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漸漸停了。
小樹在冰冷的鋪子裡坐了一夜,沒敢閤眼。風聲、雪聲、偶爾遠處傳來的狗吠,都讓他心驚肉跳。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面的每一絲動靜,既害怕那沉重的腳步聲和砸門聲再次響起,又隱隱盼著那扇門會被推開,師傅能像往常一樣,沉默地走進來,拍拍身上的雪,說一句“吃飯”。
可是,沒有。
天光一點點從高窗那個破洞裡漏進來,照亮了鋪子裡的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壇罐,散落一地的雜貨,還有地上凌亂的、沾著泥雪的大腳印。一切都提醒著他,昨夜不是噩夢。
師傅被帶走了。帶著那個從閣樓上搜出來的舊木箱。
小樹慢慢站起來,腿腳因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扶著牆壁,一點點挪到灶臺邊。鍋裡還有昨晚剩下的一點冷粥,凝結成了一坨。他愣愣地看著,沒有去熱,也沒有胃口。
師傅說,讓他“聽話”,讓他“等著”。
可是,等甚麼?等到甚麼時候?
他想起何奶奶,想起她塞給師傅的那張碎紙片,想起師傅抹掉的那個字,想起何守業慘白的臉,還有何奶奶最後那句沒頭沒腦的話。這些事情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讓他又怕又亂。
他不知道何奶奶家在哪裡,只知道在城西那一帶。他也不知道師傅被帶去了哪裡,是街道的治保會,還是更遠、更可怕的地方?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外面是白茫茫一片。積雪很厚,幾乎沒過了門檻。巷子裡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又被新雪覆蓋得模糊不清。
他縮了縮脖子,退回屋裡。他不能出去。師傅讓他等著,他就得等著。而且,外面那麼冷,他又能去哪裡?
他把門重新閂好,開始動手收拾鋪子。先把倒下的桌椅扶正,把散落的東西一點點撿起來,放回原處。打碎的瓦罐沒法復原,他把碎片掃到一起,堆在牆角。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只有做這些事,才能壓下心裡那陣一陣往上湧的恐慌。
收拾到櫃檯後面時,他看到地上有一小撮灰燼。是之前師傅燒碎紙片時留下的,還沒來得及掃乾淨。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點灰,冰冷的,一碰就碎。
那些紙片上,到底寫了甚麼?那個被抹掉的字,又是甚麼?
他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通往閣樓的木梯。梯子還在,孤零零地豎在那裡,上面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無聲的嘴。
猶豫了很久,小樹還是搬了把凳子,放在木梯下,踩了上去。木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爬得很慢,心怦怦直跳。
閣樓裡比下面更冷,灰塵味混雜著陳年木料和舊書籍的氣味。藉著高窗透進來的微光,他能看清這裡很小,很矮,人幾乎直不起腰。那個舊木箱原來放置的地方,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周圍散落著更多的灰塵和蛛網。
他跪在地上,用手在那一小片空地上摸索。木板冰涼,積著厚厚的灰塵。他摸得很仔細,每一道縫隙都不放過。
沒有。甚麼都沒有。除了灰塵,就是木板本身粗糙的紋理。
師傅把東西都拿走了。那個鐵盒子,那些碎紙片,都燒掉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個被搜走的舊木箱。
小樹有些失望,又有些說不清的慶幸。失望是因為甚麼線索也沒找到;慶幸是因為,如果真有甚麼不該在這裡的東西,也已經被師傅處理掉了,或者,被帶走了。
他從閣樓上爬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覺得心裡更空了。
一整天,他都守在鋪子裡。沒有開門營業,也沒有生火做飯。灶膛是冷的,鍋裡是空的。他蜷縮在灶臺邊的矮凳上,看著門口,聽著外面的動靜。
偶爾有街坊鄰居經過,腳步聲在雪地上嘎吱作響。有人似乎在他家門口停留了一下,嘀咕了幾句“怎麼沒開門”、“老林頭出事了?”之類的話,然後又走遠了。沒有人來敲門,也沒有人進來。
小樹知道,師傅被抓走的事情,大概已經在這條巷子裡傳開了。那些平時見面會點頭打招呼的街坊,此刻都遠遠地避開了。他想起何守業被抓走時,何奶奶家門口的冷清。現在,輪到他們了。
恐懼像冰水一樣,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又冷,又餓,又怕。
天又快黑了。雪後的黃昏,天色是一種慘淡的青灰色。寒風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嗚嗚作響。
小樹終於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激起一陣寒顫,卻也暫時壓下了飢餓感。
他不能一直這麼等下去。師傅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也許……再也不回來了。他得想辦法。
他想到了何奶奶。那個給他半個窩頭,塞給師傅碎紙片的老太太。她是除了師傅之外,唯一一個似乎知道點甚麼,並且願意和他們有牽連的人。
去何奶奶家問問?可是師傅讓他等著,別出去。而且,萬一何奶奶家也被人盯著呢?萬一他去了,反而給何奶奶帶來麻煩呢?
小樹在冰冷的鋪子裡來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小獸。最後,他還是走到了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外面的動靜。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聲。
他輕輕拉開門閂,開啟一條縫。寒風立刻灌了進來,他打了個哆嗦。外面天色已暗,雪地反射著微光,巷子裡空無一人。
他咬了咬牙,閃身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他沒鎖門,因為他沒有鑰匙,而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甚麼時候回來。
雪很厚,踩上去沒過了他的腳踝。他憑著模糊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口走。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昏暗的小巷裡穿行,遇到有燈光或者人聲的地方,就遠遠繞開。
城西離這裡不算近。小樹走得渾身冰冷,手腳發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走下去。
終於,他看到了那條熟悉的、更破敗的巷子口。何奶奶家就在巷子深處。
他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何奶奶家的窗戶黑著,沒有燈光。門口也沒有人。
他屏住呼吸,輕輕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了點力。還是沒聲音。
難道何奶奶也出事了?或者,不在家?
小樹心裡一沉。他猶豫了一下,轉到屋子側面,那裡有個很小的、糊著破紙的窗戶。他踮起腳尖,想從破紙的縫隙往裡看。
屋裡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
就在他準備放棄,轉身離開的時候,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甚麼東西在移動。
然後,一個蒼老嘶啞、帶著極度警惕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低得幾乎聽不見:
“誰?”
小樹的心臟猛地一跳,差點叫出聲。他趕緊捂住嘴,湊到門邊,用氣聲,顫抖著說:
“何奶奶……是我,小樹……林師傅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