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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無聲的壓力

2026-02-11 作者:牛在天上飄

朱朱開門,徐振拎著兩瓶克羅地希耶白葡萄酒進來。

“朱總好。”

“曹導,偷得浮生半日閒,慶祝下?”他笑得熱情,眼底有藏不住的焦慮。

曹爽和朱朱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有疑慮。

“誰他媽閒啊。明明忙得要死好吧。就你最閒,來了歐洲到處浪,浪了快一週前兩天才見到人。”曹爽心裡吐槽,沒開口。

朱朱已經去拿酒杯,幫著招呼安排。她瞥見徐振手指無意識地叩著酒瓶,便知他心裡有事。見曹爽微微頷首,她得體一笑:“你們聊,我去回個郵件。”

於是,兩人在套房的陽臺坐下,蔚藍海岸在眼前鋪開。

徐振熟練地開酒、倒酒,,卻沒急著喝,手指摩挲著杯柄。

“昨晚我和華藝王總通了電話,”他故作輕鬆,“王總說,國內已經有風聲,都說《藥神》這次能拿獎,至少是個評審團獎。”

曹爽晃了晃酒杯,沒接話。

“王總問了我一個問題,把我問住了。”徐振身子前傾,曹爽甚至能看到他腦門上的反光。

“他說,徐振,如果《藥神》有機會拿了金棕櫚,你覺得,這意味著甚麼?”

“你怎麼答?”曹爽問。

“我說,這意味著華國電影終於有了一部能被世界認真對待的現實主義作品。”徐振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王總說,我想淺了。”

徐振看向海面,那裡有遊艇劃開白色浪痕:“王總說,過去十年,華語電影在國際上是甚麼形象?要麼是張國師《英雄》那種滿天飛箭的視覺奇觀,要麼是賈樟科《三峽好人》那種灰撲撲的底層敘事。西方人看我們,就像看博物館裡的標本——要麼華麗死去的歷史,要麼苦難活著的現實。”

這話刺痛又真實。

曹爽想起三天前在電影宮咖啡廳,無意中聽到兩位高盧影評人的低語。

他們對《藥神》的評價懸在“社會調查報告”和“人與法誰大”之間,最後卡殼在“但它是不是不太華國?”這個疑問上。

“王總還說,”徐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咱們那些砸了大錢、精心打磨的‘主旋律’,為甚麼一出去就啞火?說教,矯情,消費苦難,消費歷史,‘華國主旋律’這五個字,在人家那兒已經成了一種……一種標籤。腦子裡立刻出現說教畫面。這標籤貼上了,就撕不下來。”

陽臺安靜了片刻,只有海風穿過棕櫚葉的沙沙聲。

徐振忽然嗤笑一聲,語氣裡帶了點荒誕的譏諷:“曹導,昨天我去看了河瀨直美《朱花之月》的釋出會。全場爆滿,高盧文化部長都來了。記者問她電影裡那棵千年櫻花樹的象徵意義,她說那是‘時間本身的形狀’。”

他模仿著那種充滿哲思的語氣,眼裡的譏諷更濃:“你聽聽,多高階,多普世。可要是咱們華國導演拍棵樹呢?他們準會問:‘這棵樹,代表了華國傳統文化的甚麼精神?’或者‘這是否暗示了人與自然關係的東方哲學?’”

徐振越說越激動:“永遠都是‘東方’甚麼甚麼,好像我們不會思考人類共通的問題,只會思考‘東方特色’的問題。”

這番話,把曹爽這些天散亂的觀察,猛地串成了冰涼堅硬的鏈條。

他想起論壇上那些對比,想起了杜奇峰那聲“他們看不懂了”的嘆息。不是看不懂故事,是看不懂這種不再迎合他們既有想象的華國現實。

“這很重要?”

“太重要了。”徐振手舞足蹈,十分激動,“這意味著整個行業的玩法可以變。意味著年輕導演不用再去拍他們根本不瞭解的武俠玄幻,不用再去編造西方人想象中的東方情調,可以就拍自己身邊的故事——並且相信這些故事值得被世界看見。”

海風吹過,帶著鹹澀的氣息。

徐振喝完了那杯酒,情緒平復了些:“但這些都取決於是否拿獎,是否拿大獎!如果《藥神》空手而歸,那所有這些‘可能性’都會被打回原形。全球電影人會說:看吧,華國現實題材不行,還是得回去拍宮牆和飛簷走壁。”

他聲音低下來:“曹導,我壓力很大。不是為我個人——如果電影拿獎,我這個男主角肯定水漲船高。我是……為後面那些想拍真東西的同行。如果我們失敗了,他們會更難。”

這番話出乎曹爽的意料。他從未見過徐振如此坦誠地流露對行業命運的關切。

他盯著徐振,心想:“我才是導演,是投資人,是出品人,你這有些戲精附體了。”

不過轉念一想,或許在重大歷史關口,個人算計會讓位於更大的責任感。

這時,曹爽才緩緩開口,說的卻是看似無關的話:“郝磊前幾天跟我說,她怕我忘了電影裡那些人的眼神是怎麼來的。”

徐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呂受益躺在病床上看孩子的眼神,思慧在霓虹燈下沉默的眼神,程勇最後釋然又沉重的眼神……那些從華國土地最真實的褶皺裡生長出來的眼神,擊中了他。

“是啊......”徐振喃喃道,臉上的焦慮和譏諷慢慢褪去,“那些眼神。如果連戛納的評委,都看不到那些眼神裡的力量......那這電影節,也不過是另一個精緻的偏見俱樂部。”

兩人又倒了一輪酒。

遠處,電影宮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亮起燈光,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聖殿。

它將決定一扇門是被推開,還是被更沉重地關上。

徐振離開時,拍了拍曹爽的肩膀:“曹導,不管結果如何,咱們拍了部好電影。對吧?”

曹爽點頭,心裡卻知道,在這個被偏見和慣性統治的江湖裡,僅僅“拍了好電影”從來就不夠。

你需要用獎盃砸開那扇門,需要用榮譽證明你的話語值得被傾聽。

否則,所有深沉的真誠,都只是迴盪在自家院落的獨白。

陽臺重歸安靜,曹爽獨自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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