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說的那個小李肯定脫不了干係，但他頂多是個跑腿的。”楊剛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格外清明，“你想過沒有？十袋富強粉，一百來斤，一個人怎麼搬？從倉庫後門運出去，往哪放？黑市上不是小打小鬧，誰敢收這麼多糧食？”
楊金旺心裡咯噔一下，對啊，自己有空間才賣玉米麵，可沒賣過白麵，這東西可是一般人碰的起的，就連自己也不願意碰。白天光顧著追查小李的破綻，卻忽略了最關鍵的環節——搬運和銷贓。
“還有，”楊剛敲了敲桌子，聲音壓低了些，“小李在物資科待了幾個月，不是毛頭小子，他不知道偷富強粉的下場？就算欠了賭債，也犯不著拿命去賭。這裡頭，一定有人逼他。”
“逼他？”楊金旺愣住了。
“嗯。”楊剛點了點頭，“要麼，是他有把柄攥在別人手裡，要麼，是有人許了他好處，讓他鋌而走險。你想想，他以前是西城的辦事員，後來為啥被調過來？這裡頭說不定有舊賬。”
楊金旺的腦子飛速轉起來。小李今天那慌亂的樣子，不像是單純的賊膽心虛，更像是……怕極了背後的人。他想起趙長河說的，小李拿鑰匙去倉庫的那十分鐘，或許根本不是一個人。
“還有那個腳印。”楊剛又補充道，“你說尺碼大，是膠鞋印。小李的腳是這個尺碼，但你能保證就他一個人穿這種鞋？四九城多少工人穿膠鞋？關鍵是，腳印只有半個，說明那人很小心，故意避開了容易留痕的地方。這不是新手能想到的。”
楊金旺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之前認定小李是主謀，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太嫩了，只看到了表面的線索，沒摸到背後的網。
“那爸，我該怎麼辦？”他看向父親，眼神裡帶著求教。
“查，往深了查。”楊剛的聲音斬釘截鐵，“第一，查小李的老底，他在西城到底犯了啥事，跟誰結過怨，欠了誰的錢。第二，盯著黑市，最近有沒有人大量拋售富強粉，黑市的渠道就那麼幾條，順藤摸瓜總能摸到。第三，別打草驚蛇，小李現在是驚弓之鳥，你一逼他，他背後的人說不定就會滅口，到時候更麻煩。”
黃熾燈的光映在楊剛的臉上，他的皺紋裡刻著半輩子的閱歷。楊金旺看著父親，心裡漸漸踏實了。薑還是老的辣，這些話，句句都點在了要害上。
“我明天去局裡查他的檔案。”楊金旺沉聲說。
“嗯，去吧。”楊剛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做事要穩，別衝動。你們幹物資的，守的是老百姓的口糧，心裡得有桿秤，不能歪了。”
父子倆又聊了半晌，窗外的梆子聲敲了兩下，就聽到陳雪說：“出來吃飯了，你們爺倆不餓啊？”
楊金旺有了方向也是高興了，在飯桌上吃的比平時也多了點。
吃完飯，楊金旺就去了夜校，剛進教室，就看到了孟晚秋。
孟晚秋在商業局統計科工作，昨晚才認識。她穿著一件的藍布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靜又幹練。統計科管著全市的物資調配資料，訊息比誰都靈通。
“楊金旺，你來了？”孟晚秋看到他，笑著打了聲招呼，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個位置。
楊金旺坐下，心裡的話憋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孟同志，你聽說了嗎？我們物資供應科丟了十袋富強粉。”
孟晚秋的臉色變了變，點了點頭，也湊近了些，聲音輕得像蚊子哼：“聽說了，下午統計科就接到了訊息，王副局長都發火了。你們科現在是不是查得緊？”
“嗯，李科長給了兩天期限，我牽頭查。”楊金旺咬了咬牙，“我懷疑是我們科的小李乾的，但我爸說，他頂多是個跑腿的，背後還有人。”
孟晚秋推了推眼鏡，眉頭皺了起來，她的手指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你爸說得對。”她肯定地說，“我們統計科最近在查黑市的糧食流通，發現這兩個月，有一批來路不明的富強粉在私下交易，數量不少，不止十袋。”
楊金旺心裡一震：“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第一次？”
“大機率不是。”孟晚秋點頭，“而且，這批麵粉的流向很固定，主要往城南和城東的貧民窟，還有一些小飯館。那些飯館看著不起眼，背後都有人撐腰。”
“撐腰？”
“嗯。”孟晚秋的聲音更低了，“我們科長說，這些黑市背後，可能牽扯到一些幹部子弟，他們手裡有渠道，能弄到糧食，再高價賣出去。你說的那個小李一個小小的普通科員，沒這麼大的本事，肯定是被這些人拉下水了。”
楊金旺的心跳驟然加速。幹部子弟？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還有，”孟晚秋又補充道，“你們倉庫的調撥單，是不是小李都能接觸到？”
“是，入庫出庫的單子，最後他都不能接觸到。”
“這就對了。”孟晚秋眼睛一亮，“他能接觸到臺賬，就有機會做手腳。比如，在出庫單上多寫一筆，或者把入庫的數量改了，神不知鬼不覺。但他一個人肯定不行，得有人配合他，比如倉庫的保管員，或者負責運輸的人。”
楊金旺猛地一拍大腿，他怎麼沒想到這點！倉庫的保管員，和小李走得很近，每次小李加班，都給他留門。還有運輸隊的一個人，上個月還和小李一起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孟同志，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楊金旺激動地說，眼裡閃著光。
孟晚秋笑了笑，合上筆記本：“我也是聽科長說的，不算甚麼。不過楊金旺，你查的時候一定要小心，那些幹部子弟不好惹，他們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
“我知道。”楊金旺點了點頭，心裡卻更堅定了。越是難查，越要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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