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旺趕到的時候，禮堂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人湊在一起，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筆記本，有的在互相打聽單位和姓名，有的在討論今晚要學的算術課內容。雖說是幹部培訓班，但還是要上基礎課的。
楊金旺把腳踏車靠在牆邊的梧桐樹上，鎖好車鏈，剛往裡走，就被一個洪亮的聲音喊住了：“同志，你也是來上夜校的？哪個單位的？”
他回頭一看，是個高高壯壯的小夥子，國字臉，濃眉大眼，胸前彆著郵電局的徽章，正衝他咧嘴笑。楊金旺趕緊點頭：“是，我是總務局物資供應科的，叫楊金旺。”
“嘿，總務局的！”小夥子一拍大腿，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我叫馬大勇，郵電局機修班的！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多照應！”
正說著，旁邊又湊過來兩個年輕人，一個戴著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自我介紹說是衛生局防疫科的，叫文彬彬，負責整理防疫物資臺賬；另一個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神清亮，笑著說：“我是郵電局話務科的夏曉梅，跟大勇一個單位的。”
楊金旺心想：看來這都是各個局的培養重點人才啊，昨天應該是第一天，有的人沒來的及過來，今天應該是都過來了，看來年輕人還是有的，楊金旺昨天甚至以為年輕人就一兩個啊，看來不是。也是，這個夜校是好幾個局聯合舉辦的，一個局裡一兩個加起來可不就多了嗎。
楊金旺也從帆布包裡掏出自己的筆記本，跟幾個人湊在一起，聊起了各自單位的工作。馬大勇嗓門大，說著機修班的趣事，說文彬彬整天跟消毒水、口罩打交道，是“四九城的健康衛士”；文彬彬則推了推眼鏡，笑著反駁，說馬大勇天天跟電線、零件較勁，是“郵電局的螺絲釘”。
幾個人正聊得熱鬧，禮堂裡的鈴聲響了。負責夜校的老師站在門口喊：“上課了上課了，大家趕緊找位置坐！”
楊金旺跟著馬大勇他們往裡走，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剛把筆記本攤開，就聽見旁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同志，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有人嗎？”
他抬頭一看，是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姑娘，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算術課本，還有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算盤，眉眼清秀，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微微翹起，看著乾淨又利落。楊金旺趕緊往裡面挪了挪：“沒人沒人，你坐吧。”
姑娘道了聲謝，輕輕坐下，把算盤放在桌角，又把課本擺好。楊金旺瞥見課本扉頁上寫著三個字——孟晚秋。
“你也是哪個局的？”楊金旺忍不住問了一句。
孟晚秋轉過頭，衝他笑了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商業局統計科的，我叫孟晚秋。你呢？”
“總務局物資供應科，楊金旺。”
“總務局？”孟晚秋眼睛亮了亮，“那咱們的工作還挺對口的！我們統計科天天彙總各個副食店、百貨商場的物資需求，最後都得報給你們物資供應科調配呢。”
這話一出，楊金旺頓時來了精神。他平日裡在科裡，天天對著一堆物資清單和申領報表，最頭疼的就是搞不清各個單位的實際需求，有時候調配多了，造成積壓，調配少了，又要被人催著要貨。眼前這個孟晚秋，竟然是管統計的，這不就是瞌睡遇上了枕頭嗎？
“真的？那太好了！”楊金旺的語氣裡帶著點興奮，“我跟你說，我們科最近正愁呢，城南的副食店說缺醬油醋，城北的又說庫存夠了，我們摸不準底數，調配起來特別費勁。”
孟晚秋聞言，也來了興致。她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幾個數字：“你別說，我今兒個下午還在整理這個月的副食需求報表呢。城南那片是老居民區，人口密度大，需求自然高；城北新蓋了幾個工廠，工人都住廠裡的宿舍，副食需求主要集中在廠門口的供銷社，跟居民區的情況不一樣。”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把城南城北的需求特點標得清清楚楚。楊金旺看著她筆下的線條，還有那些精準的數字，心裡豁然開朗。他以前只知道悶頭整理臺賬，卻從來沒想過，從統計的角度去分析需求規律。
“原來還有這麼多門道！”楊金旺恍然大悟，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孟同志，你太厲害了！”
孟晚秋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紅：“都是工作上的事兒，天天跟這些數字打交道，慢慢就摸出規律了。以後咱們要是有工作上的疑問，還能互相請教呢。”
“那敢情好！”楊金旺連連點頭。
正說著，老師拿著教案走上了講臺，清了清嗓子：“同學們，安靜一下，咱們今天的算術課開始了！”
禮堂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橘黃色的燈光灑在一排排課桌上，照亮了年輕人的臉龐，也照亮了攤開的筆記本和算盤。
楊金旺拿出算盤，學著孟晚秋的樣子，把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老師在講臺上講著四則運算，講著如何用算盤快速計算物資總和，他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轉頭看看孟晚秋的演算步驟。孟晚秋的算盤打得又快又準，手指纖細靈活，撥弄珠子的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楊金旺暗暗佩服。
課間休息的時候，馬大勇和文彬彬、夏曉梅湊了過來，聽說孟晚秋是商業局統計科的，都圍了上來。馬大勇嚷嚷著：“孟同志，以後我們郵電局要是缺電話機零件，你可得幫我們多統計點需求，跟總務局的金旺兄弟說一聲，優先調配！”
文彬彬也笑著說：“還有我們衛生局的防疫物資，尤其是口罩和消毒水，秋冬季節容易鬧流感，可不能斷貨。”
孟晚秋一一應下，笑著說：“沒問題，以後咱們互通有無，肯定能把工作做得更好！”
楊金旺看著圍在一起的幾個人，看著一張張年輕又充滿幹勁的臉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以前在單位裡，他只認識科裡的幾個老師傅，每天打交道的不是物資清單就是倉庫賬本，日子過得單調又枯燥。
可今天，在這個煤油燈照亮的禮堂裡，他認識了郵電局的馬大勇、夏曉梅，衛生局的文彬彬，還有商業局的孟晚秋。他們來自不同的單位，卻有著一樣的熱情和認真，聊著聊著，就聊到了一塊兒，聊到了工作上的難題，聊到了未來的打算。
這哪裡是簡單的上課啊，這分明是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拓展了一條又一條人脈。楊金旺看著手裡的筆記本，上面除了老師講的算術公式，還多了幾個名字，幾個單位，還有幾行歪歪扭扭的聯絡方式。
上課鈴再次響起的時候，他坐得筆直，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他想，往後的夜校課，他一定要次次都來，不僅要學好算術和物資管理知識，還要跟這些新認識的朋友們好好相處，互相學習，互相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