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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巷子裡

2026-03-24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門裡沉默著,只有風穿過巷子的嗚咽聲。

小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貼在冰冷的門板上,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他怕何奶奶沒聽清,又怕她聽清了卻不開門。他更怕,此刻正有別的眼睛,在黑暗的角落裡盯著這裡。

過了彷彿無比漫長的時間,門閂被輕輕拉動的聲音響起,很慢,很小心。門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一隻枯瘦的手伸出來,一把攥住小樹的胳膊,用了極大的力氣,將他猛地拽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迅速關上,重新落閂。

小樹被拽得一個趔趄,撞在甚麼硬物上,疼得悶哼一聲。屋裡一片漆黑,比外面雪地的微光更暗,只有角落裡的灶膛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將熄未熄的紅光,勉強勾勒出一點傢俱的輪廓,還有站在他面前的、一個矮小佝僂的身影。

是何奶奶。她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棉襖,頭髮花白散亂,在灶火的微光裡,她的臉像一張皺縮的、失去水分的樹皮,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小樹。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師傅呢?”

“師傅……師傅被抓走了。”小樹一開口,聲音就帶了哭腔,他拼命忍著,“昨晚上,治保會的人,來家裡搜,從閣樓上搜出一箇舊箱子,把師傅帶走了……”

何奶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那雙在黑暗裡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迅速掃過小樹身後的門板,又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寒風捲著碎雪拍打著窗戶紙,發出噗噗的輕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進來說。”她抓住小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將他拖向裡屋。她的手冰涼,像鐵鉗一樣。

裡屋更小,更黑,一股陳腐的黴味混合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何奶奶點亮了一盞小小的、豆粒大的油燈,放在炕沿上。微弱的燈光只能照亮炕頭一小片地方,映出炕上破舊的被褥,和牆壁上斑駁的、水漬浸潤的痕跡。

“坐下。”何奶奶指了指炕沿,自己則坐在對面一個黑乎乎的矮凳上,佝僂著背,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小樹依言坐下,冰冷的炕沿讓他打了個哆嗦。他這才看清,何奶奶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她比上次見時,似乎又蒼老憔悴了許多。

“甚麼時候的事?”何奶奶問,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昨晚上,雪下得正大的時候。”小樹低聲回答,把昨晚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雜亂的腳步聲,粗暴的砸門,自稱治保會的人,翻箱倒櫃,爬上閣樓,找到木箱,然後師傅被帶走。他略去了自己躲在隔間裡偷看,以及師傅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和“聽話”兩個字。

何奶奶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枯瘦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等小樹說完,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樹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他們……還說甚麼了?”她終於問,聲音嘶啞。

“他們問師傅閣樓上藏了甚麼,師傅說……是他的罪。”小樹回憶起師傅當時那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氣,心裡又是一陣發寒。

“罪……”何奶奶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終只化成一個苦澀的、近乎扭曲的表情。“他說是他的罪……他倒是……”

她沒說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佝僂的身子都在顫抖,像一片寒風中的枯葉。小樹想上前幫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隻手足無措地看著。

咳了好一陣,何奶奶才勉強止住,用一塊看不清顏色的破布擦了擦嘴角,喘息著。

“你……”她看著小樹,眼神複雜,“你師傅走之前,跟你說甚麼了沒有?”

小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師傅說,讓我……聽話,等著。”

“等著……”何奶奶閉上眼,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出來,彷彿把她最後一點精氣神也帶走了,她看上去更加委頓。“等著……等甚麼呢?”

這話像是在問小樹,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問那個不知身在何處的林建設。

“何奶奶,”小樹鼓足勇氣,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您知道師傅會被帶到哪裡去嗎?他……他會有事嗎?”

