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這絲警醒按在心底，他決定主動破局。
恰逢晚宴過半，氣氛在香檳與笑語中愈發鬆弛，圈子的流動也頻繁起來。
在霍文希的眼神示意下，曹爽終於端起酒杯，走向了施南聲和杜奇峰。
“施小姐，杜導，晚上好。感謝兩位抽空觀看《藥神》。”曹爽態度誠懇。
施南聲笑容得體，透著職業製片人的精明與爽利：“曹導年輕有為，電影拍得很有力量，尤其是在內地現在的環境下，不容易。我看了很受觸動。”她的話肯定了電影的價值，也點明瞭其“特殊性”。
杜奇峰則要更直接一些，他打量著曹爽，用帶著濃重港普的語調說：“後生仔，膽色夠。故事講得幾好，穩陣（穩妥）。不過，”他話鋒一轉，“個人風格可以再大膽滴。你嘅鏡頭，太規矩啦。”
這是典型的杜氏評價，肯定敘事能力，但對導演的“作者印記”提出更高要求。
曹爽虛心點頭：“多謝杜導指點。”
心下卻在想：“說得容易，這片子能拍出來都費勁，你行你上啊。”
但他絕不敢此刻造次。
施南聲笑著打圓場：“各有各的路數。曹導這條路，目前看走得很對。票房和口碑，有時候比個人風格更重要。”她話裡透露出對電影商業和社會價值的看重。
短短几句，曹爽已聽出分別：施南聲看重的是電影撬動現實的支點，而杜奇峰審視的是導演風格的鋒芒。
就在曹爽斟酌如何進一步溝通時，他餘光瞥見入口處一陣由遠及近的輕微騷動——幾個正交談的歐洲片商忽然收聲，下意識地讓開半步。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三四人簇擁下，如航速過快的遊輪，徑直“切”入這個角落。
來人穿著定製的深色西裝，卻掩不住一種粗糲的、帶著壓迫感的體積。
他的目光掃過施南聲和杜奇峰，用帶著紐約腔的英語打了聲招呼：“先生們、女士們。”
隨即，目光便牢牢鎖定曹爽。
一隻厚實的手伸到曹爽面前，握手的力量大得像猩猩。
“Mr. Cao？幸會。我是哈維·韋恩斯坦。”
這個名字像塊無形的磁石，讓周遭的空氣都靜滯了一瞬。
施南聲臉上禮貌的笑意未變，眼底卻掠過“果然來了”的銳利；杜奇峰緩緩吸了口雪茄，似乎準備欣賞好戲。
“韋恩斯坦先生，久仰。”曹爽發力穩住手臂，不卑不亢。
“叫我哈維。”對方鬆開手，笑容混合著熱情與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看了你的電影。傑出的作品，講了一個我們必須關注的故事。”
他略微前傾身體，將談話圈縮小，聲音壓低卻更清晰：“米拉麥克斯擅長做的，就是讓這樣的故事被世界看見。不僅僅是這個紅毯……”
他瞥向遠處的電影宮，“還有北美的藝術院線，乃至頒獎季的評委房間。一部好電影需要一個強大的推手，在正確的時間，用正確的方式，送到正確的人面前。而我們，一直是這方面最好的夥伴。”
他的話像一紙簡潔而誘惑的合約綱要：我識貨，我有力，我能幫你登頂。
這是示好，也是展示肌肉。
“‘米拉麥克斯’，這名字丟擲的不僅是歷史，更是通往奧斯卡的權柄圖譜。曹爽瞬間意識到，對方開的是一張用聲望兌換未來的支票。”
韋恩斯坦的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藥神》所引發的國際關注並非單一來源，另一位氣質儒雅、身著剪裁合體深色西裝的高盧國中年男士，端著香檳過來。
他臉上帶著典型的歐陸式禮貌微笑，先向施南聲和杜奇峰頷首致意，然後看向曹爽。
“請原諒我的打擾，曹爽導演。我是讓-皮埃爾·馬丁，來自Canal+集團。”他遞上一張簡潔的名片，英語帶著法式口音，“剛才的電影令人印象深刻，充滿了人性的力量。我們StudioCanal對於能夠跨越文化邊界、引發廣泛共鳴的優秀故事一直非常關注。不知道影片的國際發行權，是否有合作探討的空間？”
“運河+” (Canal+) 這個名字一出，周圍懂行的人眼神都微微一動。
這不是一般的獨立片商，而是高盧國媒體界的龐然大物，擁有強大的製作、發行和電視臺網路，尤其在歐洲大陸影響力深遠。
韋恩斯坦與馬丁的目光，如同兩道性質不同卻同樣強烈的聚光燈，將曹爽牢牢釘在宴會廳這個小小的舞臺中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微妙的分岔口：一邊是好萊塢式的造神快車道，另一邊是歐洲大陸深厚的學院派網路。
餘光裡，他能瞥見韓三坪、王常田等人暫停了交談，關切的目光；也能感覺到範小胖那束複雜灼熱的注視。
甚至，在人群的縫隙中，他與評審團主席羅伯特·德尼羅——有過一剎那的眼神交匯。
對方平靜無波，旋即移開，卻讓曹爽心下一凜：這裡的觀眾，遠不止眼前兩位。
壓力如潮水般湧來，但曹爽心底卻奇異地沉澱下來。
鞏皇“守住電影本身”的告誡言猶在耳，眼前兩位巨頭的邀約，正是這句話最現實的考題。
他不能退，更不能慌！
他深吸口氣，臉上浮現沉穩、愉悅的笑容。他舉杯，平靜地迎向韋恩斯坦，又轉向馬丁。
“哈維，馬丁先生，作品能同時獲得兩位重量級夥伴的青睞，是我的榮幸。” 他聲音清晰，確保周圍關注此事的人都能聽見，“這恰恰證明了《藥神》所探討的生命與尊嚴，情與法，擁有跨越文化的力量。關於這份力量的未來，我想它值得更深入的探討——不知二位明日是否方便，我們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韋恩斯坦大笑起來，拍了拍曹爽的胳膊：“哈！當然，曹。我喜歡有計劃的人。明天下午，我的套房隨時恭候。”
讓-皮埃爾·馬丁則保持著優雅的頷首，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非常合理始終相信，好的合作始於充分的相互理解。期待明天的咖啡。”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曹爽才將提著的那口氣緩緩吐出。
朱朱上前，聲音雖低卻壓不住興奮：“漂亮！這下主動權在我們手裡了，得立刻準備。”
她頓了頓，看了眼手機上的日程表，“另外，明天13號，陳可鑫導演的《武俠》在德彪西廳首映，韋恩斯坦也是那片子的國際推手。邀請函送來了，去嗎？”
曹爽目光微動。
他當然知道這部集合了甄子單、金誠武的年度商業鉅製，與自己這部現實題材的作品，共同構成了本屆戛納華語力量的一體兩面。
“去。禮數要周到。”
他點頭，目光掠過宴會廳，窗外的地中海隱入夜幕，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