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傍晚六點，戛納。
夕陽像一杯潑向地中海的熔金，將影節宮前那方著名的紅毯，浸染得滾燙而奢華。
警戒線外，人潮的喧譁蒸騰成海。記者區內，早已架起的“炮陣”沉默如林，無數幽黑的鏡頭對準紅毯入口，屏息待命。
今夜是閉幕。所有角逐金棕櫚的劇組將在此匯聚、交鋒，空氣裡除了海風的鹹，更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硝煙味。
今年的戰局，格外詭譎：
—— 《憂鬱症》 的導演因“納粹”言論被驅逐，作品卻幽靈般留在賽場上；
—— 《藝術家》 這部優雅的默片寵兒，讓懷舊成為最時髦的潮流；
—— 《吾棲之膚》 中，阿莫多瓦與班德拉斯再度攜手，編織著危險而迷人的心理迷網；
—— 《生命之樹》 則如一枚分裂的勳章，掌聲與噓聲同在，將哲學的宏大敘事拋入兩極的烈焰；
——《單車少年》 眾多成名導演新作齊聚，構成“大師巔峰對決”的局面；
而一部來自東方的電影，《我不是藥神》，正試圖用它滾燙的社會議題與精良的商業外殼，撬動一絲歷史的縫隙。
劇組休息區，空氣是緊繃的。
曹爽站在鏡前，指尖拂過黑色西裝的袖口，面料在頂光下流過一道啞光的河。他沒系領帶，領口微敞——過於工整，在這裡反而像一種怯場。
“曹導。”徐振第三次調整領結，湊近的聲音壓得很低，“流程定了，我們在第七組，位置不壞。但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範小胖……我剛聽說，她今晚也會走紅毯。用的，是咱們《藥神》的邀請名額。”
曹爽整理袖口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幀。
“我知道。”
徐振的呼吸窒住了：“您……安排的？”
“她說想見識見識閉幕式的場面。”曹爽轉過身，語氣平淡，“我讓秦藍走了組委會的關係，加了個名額。反正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不影響甚麼。”
這話說得輕巧，但徐振心裡門兒清——戛納閉幕式紅毯的邀請名額，可不是“多一個少一個”那麼簡單。這等於曹爽用劇組的臉面，給範小胖開了張入場券。
“那......她跟咱們一起走？”徐振試探。
“不。”曹爽搖頭，“她單獨走，在咱們後面。這樣既不算正式蹭劇組紅毯，又有關聯性。”
“高。實在是高。”徐振暗暗咂舌。
這樣安排，既給了範小胖面子，又沒讓她繫結劇組。萬一她紅毯表現太張揚，也不至於影響《藥神》的嚴肅形象。
“那咱們怎麼走？”一直沉默的郝磊開口問。
她今晚選了件深藍色絲絨長裙，款式簡約但剪裁極佳，襯得她膚白如雪。
曹爽掃視一圈《藥神》主創：郝磊、徐振、胡哥、張毅、韓佳女——作為編劇，韓佳女也獲得了走紅毯的資格，這是曹爽特意爭取的。至於雯牧野，作為執行導演，他將在稍後直接進入內場觀禮，這是行業慣例。
“徐振和郝磊老師第一組，”曹爽安排道，“你們是電影的靈魂。接著是胡哥、張毅，韓佳女，你們仨並排走。我壓軸。”
這個順序很講究：主演打頭陣，主創居中，導演收尾——既尊重創作層級，又凸顯電影是團隊作品。
韓佳女有些緊張地捏了捏裙角：“曹導，我......我真的要走嗎？我只是個編劇......”
“劇本是電影的骨架。”曹爽看向她，語氣認真，“今晚如果拿獎，功勞有編劇一份，你值得站在這裡。”
這話讓韓佳女眼眶微熱，用力點頭。
很快，工作人員推門而入：“《藥神》劇組，準備上場！”
氣氛瞬間繃緊。
紅毯上，聲浪如潮。
前幾組嘉賓已經走過，有評審團成員，有戛納常客，有歐洲電影大師。每當有重量級人物出現，快門聲就會匯成銀白色的暴雨。
第六組嘉賓剛進入影節宮，紅毯短暫空了幾秒。
然後，第七組的引導牌舉起。
休息室的門開了。
徐振與郝磊對視一眼，率先邁出。當他們並肩踏上紅毯邊緣時，幾道中文聲浪猛地炸開：
“郝磊！看這邊！”
“思慧！華語電影加油！”
紅毯兩側竟然聚集了不少華人影迷，高舉《藥神》海報和郝磊的應援牌。她微微一怔，隨即展露從容笑容，揮手致意。徐振氣場全開，揮手幅度更大。
閃光燈瞬間將兩人吞沒。
接著是胡哥、張毅與韓佳女三人並排走出。胡哥身姿挺拔，用清晰的高盧語向兩側問候；張毅笑容敦厚，略顯拘謹；中間的韓佳女背脊挺得筆直，米白色禮服在紅毯上彷彿一株安靜的百合。
有記者認出了這位罕見的、踏上主競賽紅毯的編劇，快門聲為她掀起了一片漣漪。
最後，門內短暫的寂靜。
曹爽獨自站在那，聽著愈發鼓譟的聲浪。
他最後整理袖口，然後，一步，踏入那片熔金與銀白交織的河流。
他現身的那一刻，現場的聲浪詭異地頓挫了半拍，彷彿所有人同時吸了一口氣。緊接著，快門聲以毀滅的密度炸響，連成一片沒有間隙的、震耳欲聾的白噪音。
年輕、英俊、自導自演、作品入圍主競賽、可能創造歷史——這些標籤疊加在一個東方面孔上，在戛納的紅毯上，本就是行走的新聞焦點。
曹爽沒刻意擺pose，穩步前行。相比第一次的緊張，這次他從容了許多，偶爾朝兩側點頭。那種鬆弛的狀態，反倒讓記者們拍得更起勁。
“曹！看這邊！”
“請停一下！轉身！”
在一片外文的聲浪中，他甚至捕捉到有記者用中文扯著嗓子喊：
“曹導！預測一下能拿甚麼獎？！”
曹爽朝聲音方向微微一笑，沒回答。閃光燈晃得他甚麼都看不見，於是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