何奶奶睜開眼,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小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絕望。“能帶到哪裡去?左不過是那些地方。街道,或者……更上頭。”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沒有事……得看他們想不想讓他有事,得看他們找到了甚麼,又想讓他認甚麼。”

“可是,那個箱子裡,就是些舊書……”小樹急道。

“舊書?”何奶奶打斷他,嘴角又扯出那個苦澀的弧度,“孩子,這年頭,舊書就是罪。上面印的字,寫的文章,可能就是罪。教過書,認識字,寫過字,都是罪。”

她的話像冰錐,一下下紮在小樹心上。他想起師傅平日裡摩挲那些舊書的樣子,想起他教自己認字時專注的神情,想起那些燒掉的、帶著墨香的碎紙片。

“那……那怎麼辦?”小樹的聲音帶上了哭音,“師傅他……他能回來嗎?”

何奶奶沒有回答。她抬起頭,看著那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在她渾濁的瞳孔裡跳動。過了很久,她才幽幽地說:“我兒子……守業,也說過讓我等著。等啊等,等到現在,也沒等回來。”

小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你……”何奶奶轉過頭,重新看向小樹,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今晚跑出來,有人看見嗎?”

小樹搖搖頭:“我偷偷出來的,路上很小心,沒碰見人。”

“那就好。”何奶奶似乎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你不能待在這兒。我這兒……也不安全。他們說不定甚麼時候,還會來。”

“那我……我回去?”小樹茫然地問。那個冰冷的、空無一人的鋪子,現在想起來,只覺得更可怕。

“回去……”何奶奶沉吟著,“回去也好,也不好。好的是,那是你師傅的鋪子,你是他徒弟,回去待著,天經地義,只要你不亂跑,不亂說,暫時……或許還沒人找你一個孩子的麻煩。不好的是……萬一他們再去,你一個人……”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小樹一個人,無依無靠,若是那些人再去,他就像砧板上的肉。

“那我該怎麼辦?”小樹的聲音帶了絕望。天地之大,似乎沒有他一個小孩的容身之處了。

何奶奶掙扎著站起身,走到炕頭一個黑黢黢的櫃子前,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手絹包著的東西。她走回來,把手絹塞到小樹手裡。

小樹開啟,裡面是兩塊硬邦邦的、黑乎乎的窩頭,還有幾張小面額的毛票,卷得緊緊的。

“拿著,”何奶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回去。把門閂好,誰叫也別開。要是有人問,就說你甚麼都不知道,你師傅的事你一概不知。吃的……省著點,藏好。晚上警醒點,聽見不對勁……就往床底下躲,或者,從後窗跑。”

後窗?小樹想起鋪子後面那個堆滿雜物的小天井,好像是有扇很窄的、用木板釘死的窗戶。

“跑?往哪兒跑?”小樹握著手絹,覺得那兩塊窩頭像石頭一樣硌手。

何奶奶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往沒人的地方跑,往能活命的地方跑。別讓人抓住。”

小樹的手開始發抖。

“走吧,”何奶奶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卻帶著決絕,“趁現在天還沒亮透,路上人少,趕緊回去。記住,低著頭走,別跟任何人說話。回了鋪子,就像我說的做。”

小樹被她推到門邊。何奶奶再次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輕輕拉開門閂,推開一條縫。

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夾雜著細碎的雪沫。

“何奶奶……”小樹回頭,看著黑暗中老人模糊的輪廓,喉頭哽咽。

“快走!”何奶奶低喝一聲,把他推出了門,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咔嚓”,門閂落下的聲音,清晰而冰冷。

小樹站在何家門口的雪地裡,手裡攥著那包著窩頭和毛票的手絹,渾身冰冷。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漆漆的門,然後轉過身,低著頭,沿著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冰冷的,打在他的臉上,脖子上,鑽進他單薄的衣領裡。

他想起師傅平靜的臉,想起何奶奶絕望的眼神,想起那個被帶走的舊木箱,想起“罪”那個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師傅回來,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何守業一樣,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個讓人不敢提起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必須回去,回到那個冰冷、空蕩、可能隨時會再次被砸開的鋪子裡,然後,等著。

等著不知是好是壞的明天,等著不知能否歸來的師傅,等著這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寒冷刺骨的雪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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