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響,橘色火光將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李石頭狼吞虎嚥地啃著粗麵餅,噎得脖頸青筋暴起,喝了幾口水囊裡的雪水,才稍稍緩過勁。
他蜷縮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剩下的半塊餅,看向小樹的眼神裡滿是感激,卻又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侷促,渾濁的右眼微微耷拉著,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多謝好漢,多謝好漢……”他不住地低聲道謝,聲音沙啞乾澀,每說一個字都帶著痛苦,“要不是遇上好漢,我這條命,今晚就得扔在這荒山裡喂狼了。”
小樹盤腿坐在火堆另一側,清影劍橫放在膝頭,指尖輕輕搭在劍柄上,目光始終落在李石頭身上,沒有半分鬆懈。他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泥土腥氣,還有皮肉潰爛的腐臭,那傷勢絕非偽裝,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慮反倒越重。
這荒山野嶺,寒冬臘月,一個身受重傷、近乎眼盲的流民,能精準摸到這處極為隱蔽的石穴,實在太過巧合。
“慢慢說,李家莊到底出了甚麼事。”小樹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說莊子裡鬧瘟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死了多少人?”
李石頭身子一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哆嗦著開口:“就……就十天前開始的,一開始只是村裡兩三人發熱頭疼,沒過兩天就渾身發黑斷了氣,緊接著越來越多人染上,村裡的郎中根本治不好,沒幾天就死了十幾口人,大家都怕了,紛紛往外逃……”
他說到這裡,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血沫,緩了許久才繼續道:“我帶著媳婦和老孃往山裡跑,半路上遇上一夥兇徒,他們見人就抓,反抗的直接一刀砍死,我老孃被他們活活打死,媳婦也被抓走了,我被他們砍了一刀,摔下山崖,才僥倖逃了一命,眼睛也是那時候被碎石砸傷,看不清東西了……”
說著,他眼眶泛紅,渾濁的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神情悲痛欲絕,看起來不像是作假。
小樹眉頭緊鎖,心中已然有了判斷。這根本不是甚麼瘟病,分明是影門為了抓捕“活料”,故意散播的邪毒!老瘸子賬本上記載的青壯男女,想必就是這樣從各個村落抓來的,所謂的瘟病,不過是影門掩蓋惡行的幌子。
“抓你的那些人,長甚麼模樣?可有甚麼標記?”小樹追問,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李石頭努力回憶著,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我……我沒看清,他們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蒙著布,手裡拿著刀,凶神惡煞的,我只記得帶頭的兩個人,一個滿臉疤,一個瞎了一隻眼,下手特別狠……”
話音落下,小樹瞳孔驟然收縮,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疤臉、獨眼!
這正是老瘸子賬本里,押送陰髓石和清心散去老地方的那兩個人!
眼前這個人,竟然真的遇上了影門的爪牙!
一時間,小樹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提升到了極致。李石頭的出現,到底是意外,還是影門故意放出來的誘餌,就是為了順著他找到這處石穴?
他死死盯著李石頭,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內息悄然運轉,清影劍劍身泛起淡淡的青暈,只要眼前之人有絲毫異動,他便會立刻出手,絕不留情。
李石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氣勢嚇得渾身一僵,手裡的麵餅掉在地上,慌忙磕頭求饒:“好漢,我說的都是真的,半句假話都沒有,求好漢饒命啊,我真的只是個逃難的……”
他磕頭磕得額頭破皮,滲出鮮血,模樣悽慘至極,看上去全然是個走投無路的普通流民。
小樹冷眼旁觀,仔細打量著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對方的恐懼、悲痛、慌亂,全都發自內心,沒有絲毫刻意表演的痕跡,身上也沒有影門之人特有的陰冷邪氣,反倒只有普通人的絕望與虛弱。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這時,石穴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伴隨著枯枝被踩斷的輕響,順著寒風飄進洞內!
聲音很輕,卻帶著極強的節奏感,絕非野獸所能發出,更不是李石頭這樣重傷垂死之人能有的步伐!
