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摩天樓,如同巨大的、散發著誘惑的冰冷叢林。
黑色的賓士S600內,彷彿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精密繭房。
空氣裡瀰漫著皮革的淡香、林墨身上的清冷香水味,以及一種無聲的、高強度運轉後的疲憊感。
曹爽靠在柔軟的後座,閉著眼。
連續的連軸轉——與馬芸在談笑風生間的心理博弈、在《前任攻略》剪輯室裡與田雨生為鏡頭反覆打磨、遠端指揮對《失戀33天》專案的精準截胡、佈局那場即將到來的“雙十一”電商戰役……無數資訊、決策、算計在他腦中碰撞、發酵,終於超出年輕身體能承載的極限。
他的左邊,林墨坐姿挺拔,膝蓋上放著平板,螢幕冷光照亮她專注的側臉。
她正低聲向副駕的張利交代事宜,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明天上午九點,與阿狸的視訊會議,背景資料務必確保是最新資料。曹總強調過的幾個關鍵節點,你要提前與陳佩和周婉做最後確認,不能有模糊地帶。”
自那日會議後,張利跟在林墨身邊學習已有幾天。
她努力消化著海量資訊,此刻恭敬回頭:“明白了,林墨姐。我會再核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她的眼神不自覺滑向似閉目養神的年輕老闆。曹爽安靜時,面部線條柔和,帶著屬於他這個年紀的乾淨氣質,與他在會議室裡殺伐決斷的樣子判若兩人。
張利心中既有對林墨專業能力的欽佩,也悄然滋生一絲複雜的渴望。
她羨慕林墨能遊刃有餘地處理這些繁雜事務,而她呢?作為公司簽約的眾多藝人之一,她真的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嗎?
這種微妙的競爭意識和身份焦慮,讓她在欽佩之餘,暗下決心:她不僅要學會林墨的專業,更要在老闆心中,找到獨屬於她張利的、無人能夠取代的價值。無論是作為秘書,還是作為……藝人。
司機老李,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透過後視鏡安靜地觀察著路況,也將車內的一切收入眼底。他給曹爽開車快兩年了,見證了這個年輕人的急速崛起,也見過他深夜裡獨自在車後座揉太陽穴的疲憊模樣。他不多言,只是將車開得愈發平穩,像一個可靠的背景板。
在這片低語與引擎的嗡鳴中,曹爽的意識逐漸模糊,墜入了一個荒誕的夢境。
夢裡,他站在虛幻的高處,楊蜜、劉亦飛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環繞著他,香檳的泡沫折射出溫暖的彩虹。
然而,正得意間,一群面目模糊的黑影如潮水般湧來,感覺清晰的告知他應該遠離。
但,身後的美好,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想要守護美好的一切,一種英雄般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就在這情緒激昂的時刻,黑影散去,露出的並非三頭六臂的魔王,而是一個頭發斑白、眼神枯槁的中年婦女。
她手裡沒有刀劍,只有一瓶開了封的皇家禮炮,可她拿它的姿勢,不像在品嚐美酒,而像舉著隨時會引爆的燃燒瓶,用盡全力對準曹爽。
她嘴唇翕動,嘶吼著甚麼,卻聽不見聲音。
曹爽從她眼中看到滔天的怨恨與絕望,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要同歸於盡的瘋狂。
那黑洞洞的瓶口在他眼中放大,一種極度荒謬又極度不妙的預感攫住了他!
這不是他預設的敵人,這不是他準備的戰場!像是一場錯誤的審判!
“等等……是不是有甚麼誤會?”他想解釋,卻發現喉嚨被無形的手扼住。
他想後退,腳步卻被釘在原地。
剛才那股澎湃的英雄血氣,此刻成了諷刺且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個荒誕的審判席上。
恐懼、荒謬、憋屈,還有一種被冤枉卻無力辯駁的憤怒,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膨脹,幾乎要將他的心臟撐裂!
“呃!”
曹爽猛地驚醒,心臟狂跳,冷汗浸透襯衫。夢境的餘威讓他一時分不清虛實,那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憋屈感揮之不去。
曹總?林墨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這才發現自己緊緊攥著林墨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平板都滑落了。
而林墨沒有掙脫,只是擔心地看著他。
一瞬間,理智回籠前的脆弱讓他做了出格舉動——他鬆開她的手腕,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這不是情慾,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嗅到髮間的香味,他貪婪的蹭了蹭,意識緩緩回歸,確認這不是夢境,而是真實。
車內陷入詭異的寂靜。
林墨的平板已經滑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年輕老闆身體的緊繃與微顫,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粗重而紊亂的呼吸。
平日裡那個運籌帷幄、令對手忌憚的年輕老闆形象蕩然無存,此刻透過那混合著雪松香氣的懷抱傳遞的,是深藏的、屬於二十歲年輕人的脆弱與疲憊。
她沒有推開,也沒有像尋常人那樣發出驚慌或安慰的聲音。
她的身體在最初的僵硬後,緩緩放鬆下來,任由他抱著。
空著的手,抬起,極其輕微地,在他汗溼的後背上,規律而輕柔地拍了兩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緊貼曹爽,耳語:“只是個夢。”
沒有多餘的言語與安慰,卻蘊含著超越言語的理解與支撐,瞬間穩住他失控的心神。
前排,司機老李透過後視鏡瞥見這一幕,目光僅停留零點一秒,便移開,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況。他懂得甚麼該看,甚麼不該看。
而轉頭目視這一切的張利,則是屏住呼吸,眼睛因驚愕而微微睜大。
“老闆……怎麼了?”
“怎麼突然就抱上了?”
“我是不是看了不該看的?我現在該怎麼辦?我應該在車裡?還是應該在車底。”
張利慌忙回身,心跳如擂鼓。
作為演員,她瞬間在腦中演繹了無數種劇情——這是辦公室戀情?還是老闆壓力過大? 但更讓她心驚的是林墨的反應。
那種自然而然的接納,那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這該不是第一次吧。
原來他們之間已建立起如此牢固的聯結。
作為簽約藝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與權力層的距離。她可以演盡世間悲歡,卻演不來這種經年累月培養出的信任。
一兩分鐘後,曹爽鬆開了手,坐直身體,眼神恢復清明,嗓音略微沙啞:“抱歉。”
他不能沉溺於此。夢境的荒誕無法言喻,但他已經好久沒感受生活的煙火氣息。他整日周旋於資料、合同、資本與光影間,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風箏,飄在雲端,卻快要忘記大地泥土的氣息。
“靠邊停。”他對老李吩咐。
“曹總?”林墨微微蹙眉,帶著詢問。她的平板電腦還亮著,上面是未處理完的日程。
“我下去透口氣。”他推門下車,吸了口混雜著都市塵埃與食物香氣的氣味,比車裡的空調風更真實。
他目光鎖定不遠處那煙火繚繞的街邊燒烤,徑直走過去。
他需要那滾燙的、帶著焦炭和孜然氣息的煙火氣,那些滾燙的烤架、油膩的桌面、粗魯的談笑,快樂的碰杯。這些才是對抗虛無的良藥。
林墨沒有猶豫,快速將平板鎖屏,對前排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的張利簡潔交代:“在車裡等著,保持通訊暢通。”
隨即,她利落地下車,關上車門,跟了上去。
林墨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跟隨。
她理解再精密的繭房也需要透氣,再成功的造夢者也需確認自己還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