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長猛地站起身，抻了抻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下襬，袖口磨出的毛邊晃了晃，他卻顧不上捋平，快步迎到門口。
推門而入的是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國字臉，鬢角沾著星點白霜，身上的藏青色幹部服熨得筆挺，左胸口袋裡彆著一支亮閃閃的鋼筆——那是物資管理總局的標識。誰都知道，總務局是今年後半年才掛牌成立的，統管著四九城的物資調配，而這物資管理總局是管理著全國的，這物資管理總局說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一點不為過。
王副局長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拎著公文包的幹事，另一個是挎著帆布書包的年輕人，手裡攥著個硬皮筆記本，看模樣是負責記錄的。
“李科長。”王副局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新部門立規矩的威嚴，他目光掃過整間辦公室，落在牆上那張“厲行節約、反對浪費”的紅紙上，又瞥了眼牆角蔫頭耷腦的月季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總務局成立這三四個月，頭回下來摸底。你們科是四九城物資的樞紐，擔子重，今天來，就是要實打實看看情況。”
李科長臉上堆著笑，手心卻攥出了汗：“王副局長放心！我們科的同志，個個都是鉚足了勁幹工作的！賬目清楚，物資齊全，絕對不給局裡添麻煩！”
“哦？”王副局長挑了挑眉，腳步徑直邁向劉建業的辦公桌，“那先看臺賬。鋼材、煤炭，還有冬儲的糧油，都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冬儲煤，關係到千家萬戶過冬，半點馬虎不得——這可是總務局成立後，頭一個要抓的民生大事。”
王振華的額頭瞬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慌忙把攤開的厚厚一摞臺賬往前推了推，手指因為緊張微微發顫：“王副局長，這是近三個月的調撥記錄，七月初總務局成立之後的，我們都單獨做了標記！每一筆都有接收單位的簽字，入庫單、出庫單，樣樣齊全！”
王副局長沒說話，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臺賬，翻得極慢。他的指尖劃過紙頁上工整的小楷，目光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時不時停住，丟擲一個問題，像投下一顆石子。
“九月十二日，調撥給西城建築公司的五十噸鋼材，用途是居民樓建設？”王副局長抬眼，“總務局成立後，強調過優先保障民生工程，這批鋼材，是不是按新規定走的審批流程？”
“是！是按新流程！”王振華連忙點頭，“我們專門去局裡跑了三趟，手續全齊，您看，這還有總務局基建科的蓋章！”
王副局長低頭掃了眼臺賬末尾的紅章，指尖在上面頓了頓，又翻了一頁：“十月一日，城北供銷社領走十噸無煙煤，比計劃多了兩噸。理由是孤寡老人取暖——這個特批，報備過局裡嗎？”
李科長心裡咯噔一下，上前一步接過話頭：“王副局長，這事是我定的。城北那片兒有七戶孤寡老人，冬天沒個照應，我想著民生大事不能等，就先批了，正準備這兩天去局裡補手續。”
王副局長的目光落在李科長臉上，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臺賬放了回去，轉而走向張叔的辦公桌。張叔早就把申領報告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緊急需求的用紅夾子夾著，擺在最上面，封皮上還寫著“總務局成立後緊急需求彙總”。
“城南小學的取暖煤缺口三噸？”王副局長拿起一份報告，掃了兩眼，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份報告是九月底報上來的，怎麼到現在還沒解決？”
李科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幾分難色：“王副局長，您也知道，今年的冬儲煤比往年緊張。城南小學的事，我們記在心上呢，原本想從儲備煤裡調撥，可……可儲備煤的數量，比局裡最初核定的少了三成。我們也是左右為難。”
“為難？”王副局長放下報告，聲音沉了幾分，“總務局成立，就是為了解決這些為難事！孩子們凍著，這是天大的事，不能等，更不能拖！”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辦公室每個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趙長河像陣風似的衝了進來。他滿頭大汗，工裝褲上沾著不少灰塵，褲腳還卷著泥點子，看到滿屋子的領導，他猛地剎住腳，愣了一瞬，隨即挺直腰板大聲道：“李科長！王副局長！我……我從倉庫回來了！”
李科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趙長河這副火燒火燎的模樣，怕是倉庫那邊出了岔子。他強裝鎮定，沉聲問道：“清點得怎麼樣？糧油副食的庫存，都對得上嗎？”
趙長河的臉漲得通紅，眼神卻有些躲閃，他攥著手裡的清點記錄本，支支吾吾道：“大……大部分都對得上。就是……就是富強粉那邊，出了點小問題。”
“小問題？”王副局長的目光瞬間鎖在趙大海身上，那目光銳利得像把刀，“甚麼小問題？說清楚！”
趙長河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臺賬上記的是五百袋，我今天早上清點，少了……少了十袋。還有三袋，因為倉庫屋頂漏雨，受潮結塊了，根本沒法吃。”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李科長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似的。五百袋富強粉，那是給高階科研人員，特殊工種，還有重大節日時候留的，少了十袋？這在1960年，可不是小事！更何況，還趕上總務局來檢查——這要是傳出去，別說他這個科長當不成，整個物資供應科的人，怕是都要受牽連。
王副局長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盯著趙大海，一字一句問道：“少的十袋麵粉，去哪了？受潮的三袋，為甚麼不及時上報？”
趙長河趙師傅急得快哭了，手忙腳亂地擺著：“我真不知道啊！王副局長！昨天下午我清點的時候，還是五百袋整！倉庫的鎖是好好的，鑰匙一直掛在我腰上，沒離過身！受潮的三袋……我是想著，等檢查過了再上報，怕……怕影響不好……”
“糊塗！”王副局長厲聲喝道，聲音震得窗戶紙都微微發顫，“物資是國家的，是老百姓的救命糧！少了就是少了，壞了就是壞了！你瞞報，這是犯了原則性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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