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白了楊金旺一眼，遞給楊金旺一張通知單，楊金旺接過通知單，低頭掃了一眼。油印的字有些模糊，墨色還帶著點新鮮的味道，上面寫著夜校的開課時間、地點，還有課程安排。
最底下一行用紅筆圈著——“今晚七點，市總工會禮堂，第一次開課”。他愣了愣，心裡有點犯嘀咕：“夜校？看來是真開課了，就算是楊金旺你想去，也必須去，就像他“老師”王長庚說的，這年頭講的是又紅又專，你不紅不專怎麼進步？”
他把通知單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工裝兜裡，心口有點熱乎乎的，這可是他進步的道路啊。
“行了，趕緊回家吃飯，別耽誤了晚上的課！”陳桂蘭揮揮手，轉身往辦公室裡走。
楊金旺應了一聲，收拾東西出了辦公室。剛走出辦公樓，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點涼爽的秋意，吹得他額前的碎髮飄起來。街上的行人不少，都是下班回家的工人，騎著腳踏車，車後座上載著孩子或者菜籃子，說說笑笑的。
陳雪正在院子裡擇菜，看見他回來，趕緊擦了擦手：“金旺回來啦？快洗手吃飯，今天烙了烙餅，裡面還給你加了個雞蛋，可好吃了。”
“陳姨，我今晚要去上夜校！”楊金旺把腳踏車停好，湊到陳雪跟前，獻寶似的掏出那張通知單。
陳雪接過通知單，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夜校？好事啊！多讀書好啊。”
晚飯簡單，烙餅配土豆絲，再加一碗稀粥。再配上鹹菜疙瘩，楊金旺吃得格外香。老爹楊剛在旁邊抽著大前門，吧嗒吧嗒的，半天說了一句：“好好學，別給家裡丟臉，也別給局裡丟臉。”
楊金旺用力點頭，扒拉完最後一口烙餅，抹了抹嘴，拿起放在桌上的舊帆布包，裡面裝著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一支鉛筆，還有一塊用了好幾年的橡皮。那筆記本還是他上高一時發的，封面都磨掉了皮，裡面記著一些盤庫的數字和物資的名稱。
“陳姨，老爹，我走了！”他背上包，轉身就往外跑。
“哎，路上慢點！”陳雪在後面喊。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上的路燈亮得更起勁了，腳踏車的鈴聲此起彼伏。楊金旺騎著老爹的腳踏車，穿過一條條衚衕，往市總工會禮堂的方向去。路上碰到幾個同局的同事，也是去上夜校的，看見他，都笑著打招呼：“金旺，你也來啦？領導點名的小英雄，可得好好學習啊！”
楊金旺笑著應著，心裡的那點忐忑，慢慢被一股興奮勁取代了。
市總工會禮堂在市中心，是一棟挺氣派的紅磚樓，門口掛著一條紅底黃字的橫幅，上面寫著——“幹部職工夜校開學典禮”。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各個局的年輕職工，男男女女，穿著清一色的藍布工裝，手裡都拿著筆記本，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臉上帶著期待的神色。
楊金旺鎖好腳踏車，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攔住了。那男人穿著一件白襯衫，胸前彆著一支鋼筆，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手裡拿著一個花名冊：“同志，哪個單位的？叫甚麼名字？登記一下。”
“總務局物資供應科，楊金旺。”
男人低頭在花名冊上翻了翻，很快找到了他的名字，用筆勾了一下，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笑著說：“哦，你就是楊金旺啊，聽說了你的事蹟，不錯，年輕有為！快進去吧，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楊金旺道了聲謝，抬腳走進禮堂。
禮堂裡燈火通明，亮得晃眼。一排排長條木椅整整齊齊地擺著，前面搭著一個主席臺，臺上放著幾張桌子，鋪著紅布，上面擺著幾個搪瓷缸子。已經來了不少人，都坐在椅子上，小聲地說著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墨水味和粉筆灰的味道，還有點淡淡的汗味。
楊金旺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偶爾有幾個眼熟的，是其他科室的同事。他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心裡有點緊張，又有點激動。
沒過多久，禮堂裡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幾個穿著幹部服的人走上主席臺，坐在了桌子後面。臺下的人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臺上。
主持典禮的是市總工會的一個領導，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嗡嗡的，卻格外有力：“同志們！今天，是我們聯合夜校的開學典禮！首先，我代表主辦方，歡迎各位同志的到來！”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楊金旺也跟著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同志們，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嶄新的時期，國家需要人才，建設需要知識！你們都是各個單位的骨幹力量，是年輕的希望！舉辦這次夜校，就是為了讓大家能學到更多的知識，提高自身的素養，更好地為人民服務，為國家的建設添磚加瓦！”
領導的講話慷慨激昂，臺下的人聽得熱血沸騰，掌聲一陣接著一陣。楊金旺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把領導說的那些振奮人心的話，都記了下來。他的字不算好看，卻很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接下來，是各個局的代表發言。總務局的代表是辦公室的馮主任，他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的年輕人，語重心長地說：“希望大家珍惜這次機會，好好學習，不辜負組織的期望！尤其是我們局的楊金旺同志，年輕，有幹勁，是我們局的榜樣，更要起好帶頭作用！”
楊金旺的臉唰地一下紅了，趕緊低下頭，耳朵根子都發燙。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眼神裡帶著羨慕和鼓勵，他攥著鋼筆的手，微微有點出汗。
開學典禮結束後，就正式開始上課了。第一節課是語文課，老師是市文化館的一個老先生，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卻很有學問。他走上講臺，先是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翻開課本，朗聲說道：“今天，我們先學一篇文章，《為人民服務》。”
課程是每週三到週五晚，主要教文化課和政治課還有馬列基礎，政治經濟學等等，畢竟這主要是幹部培訓。
熟悉的標題，楊金旺在宣傳欄上見過無數次，可當老師一字一句地講解，分析裡面的每一個詞語，每一個句子的含義時，他才發現，原來這篇文章裡，藏著這麼多他以前沒讀懂的東西。
老師的聲音在禮堂裡迴盪著，“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中國古時候有個文學家叫做司馬遷的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楊金旺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著，生怕漏掉一個字。他的眼睛緊緊盯著筆記本，心裡卻翻江倒海。他想起領導表揚他的話，想起“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以前覺得只是一句口號，現在卻覺得，這五個字沉甸甸的，壓在心頭，也刻進了骨子裡。
禮堂裡很安靜，只有老師的講課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一排排的木椅上，灑在年輕人的臉上，灑在那些寫滿了字的筆記本上。
楊金旺抬起頭，看向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他都有些感慨了，要是沒有穿越過來，他現在在幹甚麼？是攢夠了買寶貝的錢，買了寶貝，發了財？還是繼續送外賣？又或者…。
他的心裡，忽然充滿了力量。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堂夜校課，也是他嶄新人生的開始。他知道，從今晚起他就開始進步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楊金旺和其他學員一起走出禮堂，晚風迎面吹來，帶著點涼意，卻讓人覺得格外清醒。街上的路燈依舊亮著，腳踏車的鈴聲清脆悅耳，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走著，聊著課上的內容，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
楊金旺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槓，腳一蹬，車子就滑了出去。他騎著車，穿過一條條安靜的衚衕，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也灑在他手裡緊緊攥著的筆記本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在月光下，閃著光。
他想起“老師”拍著他肩膀說的話，想起辦公室同事們羨慕的眼神，想起主席臺上領導的講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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