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性的經濟困難加劇了，今年的收成不太理想，各地又出現了大面積的自然災害。”李科長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糧食、棉花、煤炭，樣樣都緊。咱們北京是首都，物資供應比地方上好些，但架不住需求大。就說糧食吧，上個月的供應指標，已經下調了一成，下個月……恐怕還得降。”
“啊？”一個年輕的同事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趕緊捂住了嘴。
李科長沒理會，繼續說：“局裡的意思很明確，物資供應科是前線，倉庫就是陣地。現在這個時候，一粒糧食、一根釘子，都得用到刀刃上。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能出半點差錯。”
他的目光落在楊金旺和趙長河身上，眼神格外嚴肅：“趙長河，楊金旺，你們倆負責倉庫管理，責任最重。從今天起，倉庫的門，要做到人走鎖死；倉庫的賬，要做到筆筆清晰；倉庫的物資，要做到件件核對。哪怕是少了一粒米，一根柴，都要查個水落石出，聽明白了嗎？”
趙長河往前跨了一步，胸脯挺得筆直，聲音洪亮：“請科長放心！我老趙在倉庫守了半輩子，從來沒出過岔子！往後我和金旺兩個人，輪班值守，寸步不離倉庫，保證物資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翻江倒海，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地說：“請科長放心！我楊金旺保證，嚴格把控倉庫，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聲音落下的時候，他感覺手心全是汗，後背的工裝褂子，已經被冷汗浸得發潮了。
李科長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好，有你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從今天起，科裡的人，都取消休假，加班加點把物資臺賬理清楚。記住，咱們手裡的物資，是國家的家底，是老百姓的指望，一點都不能馬虎！”
散會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晨霧徹底散了，可楊金旺的心裡，卻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他跟著趙長河往倉庫走，腳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倉庫在總務局的後院，也是一座灰磚蓋的大房子，鐵門緊閉，鎖頭鋥亮。趙長河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開鐵門，一股混雜著塵土和糧食的味道撲面而來。倉庫裡堆著小山似的麻袋，有白麵，有玉米麵，有小米，每一袋都貼著標籤，寫著數量和入庫日期。
趙長河走到牆角，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地上的灰塵：“金旺啊，你是個聰明孩子，也是個實誠孩子。”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看楊金旺，“這年月難，誰都難。但難歸難，公家的東西，一分一毫都動不得。咱們守倉庫的，守的就是個良心。”
楊金旺的心猛地一顫，抬起頭，對上趙長河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歷經滄桑的懇切，像老父親看著自家孩子。
他喉嚨發緊，點了點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長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盤點。今兒把所有的糧食都過一遍秤，不能出半點差錯。”
磅秤的指標晃悠悠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而昨晚那個藏在夜色裡的秘密，像一顆埋在土裡的雷，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炸響。
辦公室裡的鐘表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一聲聲，敲在楊金旺的心上，敲在1960年這個艱難的秋天裡。
遠處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播音員激昂的聲音，在四九城的上空迴盪：“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陳桂蘭找了過來：“金旺！我可算是找到你了！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呢。”
楊金旺看到是陳桂蘭，於是露出一口白牙，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陳姐，咋了這是？急慌慌的，我就是去了趟倉庫，我是甚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我怎麼可能提前走，不到下班那一刻，我是始終奮鬥在工作崗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