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長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對著王副局長深深鞠了一躬：“王副局長，這事是我管理不善，我負全責！少的十袋麵粉，我們一定徹查到底！受潮的三袋，立刻登記銷燬，絕對不讓一袋不合格的糧食流入市場！”
王副局長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李科長一眼，隨即轉身朝著門口走去：“帶我去倉庫看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倉庫走去，楊金旺也跟在後面，心裡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一邊走，一邊飛快地琢磨：趙大海說鑰匙沒離過身，倉庫門鎖完好，那十袋麵粉怎麼會平白無故少了？
總不能長了翅膀飛了吧？難道是……有人趁長河昨天下午清點完，偷偷配了鑰匙？還是說，臺賬登記的時候，本身就出了差錯？
倉庫離辦公室不遠，隔著一個青磚鋪就的院子，幾分鐘就到了。倉庫的大門敞著，裡面的物資碼得整整齊齊，糧油歸糧油，副食歸副食，比平日裡規整了不少——這都是趙大海一早帶著倉庫的兩個臨時工收拾出來的。
王副局長徑直走到放富強粉的區域，蹲下身，拿起一袋受潮的麵粉，手指捻了捻結塊的粉末，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抬頭看向李科長，語氣裡帶著質問：“倉庫潮溼，為甚麼不報修？”
“我們八月中旬就打了報修報告！”李科長苦著臉解釋，“那會兒總務局剛成立，各個部門還在磨合，我們把報告遞到了基建修繕科，他們說維修隊人手不夠，得排隊。我們沒辦法，只能找了塊塑膠布蓋在麵粉垛上，沒想到……還是壞事了。”
王副局長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他站起身，環顧著偌大的倉庫，目光掃過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最後落在了跟在隊伍末尾的楊金旺身上。他記得，李科長剛才安排這個年輕人核對所有出入庫單據，還負責物資需求預測表。
“你就是楊金旺？”王副局長開口問道。
楊金旺心裡一驚，連忙上前一步，挺直腰板答道：“是！王副局長！我是楊金旺！”
王副局長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李科長說你年輕，腦子靈活，做事細心。你核對的出入庫單據，都沒問題嗎？還有那份物資需求預測表，給我看看。”
楊金旺連忙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沓厚厚的單據，還有那份他熬夜重新核算過的預測表，雙手遞了上去：“王副局長，這是我核對過的所有出入庫單據，尤其是八月初總務局成立後的跨部門調撥，每一筆都核對了三遍，沒有疏漏！
這份是物資需求預測表，我根據各個區域的實際情況，重新核算了一遍，尤其是城南區域的資料！”
王副局長接過預測表，翻了起來。他的手指劃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當看到城南區域的糧油需求資料時，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抬眼看向楊金旺，語氣緩和了幾分：“城南的麵粉需求量，你比原來的預測表提高了三成，食用油提高了兩成。依據是甚麼？總務局成立後，強調過要精準調配物資，你這些資料，可不是拍腦袋算出來的吧？”
楊金旺定了定神，他知道，這是關鍵時刻。能不能幫物資供應科挽回點顏面，能不能讓王副局長看到他們的工作不是敷衍了事，全在這一番話裡了。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答道：“王副局長！我這資料，不是拍腦袋算的！我前幾天去城南供銷社調研過，還跟那邊的售貨員孟晚秋聊了一晚上。
城南是老居民區，人口密度大，大多是工人家庭，飯量比城北的居民要大。尤其是麵粉，城南供銷社每天的銷量，足足是城北的兩倍還多！之前的預測表，是按各個區域平均人口算的，沒考慮到城南的實際情況。
我覺得，咱們調撥物資，就得精準到每個區域的需求，這樣才能不浪費，也能讓老百姓都能領到足夠的口糧！”
說著，楊金旺又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遞了上去：“這是我根據城南供銷社近一個月的銷量做的統計表，還有各個街道的人口密度資料，您過目！”
王副局長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起來。陽光透過倉庫的木格窗，灑在紙頁上，那些工整的數字和清晰的備註，一目瞭然。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好！好一個精準調配！”王副局長抬起頭，對著楊金旺點了點頭，“小楊同志，你做得很好！比那些只會坐在辦公室裡照本宣科的人，強多了！總務局成立，要的就是你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
這話一出，李科長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半截。
可就在這時，王副局長身邊那個拎公文包的幹事，突然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低聲在王副局長耳邊說了幾句。
王副局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看了看紙條，又抬頭看向李科長，語氣凝重得像是結了冰：“剛接到局裡的電話，城南永安裡的居民大院，有十幾戶人家反映，這個月的口糧還沒領到。而且，還有人說，看到有人拉著幾袋富強粉，從倉庫後門出去了——時間，就在昨天傍晚！”
“甚麼？！”李科長驚撥出聲，臉色白得像紙，“倉庫後門？那扇門早就壞了，一直用磚頭堵著啊！”
楊金旺的心，也猛地一沉。
昨天傍晚……趙長河清點完倉庫的時間，正是昨天傍晚。而那扇被磚頭堵著的後門，難道有人偷偷把磚頭挪開了？
少了的十袋麵粉，難道真的是被人從後門拉走了？
可這個人是誰？他是怎麼知道後門的秘密的？又為甚麼偏偏挑在領導檢查的前一天動手？
一個個疑問，像一團團迷霧，籠罩在楊金旺的心頭。他下意識地看向趙大海，卻發現趙大海的臉色慘白，眼神躲閃，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像是在隱瞞著甚麼。
王副局長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的每個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李科長，給你三天時間，查清楚兩件事——第一，十袋麵粉的去向；第二，永安里居民的口糧，為甚麼沒按時發放！三天後，我要聽你的彙報！”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科長咬著牙，沉聲應道。
王副局長點了點頭，又看向楊金旺：“小楊同志，這件事，你也參與進來。我看你心思縝密，做事踏實，一定能幫著李科長，把真相查出來！”
楊金旺挺直腰板，目光堅定：“是！王副局長！我一定查清楚！”
秋風吹過倉庫的木格窗，捲起地上的一縷灰塵。陽光漸漸西斜，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領導的檢查，看似告一段落，可一場更大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那失蹤的十袋麵粉，那堵著磚頭的後門，還有趙長河躲閃的眼神，以及城南永安裡沒領到口糧的居民……這一切，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籠罩著物資供應科，也籠罩著楊金旺。
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天，註定不會平靜。
而他更知道，這十袋麵粉的背後，一定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個秘密，或許關乎一個人，或許關乎一件事，甚至……關乎總務局成立後，那些還沒理順的條條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