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鋪子的。
手腳早已凍得麻木,全憑著一點模糊的記憶和求生的本能,在昏暗、積雪的巷道里挪動。雪沫子撲打在臉上,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順著脖子流進去。他緊緊攥著何奶奶給的那個手絹包,彷彿那是此刻唯一實在的東西。
遠遠看見鋪子那扇緊閉的門時,他幾乎要哭出來。門還關著,和他離開時一樣,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沉默的、瞎了的眼睛。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冰冷的門板上,卻不敢立刻推開。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裡面的動靜。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捲著雪粒刮過屋簷的聲音。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嚇得一哆嗦,趕緊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上,插好門閂,又用肩膀死死頂住,彷彿這樣就能把外面所有的寒冷和危險都擋在外面。
鋪子裡一片漆黑,比離開時更冷。空氣裡瀰漫著被打碎的東西散發的、陳年的塵土氣味,還有一種人去樓空的、絕望的空曠感。他不敢點燈,摸索著走到灶臺邊,摸到那個矮凳,蜷縮著坐了下來。
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風聲,雪粒打在窗紙上的聲音,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野狗還是別的甚麼動物的嚎叫,還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何奶奶的話在耳邊迴響:“晚上警醒點,聽見不對勁……就往床底下躲,或者,從後窗跑。”
他下意識地看向櫃檯後面那個黑洞洞的小隔間入口,又扭頭望向通往小天井的那扇小門。躲?往哪裡躲?跑?又能跑到哪裡去?這間小小的、冰冷的鋪子,此刻竟像是一座孤島,也是一座囚籠。
他坐在矮凳上,睜大眼睛,努力適應黑暗,死死盯著門口,耳朵捕捉著每一絲可疑的聲響。時間在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中,被拉得無限漫長。寒冷從腳底蔓延上來,逐漸滲透四肢百骸,他忍不住開始發抖,牙齒格格打顫。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似乎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時斷時續。小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小樹能感覺到,有人就站在門外,很近,近得彷彿能聽到對方的呼吸。是治保會的人又回來了?還是……昨夜那個黑影?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安靜。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瞬間又變得冰涼。
門外的人似乎在猶豫,或者在聽裡面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那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很輕,很慢,漸漸遠去,消失在風雪聲中。
小樹癱軟下來,像一條脫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是路過的人?還是……來踩點探路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後半夜,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風也緊了,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隻手在撓著門板。小樹又冷又餓又怕,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可腦子裡那根弦卻繃得緊緊的,一有風吹草動就猛地驚醒。
他想起何奶奶給的那個手絹包,顫抖著手摸出來。在絕對的黑暗裡,他摸索著解開,摸到那兩塊硬邦邦的窩頭。他拿起一塊,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糧食發黴的味道,但此刻,這味道卻讓他胃裡一陣劇烈的抽搐。
他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啃著。窩頭很硬,很糙,剌得嗓子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彷彿在吃甚麼珍饈美味。冰冷的食物下肚,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也讓他更清晰地感覺到胃裡的空虛。
他不敢多吃,只吃了小半個,就把剩下的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裡,然後塞進貼身的、最裡面的衣服口袋裡。那幾張毛票,他摸了摸,也仔細地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蜷縮起來,抱緊自己的膝蓋,試圖儲存一點可憐的熱量。黑暗和寒冷像兩隻巨大的、無聲的怪獸,將他緊緊包裹。師傅的臉,何奶奶的臉,那些翻箱倒櫃的陌生面孔,那個雪地裡的黑影……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腦子裡交替閃現。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天,終於一點點亮了起來。不是放晴的亮,而是雪後那種灰濛濛的、了無生氣的亮光,從高窗那個破洞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蒼白的光斑。
小樹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慢慢站起來。鋪子裡的一切在晨光中顯現出來,比昨夜黑暗中想象的更加狼藉,也更加死寂。他走到門邊,再次從門縫往外看。
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得刺眼。門口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只有一些凌亂的、深深的凹痕還隱約可見。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麻雀在雪地上蹦跳,留下細小的爪印。
沒有人來。
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師傅沒回來,也沒有任何訊息。
他開始繼續收拾鋪子,動作比昨天更慢,更機械。把沒扶正的凳子擺好,把掃到牆角的碎瓷片用破布包起來,扔到後院角落。他甚至打來冰冷的井水,擦拭櫃檯和桌椅上的灰塵。彷彿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讓時間過得快一點,才能讓心裡不那麼慌。
一整天,他就在這死寂的鋪子裡,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耳朵卻始終豎著,聽著外面的每一點動靜。
下午,巷口傳來喧鬧聲,是孩子們在打雪仗,笑鬧聲順著風飄過來,顯得格外遙遠和不真實。小樹趴在門縫後看了很久,那些在雪地裡奔跑跳躍的身影,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陌生。那是一個他再也無法觸及的世界。
天又快黑的時候,他終於生起了火。灶膛裡跳躍的火光,帶來了久違的、微弱的熱量,也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他煮了點熱水,就著熱水,把剩下的那大半個窩頭一點點吃下去。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次,他沒有坐在矮凳上。他搬了把最輕便的竹椅,抵在後窗下——那扇用木板釘死的小窗。他記得何奶奶的話,也從門縫看到過,窗外是堆滿雜物的小天井,翻過一堵矮牆,就是另一條更偏僻的小巷。
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著門的方向,懷裡抱著那根白天從後院找到的、手臂粗細的短木棍。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稱之為“武器”的東西。
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只有灶膛裡未燃盡的柴火,發出暗紅色的光,偶爾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他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手裡的木棍被汗浸溼,又冷又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只有風聲。
就在小樹的眼皮又開始沉重,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
“篤、篤、篤。”
敲門聲。
很輕,很有節奏,不像是昨夜那種粗暴的砸門。
小樹猛地驚醒,心臟狂跳起來。他握緊了木棍,屏住呼吸。
“篤、篤、篤。”又是三下。
這次,敲門的間隔似乎長了一些,力道也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是治保會的人。他們的敲門方式不是這樣。
小樹的心跳得更快了。是誰?那個黑影?還是……師傅?
他不敢出聲,也不敢動。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見沒反應,似乎離開了。腳步聲響起,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漸漸遠去。
小樹剛想鬆一口氣。
忽然,那腳步聲又折返回來,這次更快,更輕,直接停在了他背靠的那扇後窗外!
小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能感覺到,窗外有人!很近!他甚至能聽到對方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是那個人!昨夜那個黑影!他繞到後面來了!
小樹緊緊攥著木棍,指節發白。他死死盯著那扇用木板釘死的窗戶,彷彿能透過木板看到外面那個模糊的黑影。
窗外的人似乎在摸索,手指刮擦著木板,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在試著弄開這些木板!
小樹猛地站起來,舉起木棍,對準窗戶的方向,儘管他知道這薄薄的木板和這根木棍根本擋不住甚麼。恐懼像冰水一樣淹沒了他,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咔噠。”
一聲輕微的、木頭斷裂的聲響。
一塊木板,似乎被從外面撬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