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回車墩影視城時,滬市的冷風裹著溼冷的現實撲面而來。
曹爽扣好大衣釦子,走向劇組酒店。
金馬獎盃的鎏金光芒還殘留在灣北溼潤的空氣裡,但那與他無關——他憑《泰囧》入圍,最終空手而歸。《人在囧途》更是直接沒入圍。這難免讓他心中微詞。
媒體措辭:“遺憾陪跑”,同行目光復雜:有同情,有窺探,還有潛藏的幸災樂禍。
他沒甚麼失望。市場的認可和觀眾的電影票,才是他真正的獎盃。
但別人不這麼想。
回劇組酒店路上,氣氛微妙。
“曹總,”新秘書兼旗下藝人張利遞過保溫杯,眼神裡有小心的觀察,還有藏不住的心疼,“李導那邊說,明天您的戲份照常,但如果您需要調整狀態……”
“不需要。”曹爽打斷,語氣平靜,“按原計劃。”他瞥見她手指絞著衣角——這姑娘從林墨手中接過秘書職位,又被他鼓勵不要放棄演員事業,在《偽裝者》裡客串梁仲春太太。
她對他,似乎超越下屬對老闆的忠誠,摻入了更私人的傾慕與擔憂。她的忐忑,一半為他“失利”,另一半,恐怕是怕觸及他“脆弱”時分寸失當。
曹爽沒點破,只問了句:“劇組這兩天怎麼樣?”
“都…都好。”張利趕緊彙報,“曹總,我的戲份已經殺青了。程數老師狀態特別穩,昨天還和導演討論了錦雲的心理變化。郝磊老師……回來後,劇組給她辦了個小慶祝,她挺高興的。”提到郝磊,她聲音低了些。
郝磊。金馬最佳女配角。因拍攝《我不是藥神》 時的交匯。他們之間,有過短暫、成年人心照不宣的夜晚,還被嫌棄“被蚊子叮”。
那是拍攝間隙的壓力釋放,也是彼此欣賞的直球交鋒。
獲獎發言,她給了一個盡在不言中的眼神,事後發了一句:「感謝有你。」成年人的通透與默契。
但此刻載譽歸來,同在劇組,關係難免微妙。
曹爽可以想象她在劇組收到的恭維,以及那些飄向他這邊的、比較的目光。
“知道了。”曹爽合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明天要拍的那場戲——明臺信仰崩塌的情緒展現。
他需要沉入角色的世界,而現實世界的漣漪,必須隔絕。
路過劇組酒店,
大堂燈火通明,意外地熱鬧。一群人正圍著郝磊說笑,中間簇擁著的她,手邊還放著那個醒目的獎盃包裝盒。
她笑容明豔,顧盼生輝,金馬加持的光環真實可見。
曹爽一行人進來,說笑聲頓了頓。
“曹爽!回來啦!”郝磊最先看過來,笑著招呼,眼神明亮,徑直走來。
她身上有香檳和喜悅的氣味,伸手自然地拍了下他手臂:“辛苦了。可惜了,下次一定會有收穫的。”
態度磊落大方,有種“贏家”寬慰“輸家”的親切。
曹爽能讀出她眼底深處的探究——她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毫不在意。
“恭喜郝老師,實至名歸。”曹爽微笑回應,無可挑剔,“正好,給《藥神》預熱了。”
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接,有曾經的親密記憶,有此刻的各自成就,也有對未來合作的評估。
一切盡在不言。
“曹爽。”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
程數從休息區的沙發起身走來。她一直在等,穿著簡單的毛衣長褲,素顏,手裡還卷著劇本。
作為曹爽推薦進組、穩坐女一的自己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無聲的支撐。
她昨天就恭喜過郝磊——再恭喜就顯得客套;也沒有安慰曹爽——那會低估他。
程數走曹爽身邊,自然道:“明天那場戲,我理了一下錦雲接到訊息後的反應層次,有幾個點想跟你再碰碰,現在方便嗎?”
