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春三月·落子
筆尖在“偶然與命運的唏噓”處頓住。
曹爽放下筆，指節在紅木桌面上敲了敲。觀局已畢，該落子了。
他按下內線電話：“通知陸陽、郭凡、雯牧野，半小時後一號會議室。把《繡春刀》《李獻計》《唐人街》的進度板都掛上。對了，把田雨生也叫上。”
窗外，三月的京城正在午後的光線中舒展筋骨。這座城市就像一臺剛剛完成預熱、即將全速運轉的巨型機器。而他的漢家文化，要成為這臺機器上最關鍵的齒輪之一。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曹爽抬眼，張利拿著一份檔案再次進來。
“曹導，李兵兵的執行經紀剛來電，想約一次 ‘非正式的創作溝通’ ，說李老師對 ‘周妙彤’有‘個人理解’”。張利說完，將檔案遞來。
曹爽接過檔案，沒著急看。
他手指在“李兵兵”的簡歷上點了點，“牌桌上的人，果然坐不住。”
靠向椅背，“‘非正式見面’！你怎麼回的？”
“按您的指示，我回復專案選角會統一安排試鏡，所有流程都會專業公正。”張利頓了頓，“但對方表示……理解，不過還是希望能在試鏡前，有一次創作層面的交流。”
話遞到這份上，已是施壓。
2011年的李兵兵，正處在職業生涯的黃金分割點——電視劇領域已登頂，電影獎項拿了，國際路線剛憑《雪花秘扇》開啟，缺的是一部能奠定江湖地位的重量級作品。
《繡春刀》裡的周妙彤，戲份不算最多，但層次複雜，從官妓到復仇者，確有發揮空間。
“告訴對方，可以安排一次創作討論會。”曹爽說，“但說清楚——是討論角色，不是承諾。”
“那範兵兵那邊……”
“不急。”曹爽眼裡有光，“讓子彈飛一會兒。範爺剛憑《觀音山》拿了獎，姿態只會更高。等她看到李兵兵動了，自然會有動作。”
雙兵競逐，本是行業常態。但這一次，棋盤執子的人，是他曹爽。
張利記下要點準備離開，到門口又轉身：“曹導，還有件事……我自己的事。”
曹爽抬頭。
“《男人幫》播出後，我的戲約增多。”張利說得認真，“我能不能，秘書的工作不放下，但……以公司演員的身份接外戲？”
曹爽看了她三秒，才道：“漢家文化要做平臺，自己人裡有能站在臺前的，是好事。但我現在越來越忙，需要處理的事情越來越多，急需助理，快速落地我的想法。對外公佈助理和儲備秘書招聘。”
張利心中一緊。“是不是自己要求過分了，曹總這是甚麼意思呢？”
她心情複雜的離開，曹爽看向電腦螢幕。
郵箱裡，那封來自南半島製片人的郵件還開著。
韓流的高潮要來了——2011年，《城市獵人》即將播出，《秘密花園》《公主的男人》接連上檔，更別說那個席捲亞洲的團體正在醞釀。
未來還有《來自星星的你》等大爆劇。
曹爽想的不是跟風，而是截流。
與其等韓流來襲被動應對，不如先送去一點“華流”的試探。
宋倩是個引子，但不夠。
他需要一個能打通兩國製作通道的專案，一個能讓華國演員在南半島語境中也能立住的故事。
這個念頭在腦中轉了轉，被他按下。飯要一口一口吃。
會議室裡，陸陽、郭凡、雯牧野、田雨生已經到位。
三塊白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進度便籤：《繡春刀》的兵器設計圖、《李獻計歷險記》的場景概念稿、《唐人街探案》的海外勘景照片。
整個房間瀰漫著創作前夜特有的、混雜著焦慮與興奮的氣息。
“開始吧。”曹爽在主位坐下，“一個一個說，痛點優先。”
陸陽先開口：“《繡春刀》的武指定了張鵬，但他要求至少兩個月集訓，主演得真練。曹導，您的時間……”
“八卦掌我已經練了一年多。”曹爽說，“我能擠出一週進入集訓。”
陸陽怔住，想說甚麼，最終點頭記下。
郭凡的《李獻計歷險記》問題更具體：特效預算。“按分鏡，這片子特效鏡頭佔三成。現在報價最低的團隊，也要三百萬。總預算才一千二百萬……”
“用新人團隊。”曹爽說，“找中影數字基地那些剛獨立的工作室，告訴他們，這是賭未來的專案。我們出創意和機會，他們出技術和野心。籤分成協議——票房過億，他們多拿百分之五十。”
“這……他們肯嗎？”
“會肯的。”曹爽看向窗外，“2011年，肯賭的人比你想的多。”
當討論進行到《唐人街探案》的選角時，一直認真記錄的執行導演雯牧野抬起頭，神色猶豫。
“曹導，關於‘思諾’這個角色，我想提點不成熟的想法。”雯牧野開啟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物分析。
