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囂逐漸沉澱成背景裡的低音,霍文希便不著痕跡地靠了過來,聲音輕柔:
“曹導,韓董他們都在,首戰告捷,正好借這個機會,找個安靜地方坐坐,聊聊後面的事。很多想法,需要現在就通通氣。”
曹爽會意,這是資方的“戰後總結”與“戰利品預分”會議,避不開。
“好,聽霍姐安排。”
他轉身,對一直保持在兩步距離外的秦藍和朱朱低聲交代:“你們在外面等我。朱朱,留意下媒體風向。秦藍,看好我們的人,這裡不比國內,晚上別亂跑,注意安全。”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沒有多餘的話。
幾分鐘後,曹爽隨霍文希步入酒店頂層那間私密的行政酒廊。厚重的門在身後閉合,徹底隔絕了外界。
房間內,人不多,但份量極重。
韓三坪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裡,手裡把玩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華藝的小王總斜靠在吧檯邊,自顧自的倒著威士忌;光纖的王常田與伯納的餘東則坐在一側的沙發上,低聲交談著;霍文希引曹爽進來後,便坐到萬達李總的旁邊。
沒有範小胖,沒有無關的人。這是一個純粹的大佬圈。
“曹爽,坐。”韓三坪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態度溫和,無形中定下基調——這是屬於“自己人”的會議,而曹爽,有資格坐到這個圈子中。
曹爽瞬間的呼吸調整,從容落座。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身上,不是晚宴上的審視或好奇,而是評估和衡量。
室內只有雪茄剪開的聲音和冰塊碰撞杯壁的輕響。
曹爽任由沉默在空氣中延展,不填補,不迎合。他微微側頭,看向落地窗外沉入夜色的燈火,彷彿在欣賞一幅無關緊要的畫。
空氣凝滯了整整十秒。
直到韓三坪將那支雪茄輕輕擱在銀質菸灰缸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開門見山吧。”王忠雷啜了口酒,率先開口,臉上帶著慣有的精明,“片子成了,而且大機率能拿獎。剛才外面那倆,哈維和高盧佬,就是最好的風向標。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電影變成真金白銀,以及……怎麼把蛋糕做大,再分好。”
餘東接過話頭,語氣更實際:“國際發行是關鍵。韋恩斯坦的衝獎能力,尤其是奧斯卡路徑,無人能及。但此人作風……業界皆知,胃口大,控制慾強在歐洲根基深厚,合作更規矩,但聲勢恐怕不如韋恩斯坦。兩條路,各有利弊。”
王常田扶了扶眼鏡,直切要害:“不僅是國際發行,國內上映的檔期現在必須提上日程了。藉著戛納的聲勢,尤其是如果後續能拿獎,我們須選擇一個能最大化票房和社會效應的視窗。暑期檔?國慶檔?還是賀歲檔?需要結合國內今年的片子排期來定。另外,”
他看向曹爽,“電影的社會議題敏感,雖然成片過審了,但大規模上映前的輿論引導、與相關部門的溝通,必須提前做了,而且要做得巧妙。韓董,這方面,您掌舵,我們配合。”
韓三坪緩緩點頭,目光如炬:“國內的事,我來協調。基調必須是積極的,展現社會進步和人文關懷。檔期,我傾向賀歲檔前期。避開純娛樂大片,用口碑和話題制勝。但具體要看後續獎項落地的時機。”他看向曹爽,“小曹,你的想法呢?電影是你的,你最有發言權。”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曹爽。
曹爽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置於身前,目光落在自己併攏的鞋尖上,像在最後確認:“感謝各位老總的信任。關於國際發行,我的想法是……不全押一方。”
他這話讓幾人神色微動。
“首先我們保留亞洲市場的發行權;其次,韋恩斯坦的優勢在北美和奧斯卡,我們可以將北美及全球英語區的發行權和獎項公關給他負責歐洲的發行。讓他們互相制衡,我們掌握最終選擇權和解釋權。”曹爽的思路異常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我們需要的是組合拳,而不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王忠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曹爽的算計。餘東和王常田露出思索的表情。韓三坪眼中閃過讚許。
“至於檔期,”曹爽繼續道,“我覺得應該利用戛納的熱度和影響力,儘快上映。無論是否拿獎,光自發熱度就能省一筆宣傳費,更重要是我相信作品質量,最好是趕暑期檔。但具體上映時間,我需要看過詳細的上映檔期表後決定,這點需要韓董幫忙。”說完,曹爽看向韓三坪,見對方點頭,繼續道:
“在電影上映前,組織幾場針對醫療界、法律界、媒體界和普通患者的特別點映,讓話題從‘一部戛納電影’自然發酵成‘我們身邊的故事’。票房固然重要,但這部電影能帶來的社會影響和行業地位,是長期的資產。”
這番話,既考慮了商業回報,也點明瞭電影超越商業的價值。
這正是幾位大佬內心深處更看重的東西——華藝、伯納需要股價和行業聲望;光纖需要上市前最亮眼的業績和口碑背書;韓三坪代表的中影,需要的是文化產業標杆和社會效益;英煌則需要鞏固與內地頂尖創作力量的聯絡,拓展影響力。
霍文希適時開口:“曹導考慮得很周全。英煌在國際聯絡和港島、東南亞的發行上會全力配合。另外,楊生的意思是,無論獎項結果如何,英煌都希望與曹導建立更長期、更深入的合作關係,下一部作品的投資和全球發行,我們可以優先洽談。” 這是明確的站隊和長遠投資訊號。
王忠雷笑了,放下酒杯:“曹導年紀輕輕,倒是挺老道。行,國際發行這麼談我沒意見,具體條款讓下面的人去磨。國內宣傳,光纖最拿手,王總,這塊你多費心?”他看向王常田。
王常田點頭:“義不容辭。正好也可以為我們上市造勢。”
餘東此時接話,特別務實:“國內發行和影院落地,伯納可以協調。我們擅長這類有社會影響力的片子,知道怎麼把口碑轉化為上座率。另外,電影如果需要配合官方層面的宣傳或研討,我們也有成熟的經驗。”
李堯漢沉穩道:“萬達的院線資源,會在排片上給予最大支援。另外,電影相關的紀錄片、紀念出版物,可以同步開發。”
韓三坪見各方都已表態,總結道:“好,方向就這麼定。小曹主導創作和核心決策,我們各方在各自領域發力,把這個案子做成標杆。利益分配,就按最初投資比例和此次額外貢獻來核算,具體由專人擬協議。現在,”他拿起雪茄剪,“我們是不是該為今晚的成功,和接下來的硬仗,慶祝一下?”
氣氛鬆弛下來。韓三坪略一抬手,守候在門邊的服務生便無聲上前,為眾人斟上香檳。
門外的朱朱偷偷往門內一瞥。她看著被幾位業界巨鱷圍繞、從容應對、甚至隱隱引導討論方向的曹爽,清晰意識到,曹爽已從一個“有才華的年輕導演”,躍升為值得尊重、必須重視的一方勢力。
他的意見被認真聆聽,他的方案被慎重討論,他的未來與各方利益緊密捆綁。
曹爽接過香檳,與眾人碰杯。水晶杯清脆的撞擊聲在房間裡迴盪。
接下來的硬仗不少,獎項的角逐,商業、輿論、乃至各方勢力博弈。但此刻,至少在這個房間裡,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曹爽飲盡杯中酒,辛辣微甜的口感劃過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