奇特的直覺——
這個年輕人,不是來宣傳的。
他是來回應的。
※
謝娜沒按臺本走。
這是她的直覺。那個網上吵翻天的“後宮論”,今天不提,現場觀眾也會在微博上刷——不如她來點破,至少收在她手裡。
“曹導。”謝娜把話筒換到左手,笑眯眯往前走了一步,“我真的要替全國觀眾問一句——”
她拖長聲調。
“你這家公司,也太誇張了吧?楊蜜在你這兒,郝磊在你這兒,個個都是顏值天花板、演技扛把子。網上現在開玩笑,說你開公司不是開公司,是——選妃呀?”
觀眾席一陣善意的鬨笑。鏡頭立刻切給曹爽。
他不像被冒犯,輕輕彎了下嘴角。
“那我先問大家一句。”他把話筒放低,看向觀眾席,“楊蜜,美不美?”
全場愣了一瞬,然後炸開:
“美——!”
曹爽又轉向郝磊,微微頷首,笑意深了一點:“郝磊,美不美?”
“美——!”這次應和聲更大。
他轉回來,對著鏡頭,很平地說:
“你看,在審美這件事上,我們是一致的。”
場子安靜下來。
“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物,誰不喜歡?這是人的本性。”他沒有拔高聲調,只是陳述,“我拍電影、電視,當然要找最好的演員、最有魅力的人。總不能我故意找一群不適合的,硬跟大家說‘這很美’——那不是騙人嗎。”
胡哥在旁邊,低低笑了聲。
“我們曹導啊,”他把話筒貼近唇邊,語氣像在圓場,實則是一記補刀,“是個極致的審美主義者。戲要真,人要好,作品要乾淨。”
郝磊看著曹爽側臉,慢悠悠開口:“有些人看男女合作,只看緋聞。”
頓了頓。
“有人看的是作品、天賦、時代。眼界不一樣,看到的東西就不一樣。”
曹爽沒接這頂高帽。
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像在收尾,像在蓋章:
“我籤的是演員,要的是作品,扛的是票房。”
他對著鏡頭,目光平穩,語速更緩: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別人怎麼說,都在他的認知裡。”
※
中場環節。觀眾提問。
吳鑫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張紙條,看了一眼,眉心輕輕動了一下。她遞給何炯。
何炯展開。
他讀之前,有一個非常細微的停頓——鏡頭捕捉不到,但坐在他對面的曹爽看見了。
何炯在讀一個他知道會很沉的東西。
“‘曹導,我看了網上那個堂哥的事情。’”
他聲音放輕。
“‘我家裡也有這樣的親戚。自己不努力,卻見不得別人好。你往上走,他拉你;你掉下去,他笑你。我真的很難過……為甚麼最親的人,反而最傷人?’”
全場靜了。
這不是設計的環節。觀眾席裡,那個遞紙條的女孩捂住了嘴,她沒想到真的會被念出來。
所有人一窒。
曹爽沒有開口。
他垂著眼簾,看著那支話筒,沉默了三秒。
不是控場。是真的被戳中了。
再抬頭時,他開口第一句話,輕得幾乎像自語:
“我同情他。”
頓了一下。
“真的同情。”
觀眾席有人吸氣。
“越在底層,廝殺越狠。”曹爽的聲音沒有煽情的企圖,幹、淨、平,像在說一個他看透、卻仍然會痛的事實,“嫉妒心強、見不得身邊人好的,往往不是對手,而是睡你隔壁的人。”
他停了停。
“你想往上走,一堆人伸手拽你,說你裝、說你飄、說你忘本。”
聲音更輕。
“你真掉下去了,他們又會圍過來看熱鬧,說一句‘早就知道你不行’。”
徐振摸了摸光光的腦門,悶悶地嘆了口氣:
“這是現實。”
曹爽繼續,目光落在虛空處:“現在我們社會有種唯成功論,一切向錢看,好像不成功就不配活著,這讓人生意義變得單一且無趣。人生在於人人生活於此,共同成就各自的意義。”
“很多人一輩子困在泥潭裡。”
他抬眸。
“不是因為爬不上來。”
“是身邊有太多人,都在拼命把你往下拖。”
“其實——待哪兒不是待,你怎麼知道人家不快樂?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覺得的成功是你的認知。有人知足常樂,依然可以快樂的過好每一天,只是日子清苦了些。”
“如果你覺得你厲害,你就多託舉身邊人,如果不行,就閉嘴。”
楊蜜輕輕咬住下唇。陳曉春摘了鴨舌帽,抓了抓頭髮。
沒有人接話。
何炯沒有救場。
這一刻,場子不需要被救。
※
何炯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沉。
“所以網上那句話——”他看著曹爽,不似主持人對嘉賓的發問,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對話,“‘風險自擔者,落子不易’。”
他問:“你是不是特別有共鳴?”
曹爽微微點頭。
他沒有迴避,也沒有拔高,只是陳述他每天都在經歷的事實。
“做決定的人,永遠是最孤獨的。”
他說得很慢。
“你落子,你擔風險。你贏了,未必有人真心為你高興——你的成功,刺痛的是那些不敢落子的人。”
他停頓。
“你輸了,所有人都能過來踩一腳。沒人替你扛,所有後果,只能你自己背。”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所以——”
他對著鏡頭,沒看任何人。
“風險自擔者,落子,真的不易。”
郝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低、很穩:
“他不是在說別人。”
她看著曹爽,目光裡滿是惺惺相惜。
“他是在說自己。”
她轉向觀眾。
“年紀輕輕,扛著一部部電影。扛著一個公司。扛著一群人的前程。”
她頓了頓。
“他也是那個,落子的人。”
曹爽沒接話。
只是看著鏡頭。
三秒。五秒。
然後開口,輕而穩: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
“我選的路,我自己擔。”
“我落的子,我自己扛。”
他停頓,微微抬了下頜。
“不問值不值得。只問——應不應該。”
掌聲是延遲的。
像全場人都要先嚥下喉嚨裡的東西,才能把手掌合攏。
※
杜海韜試圖把氣氛拉回輕鬆的軌道。
“曹導,”他往前探身,“那你對觀眾說一句唄,《我不是藥神》,一定得來看吧?”
曹爽輕輕搖頭。
“看電影是個人喜好。”他說,“不強求。”
他看向鏡頭,像透過它,看無數個普通人。
“現在大家聽太多‘必看’、‘神作’、‘天花板’……好詞用太多,真誠就不值錢了。”
他頓了頓。
“我不想消耗大家的信任。”
“這部電影,拍的是底層。拍的是掙扎。拍的是病人的難。”
“如果你願意瞭解他們——”
他點了一下頭。
“歡迎你來。”
【尾聲】
何炯收尾的時候,沒有用慣常的套話。
他看著臺下,沒有拔高語調,只是很輕地說——像對自己說,被麥克風收了進去。
“有的人站在光裡,是為了熱鬧。”
他停了一下。
“有的人站在光裡,是為了讓暗處的人,被看見。”
鏡頭,切過去。
曹爽站在那兒。白襯衫,袖口挽了一道。
身後是《我不是藥神》的海報板,灰調的底色上,“程勇”迷茫的站在消殺的霧中,旁邊是路過的溼婆神。
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燈暗。
掌聲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