有人來了!而且不止一個!
小樹瞬間屏住呼吸,眼神驟然變得凌厲,他一把按住想要開口的李石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後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之前的陰暗角落,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將自己完全隱藏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眸,死死盯著石穴的通道入口。
李石頭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臉上的感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懼,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身體瑟瑟發抖,縮在火堆旁,大氣都不敢喘。
石室裡瞬間死寂,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洞外呼嘯的寒風。
沒過多久,通道里傳來兩道壓低的交談聲,聲音粗啞,帶著一股兇戾之氣。
“獨眼,你確定那小子跑這附近來了?這荒山野嶺的,找起來太費勁了。”
“錯不了,疤臉,老瘸子那邊傳來訊息,那小子毀了東溝廢窯,殺了小蓮,肯定就在這一片躲藏,剛才我明明看到這邊有火光,肯定是他!”
“媽的,這小子倒是能躲,要是讓他跑了,耽誤了門主的大事,我們兩個都得死!趕緊進去搜,務必把他抓住,順便把那批‘活料’的缺口補上!”
疤臉!獨眼!
正是賬本里提到的那兩個影門爪牙!
他們竟然真的追來了!而且直接找到了這處石穴!
小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冰冷如刀。
他終究還是低估了影門的勢力,這處隱秘的石穴,還是沒能躲過他們的追查。
通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兩道高大的黑影緩緩出現在石室入口,一人滿臉縱橫交錯的刀疤,面容兇狠,一人右眼戴著黑色眼罩,眼神陰鷙,兩人手裡都握著明晃晃的鋼刀,刀刃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周身散發著濃烈的殺氣與陰冷的邪氣。
他們一進入石室,目光就落在了火堆旁的李石頭身上。
“哦?這裡還有個活口?”疤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李石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功夫,正好抓回去湊數。”
獨眼則掃視著整個石室,陰鷙的目光在陰暗角落處來回打量,沉聲道:“別大意,老瘸子說那小子身手不弱,還殺了影煞,仔細搜!”
兩人緩緩握緊鋼刀,一步步朝著石室內部走來,鋼刀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光芒,隨時準備出手。
暗處,小樹緩緩閉上雙眼,將自身氣息完全收斂,與冰冷的石壁融為一體,丹田處的火種瘋狂燃燒,內息順著經脈極速運轉,全身的肌肉都蓄勢待發。
這兩人是影門的核心爪牙,身手定然遠勝之前的老瘸子和普通幫眾,再加上自己傷勢未愈,內息只恢復了五六成,正面硬拼毫無勝算。
唯有,出其不意,一擊制敵!
他死死盯著逐漸靠近的疤臉與獨眼,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石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一場生死對決,一觸即發!
而縮在火堆旁的李石頭,看著步步逼近的兩人,臉上的恐懼瞬間達到了極致,身體抖得如同篩糠,渾濁的眼眸裡,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快的、異樣的光芒……
疤臉與獨眼一步步踏入石室,鋼刀拖拽著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陰冷的氣息瞬間充斥著狹小的空間,火堆的光芒都似被這股戾氣壓得黯淡幾分。
獨眼的盲眼掃過陰暗角落,眉頭驟然皺起,指尖猛地握緊刀柄:“不對勁,這火堆剛添過柴,肯定有人藏著!”
話音未落,疤臉已然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揮刀就朝角落劈去,刀鋒裹挾著凌厲的陰風,直劈暗處的小樹!
就是此刻!
小樹雙目驟然睜開,眼底寒光乍現,丹田內的內息盡數爆發,身形如同離弦之箭,從黑暗中暴射而出。清影劍出鞘的剎那,一道清冷的青芒劃破石室的昏暗,劍鳴清越,直刺疤臉咽喉!
他傷勢未愈,不敢戀戰,出手便是殺招,劍勢快準狠,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疤臉沒料到這暗處之人身手如此凌厲,大驚之下急忙收刀格擋,“鐺”的一聲金鐵交鳴,震得他手臂發麻,連連後退兩步,滿臉驚駭:“好快的劍!”