曹爽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您最初圈定的兩個人選，毛曉桐和張子楓，我都仔細研究了。”雯牧野語速平緩，顯然打過腹稿，“毛曉桐的氣質偏甜美機靈，但已經成年，失去了未成年人的自然感；張子楓的表演有驚人的真實感，但年級太小，她們都是非常好的演員。但是……”
他頓了頓，指向“思諾”的人物小傳：“這個角色定位就是未成年人，需要的，不僅僅是看似不諳世事，突如其來的陰狠。
她身上應該有一種更復雜的特質——一種因畸形的成長環境，而催生出的、對善惡界限渾然不覺的純粹。
她的可怕，在於她用天真的邏輯踐行殘酷，自己卻毫不自知。
這種氣質，我覺得目前國內同齡的女演員裡，很難找到完全貼合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陸陽和郭凡交換眼神，然後眾人目光投向主位的曹爽。
“所以，你的建議是？”曹爽身體微微前傾，打破沉默。
“我想……能不能把選角範圍放寬？”雯牧野道出醞釀已久的想法，“不侷限於國內。看看南半島，島國。這兩個地區的影視工業，擅長刻畫那種介於天使與惡魔之間、帶有強烈故事感和壓抑感的青少年角色。他們挖掘和訓練小演員的體系，或許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他調出平板電腦上事先準備好的資料，投到螢幕上。上面是幾張南半島和島國年輕演員的劇照截圖。
“我們需要一個‘思諾’，讓觀眾在第一眼覺得無害，但隨著劇情推進，細想之下卻感到脊背發涼。”
曹爽看著螢幕，想到的是原版張子楓那詭異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現在的張子楓確實年齡偏小，很難把握。
另一方面，他可是傾向於毛曉桐來演這個角色，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只是，現在不好辦吶。猶豫了片刻，他一拍桌子。
“思路開啟了，牧野。”曹爽肯定道，“就按這個方向，去做一份詳盡的調研方案。把目標地區近年有亮眼表現的、符合年齡段的演員檔案建立起來，分析他們的表演特質。”
“可是曹導，”雯牧野有些遲疑，“跨國選角，聯絡、試鏡、溝通成本，還有檔期協調，都……”
“沒事，《唐人街探案》8月15開機，現在時間還早，來得及。先把檔案建立起來，再具體溝通，人選不會太多。牧野這個任務你敢不敢接？”
雯牧野深吸一口氣：“敢。”
“對了，雨生，《前任2》的劇本開始寫沒？預計多久能寫出來。”曹爽詢問。
一直沒做聲的田雨生坐直身子，回道：“已經在做框架了，預計三個月內完成。”
“好，那我到時候可是要看成品的。”曹爽輕鬆道。
會議開了兩小時。
結束時，夕陽已經把望京的玻璃幕牆染成金色。
曹爽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晚高峰的車流開始匯聚。
那三十萬獎金引發的“雞血效應”還在持續轉化為生產力——會議結束後，就到下班時間。
編劇組為了一句臺詞的語氣爭論不休；美術組把概念圖鋪滿了走廊，蹲在地上指指點點；連財務部的燈都亮著，鍵盤聲裡夾雜著核對跨國支付條款的低語。
這些聲響交織在一起，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曹爽一次未計回報的投入，卻意外催生出一股野蠻生長的、自發向上的勁頭。
夜幕已深，他最後一個離開。
關燈時，走廊盡頭依然傳來隱約的討論聲。
他笑了笑，沒去打擾。有些東西一旦生根，就不需再刻意灌溉。
走廊的燈光依次熄滅，只餘手中的平板還亮著光，螢幕上顯示著《唐人街探案》的預算表。
那些數字背後，是時代的密碼——2011年，華國電影年度總票房將首次突破130億元，銀幕數以每天8塊的速度增長，資本像潮水一樣湧進這個行業。
走出大樓，三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
曹爽抬頭看向京城夜空——看不見星星，但無數夢想正在這穹頂下發酵、膨脹、相互碰撞。
坐上車的後座。
“回家。”他對司機老李說了句，就沉默下來。
車輛駛入夜色。
曹爽閉上眼，腦中開始構建下一階段的棋盤：雙兵的試探、南半島的佈局、三個專案的推進、《我不是藥神》衝擊戛納……以及，那件即將引爆行業的大事——雙張決裂。
新畫面的震盪，會騰出多少市場空間？有多少演員、專案會流出來？
睜開眼時，車已快到住處。
京城三月的夜晚，燈火如星河傾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