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的手指在結束通話鍵上懸停半秒,隨即按下接聽。
他沒開口,聽筒裡先傳來了呼嘯的風聲,和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呼吸。
“……爽哥。”
陳佩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精疲力竭的空洞。
“阿姨她……”曹爽的心沉了下去。
“嗯。”陳佩應了一聲,然後是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證明通話還在繼續。“剛辦完手續。我媽她……走之前,非讓我推她去外灘看了燈。她說……真亮,真好看,這輩子……值了。”
曹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病骨嶙峋的母親,在生命的終點凝視著不屬於她的繁華,將最後一點對世界的眷戀,留給這璀璨卻冰冷的光。而陳佩,只能看著,無能為力。
“在哪?我馬上到。”
“不用,爽哥,你忙你的……”
“地址。”曹爽的語氣不容置疑,人已經起身。
他對著安靜下來的會議室打了個“會議暫停,林墨主持”的手勢,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電話那頭的聲音疲憊而沙啞:“滬市龍華殯儀館……”
“我馬上買最近一班去滬市的機票。你把具體地址發我。”
......
當曹爽在黎明時分衝出虹橋機場,趕到龍華殯儀館時,天光已經大亮。
他在一條冷清的走廊裡找到陳佩。
陳佩獨自坐在冰涼的塑膠排椅上,背脊挺得僵直,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他腳邊放著的,還是那個從老家帶出來的、洗得發白的帆布行李袋。
曹爽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將一瓶冰鎮可樂貼在他手邊。
陳佩機械地接過,冰涼的觸感讓他顫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瓶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爽哥......我沒媽了。”
一句話,擊碎了所有強裝的鎮定。
曹爽伸手,用力攬住他的肩膀,感覺到那副骨架在輕微地顫抖。
他甚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此刻任何語言都蒼白。他只是用力地攬著他,像小時候他被欺負時那樣。
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資料夾走來,臉上是程式化的平靜:“家屬,來確認一下後續事項和費用。”
當那份墓地價目表遞到面前時,陳佩的目光掃過上面刺眼的數字——最偏僻、最普通的穴位,後面也跟著一長串零。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對工作人員輕聲而清晰地說:“謝謝,不需要了。”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曹爽也看向他。
陳佩沒看曹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聲音沙啞:“我媽……臨走前,拉著我的手反覆叮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她說,‘佩佩,別花那冤枉錢,媽不想住小格子,憋屈。’”
“她說黃浦江……通著海,水是活的……她想跟著水走。”
短短几句話,支離破碎。曹爽卻瞬間全明白了。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在生命終點凝視著繁華的母親,用盡最後力氣,為孩子劈開一道未來的枷鎖。
“好。”曹爽用力握住他冰冷的肩膀,“我們送阿姨去看海。”
陳佩被這話從麻木中拽回了一絲神志,他望著曹爽,空洞的眼神裡泛起一點微瀾。
他默默點了點頭,然後從那個舊帆布行李袋最內側的夾層裡,摸索著取出一個用乾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包裹。
他遞給曹爽,動作有些遲緩:
“我媽臨走前……清醒的時候,非要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等你來了,一定要親手給你。”
曹爽微微一怔,接過包裹。手帕已經洗得發白,但很乾淨。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封薄薄的信,信封普通,字跡工整,筆畫淺淡:“曹爽 親啟”。
他盯著那行字沉默片刻,緩緩展開了信紙。
“小爽:
佩佩能有你這個朋友,是他的福氣。你比他成熟,比他穩當,阿姨都看在眼裡。我這病,拖累他太久。他還年輕,不能把他這輩子都拴住了……我心裡,有愧。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這孩子重感情,我怕他鑽牛角尖,走不出來。
阿姨求你!拉他一把。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他能堂堂正正、踏踏實實地活下去,別沉下去。
對不起,把他,託付給你了。”
信很短,沒有落款。
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曹爽的心上。
曹爽默默將信收好,再抬頭時眼裡多了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用力握住陳佩冰冷的肩膀:“我們送阿姨去看海。”
......
清晨的黃浦江上,江風很大。
陳佩開啟骨灰盒,顫抖著將灰白的骨灰撒入渾濁江水。他死死咬著牙,眼淚卻大顆砸在甲板上,沒有聲音。曹爽站在他身後,沉默地守護著這份崩潰。
次日,陳佩像被抽走了魂。曹爽也不多言,只是陪著。
他們來到社群的露天足球場。
腳下是修剪整齊的塑膠草皮,簇新得有些不近人情;球門框漆色鮮亮,球網也完好無損。與老家那黃土漫天、踢一場球就嗆得滿嘴是沙的操場截然不同。
曹爽把足球扔過去,“來一腳?”
陳佩沒動,望著這片過於標準的場地,忽然沒頭沒尾地問:“爽哥,你說……國足還有未來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彷彿在問這片場地,也像是在問他自己的人生。
曹爽怔了怔,苦笑,沒回答。他不是沒有答案,而是知道此刻任何宏大的道理,都抵不過那一聲悶響來得真實。
陳佩卻猛地衝上去,發洩般狠狠一腳抽射!足球精準地撞在雪白的球網上,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
他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奔跑、流汗、力竭,直到胸膛裡那股撕扯的痛楚,暫時被生理的疲憊壓下。
曹爽始終坐在旁邊,看著天空從湛藍變成瑰麗的橘紅。
“爽哥,”陳佩望著天空,忽然問,“人死了,是不是就甚麼都沒了?”
曹爽沉默了片刻,依舊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走吧,”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晚上,他帶陳佩找了家音像店,請老闆播放《犬夜叉》。
當銀幕上,桔梗道出:“死去的人,是被活著的人遺忘的人。”
曹爽輕聲對身邊的陳佩說:
“你看,肉體的消亡並非生命的終點,被所愛之人徹底遺忘才是。”
陳佩身體微微一震。
動漫繼續,直到畫面中,戈薇說:“明天是個好天氣。”
曹沉默了片刻,等到片尾曲響起,他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裡響起:
“只要你還記得她,她就一直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記得她教你走路,記得她教你做人……你帶著這些,往前走,她就沒離開。”
“看,”他指了指螢幕,“她說,明天是個好天氣。”
陳佩轉過頭,在閃爍的光影裡,第一次,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走出音像店,夜風微涼。
陳佩停下腳步,望向夜上海璀璨得有些不真實的燈火,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