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懷柔漸熱,日頭懸在頭頂,曬得柏油路發軟發亮,遠處雁棲湖浮著一層薄霧,水汽氤氳,卻壓不住悶熱氣浪。
《繡春刀》的拍攝比預想順利,場記板咔咔起落,場次一路向前,整個劇組像上了油的機器,高效穩定地運轉著。
曹爽每天泡在劇組,天矇矇亮就出現在片場旁的空地上,穿著練功服練習八卦掌。
掌風凌厲,腳步輕盈,每一個招式都反覆打磨,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溼了後背的衣料。沈煉的功夫裡藏著隱忍,唯有把這些招式刻進肌肉記憶,方能在鏡頭前展現那份藏於市井的凌厲。
清晨,涼意褪去,他便回到化妝間,親自打理飛魚服和繡春刀的穿搭。
領口的盤扣要系得緊實卻不勒頸,腰封的鬆緊度要恰到好處,既顯身形,又不影響動作舒展,繡春刀的刀鞘要斜挎在腰間,位置偏差一分,鏡頭裡的氣場就會弱上三分。
繁瑣的穿搭流程,他從不用助理代勞,日復一日的練習,只為熟悉這份沉重衣料背後的規矩,也為貼近沈煉那個被規矩束縛、卻始終未丟本心的角色。
白日裡,他是鏡頭前的沈煉,眼神裡藏著憋屈與不甘,動作間帶著決絕與堅韌;到了深夜,收工聲落下,劇組漸漸沉寂,他卻依舊坐在監視器前,一遍遍覆盤當天的鏡頭,琢磨每一個眼神的弧度、每一句臺詞的語氣,將沈煉那股堅韌的勁兒,一點點揉進自己的骨子裡。
導演陸陽最初的忐忑,已在充足的信任和預算中化為了創作的從容。武指設計的動作帶著情緒的重量,人物的留白給了演員呼吸的空間。一切都在軌道上。
可只有曹爽自己知道,他同時在多個軌道上奔跑。《繡春刀》之外,金棕櫚帶來的光環引來了更多“機遇”,也帶來了更復雜的權衡。
自從戛納與範小胖“大戰”幾回後,範小胖的邀約越發頻繁。回國後,到現在已經第三次發來邀請。
除了“約戰”,也是談正事,她希望曹爽能跟她一起加入唐德影視,說起這事,她都眉飛色舞,語氣熱切得像在分享一個不容錯過的金礦。
對此,曹爽的態度是,睡覺可以,入股不行。
除了小胖,趙燕子這位師姐,也頻頻向他丟擲橄欖枝。
去年生孩子,暫時淡出娛樂圈,而今年,全面復產,勢頭依舊強勁。
在崔欣晴老師的牽線下,趙燕子起初是想向曹爽要一個《繡春刀》裡的角色,她覺得憑她的資歷和咖位,加上崔老師的關係,十拿九穩。
但曹爽再次拒絕了她,除了當時角色已定,就是曹爽不想跟她有牽扯。
這已經不是曹爽第一次拒絕她了。
讓曹爽意外的是,這位師姐似乎沒生氣,反而極力勸說曹爽加入唐德影視,想以此繫結曹爽。因為她也有入股唐德影視,而且想著只要繫結合作,以後機會多多,所以她話裡話外圍繞著上市公司那“百倍回報”的神話。
甚麼概念?
就是說,投進去一百萬,能賺回一個億,這樣的回報率,足以讓圈內圈外的人為之瘋狂。
曹爽的回應始終明確:合作歡迎,但那個看似遍地黃金的局,他不入。
他記得那些未來:唐德上市的風光與隨後的風暴,上市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就他們那一套,股東還沒解凍,風險就來了。人家是割完就走。
範小胖的傾覆看似是倒在了稅務陰陽合同的風波里,身敗名裂,前途盡毀,但曹爽覺得,這一切的源頭,或許是唐德影視這些看似暴利、實則暗藏陷阱的投資專案,以及趙燕子老公黃老闆那深不見底的水潭。
很多明星被這份高回報誘惑,紛紛入局,到最後,大多是打掉牙往肚子裡吞,名聲丟了,辛苦賺來的錢,也不見得能如實到手,甚至惹上一身官司。
他不缺那點搏命的錢,更厭惡身不由己的牽扯。
有些圈子,一旦踏進去,沾染的就不是灰塵,而是洗不掉的泥淖。
劇組的忙碌能暫時讓他避開紛擾,可一旦停下,迷茫便會趁虛而入
這天下午,拍完一場激烈的追逐戲,汗水幾乎將裡衣溼透。
曹爽褪下那身厚重的飛魚服——那層屬於沈煉的、規矩森嚴的面板,換上柔軟的棉質短T。
瞬間的清涼讓他輕吸了口氣,像暫時卸下重負。
他搬了個小馬紮,坐到片場邊那棵大樹下。微微仰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望向細碎的天空。
陽光碎成斑駁的光點,落在他汗溼的額角、鼻樑,和身旁象徵權力與束縛的飛魚服上。
一種深深的疲憊,從骨子裡漫出來。
錢,他不缺了;名,到了某個高度;專案,一個接一個;身邊,也從不缺少聰明人或漂亮面孔。
可然後呢?
金棕櫚已拿,《繡春刀》在拍,《唐探》的藍圖已鋪開,範小胖、劉亦飛、高媛媛、程數......每個都是別人求之不得的‘成功’,可拼成這幅圖景後,為甚麼反覺得缺了關鍵的一塊?
就像此刻,明明該琢磨沈煉的下場戲,腦子裡卻空蕩蕩一片。
那些觥籌交錯的誘惑,那些報表上的數字,那些劇本里的悲歡離合……旋轉著,最後都歸於一種無聲的嗡鳴。
他好像在追逐無數個目標,又好像哪個都不是真正想要的。這種懸空般的迷茫,比連軸轉的勞累更耗神。
“曹總,打擾一下。”
秦藍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輕輕拉回。她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資料夾,姿態恭敬而謹慎,等待著。
曹爽眨了眨眼,將目光從樹葉縫隙間收回,那些散亂的光斑彷彿還殘留在視網膜上。
“嗯,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