她問的是戲,提供的是將他從這微妙祝賀氛圍中帶走的理由。
潛藏的態度是:你的世界,核心是創作,我懂。我在這裡,和你一起專注於此。
曹爽心頭微暖。“好。”
他對郝磊及眾人點頭示意,“各位盡興,先失陪。”
就在他和程數轉身欲走時,另一個身影從電梯方向快步而來。
是宋易(於曼麗)。她像是剛收工,臉上還帶著妝,眉眼間有疲色,但看到曹爽的瞬間,眼睛倏地亮了。
她幾乎是小跑過來:“曹總!您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雀躍,目光牢牢鎖住曹爽,那眼神裡的熱度、依賴與傾慕,幾乎要滿溢位來。
作為曹爽旗下藝人,她被挖掘,被曹爽賞識,因“於曼麗”這個角色可能備受關注,戲裡對“明臺”情深義重,戲外對老闆兼伯樂,感謝有加。
她才不在乎甚麼金馬獎,她只在乎她的“曹總”回來了。
“嗯,剛回。”曹爽對她點點頭,語氣如常,稍微側身,將程數護在一個更親近的位置。
“今天拍得順利?”
“還…還好。”宋易注意到這個細微的站位,咬了咬唇,“就是最後一場情緒總有點不到位……曹總您明天有空嗎?能不能幫我看看回放?”她提出合理的請求,但眼裡的期待超出了工作範疇。
“看時間。”曹爽沒給明確答覆,對程數示意,“我們先上去。”
程數始終平靜,在宋易那灼熱目光投來時,淡淡瞥了一眼,沒甚麼情緒,卻讓宋易不自覺地縮了下肩膀。
電梯裡,只剩他們兩人。
“宋易她……”程數開口,語氣如常。
“入戲深,還沒出來。”曹爽介面,定了性。
既是解釋,也是告誡自己保持清醒。
程數嘴角彎了一下:“哦。”
回到套房。程數攤開寫滿批註的劇本。
“明臺崩潰後,如果第一個見到錦雲,”程數指著一段註解,“他的反應應該是一種……絕望中的貪婪確認。確認他拼死守護的‘乾淨’還在。所以他眼神是空的,底下卻全是求救。”
曹爽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專注的側臉,心頭那點因世態炎涼而生的冷硬,被她話語裡精準的共情熨帖平整。
郝磊的獎項光環,張利的小心翼翼,宋易的熾熱目光,媒體的審視,同行微妙的態度……在程數這片沉靜而堅實的精神領地前,都成了模糊的雜音。
她是曹爽情感世界裡,無需多言的後方。
她不用討好,不用算計,只用她的專業、她的理解,穩穩站在他需要的位置。
“你說得對。”曹爽開口,有些感動,“所以,我的崩潰裡,得留一道縫,那道縫隙,是留給錦雲的……也是留給你的。”
程數抬起眼,臉頰泛起紅暈,眼神清澈鎮定:“我會接住的。”
討論至深夜。程數起身告辭時,曹爽未作挽留。
他懂她的“避嫌”——她珍視彼此間淬鍊出的理解與信任。這分寸感,讓他心安,亦更生敬重。
在門口,她輕聲說:“獎不獎的,不重要。你心裡那團火,比甚麼獎盃都亮。”
門輕合。
曹爽立於客廳,窗外是城市的冰冷燈火。
金馬歸零?
不。
他分明感到,自己擁有的,比獎盃沉重得多,也複雜珍貴得多。
郝磊代表的征服與參照,張利代表的忠誠與仰望,宋易代表的熾熱與依賴,程數代表的默契與後方……他立於這張網中央。
他要建造的,從來不是獎盃陳列室,而是以自身為圓心的娛樂帝國。
片場,才是他永不落幕的加冕禮。
拿起手機,給郝磊回了一條早就該回的資訊:「恭喜。慶功宴欠我一頓,記下了。」——保持聯絡,保持可能性。
又給張利發了條:「明天早餐不用等我,我直接去片場。做好現場協調。」——明確指令,維持日常。
至於宋易……他略一思索,回了句:「明天拍完我的戲後,看看回放。自己先多琢磨。」——給予關注,給予提醒。
最後,點開與程數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關於劇本的討論。
他甚麼也沒發,只是看了一會兒,按熄了螢幕。
有些話,不必說。有些關係,已在最深處紮根。
走進浴室,讓熱水沖刷掉旅途的疲憊,以及所有複雜的思緒。
金馬之夜,已然翻篇。
接下來,還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