獨眼見狀,嘶吼著揮刀從側面突襲,刀風狠辣,直砍小樹腰側,招式陰毒,全然是置人於死地的路數。小樹腳尖點地,身形輕盈旋身,避開刀鋒的同時,清影劍順勢斜挑,劍刃劃破空氣,帶起一縷寒芒。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獨眼持刀的手臂被劍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噴湧而出,灑落在冰冷的石地上,與塵土凝結在一起。
“啊!”獨眼痛呼一聲,臉色驟變,眼中兇戾更盛,“小子,敢傷我,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兩人都是影門摸爬滾打多年的爪牙,身手兇悍,下手狠辣,雖無正統武學功法,卻招招致命,全是搏命的招式。一左一右合圍而上,鋼刀舞得密不透風,陰冷的勁氣朝著小樹周身要害襲來。
小樹沉著應對,清影劍舞成一團青影,《養氣訣》內息不斷運轉,劍勢沉穩卻又靈動多變。他仗著劍法精妙,在兩人的圍攻中輾轉騰挪,可體內舊傷經不起劇烈催動,不過片刻,肩頭傷口便隱隱作痛,氣息也開始紊亂。
再拖下去,內力耗盡,必定命喪於此!
小樹眼神一厲,心生險計。他故意賣個破綻,身形踉蹌半步,露出胸前空當。
疤臉見狀,眼中兇光暴漲,嘶吼著揮刀直刺小樹心口:“受死吧!”
就在刀鋒即將刺入胸膛的瞬間,小樹猛地側身,手腕翻轉,清影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貼著鋼刀劃過,劍刃順勢而上,直刺疤臉手腕。疤臉大驚,急忙鬆手棄刀,可還是慢了一步,指尖被劍鋒削斷,鮮血淋漓。
不等他反應,小樹抬腿一腳重重踹在他胸口,“咔嚓”骨裂聲響起,疤臉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牆上,口吐鮮血,當場沒了氣息。
瞬息間斬殺一人,小樹卻不敢有絲毫鬆懈,轉身直面獨眼,內息翻湧,劍尖直指對方。
獨眼看著同伴慘死,又驚又怕,再無之前的兇戾,只剩下滿心恐懼。他看著步步緊逼的小樹,顫聲嘶吼:“你敢殺影門的人,門主不會放過你的,整個影門都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影門作惡多端,殘害百姓,我遲早會剷平你們,今日先拿你祭那些無辜亡魂!”
小樹語氣冰冷,不再多言,身形驟然後退,隨即縱身躍起,清影劍自上而下,帶著凌厲的劍意劈向獨眼。獨眼拼死揮刀抵抗,可他本就受傷,心神大亂,根本擋不住小樹這全力一擊。
青芒閃過,鋼刀應聲斷裂,劍刃徑直穿透他的脖頸,鮮血噴湧而出,獨眼雙目圓睜,倒在地上,徹底沒了生機。
解決掉兩人,小樹再也支撐不住,身形踉蹌幾步,扶住石壁喘息,肩頭傷口崩裂,鮮血浸透衣衫,內息也消耗殆盡,臉色蒼白如紙。
他剛要彎腰檢視兩人的屍體,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樹猛地轉身,握緊清影劍,卻見原本縮在火堆旁奄奄一息的李石頭,正緩緩站起身。
此刻的他,全然沒了之前的虛弱與恐懼,渾濁的右眼變得清明,臉上的悲痛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漠然,那道刀疤在火光下,竟透著幾分詭異。
小樹心頭一沉,瞬間明白過來:“你一直在偽裝?”
李石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緩緩抬手,抹去臉上原本就很淺的血跡,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絲低沉:“小兄弟,身手倒是不錯,難怪能連破影門幾個據點。”
“你到底是誰?”小樹握緊劍柄,強撐著身體,警惕地看著他。
此人從一開始就是偽裝,受傷、失明、逃難的經歷全是假的,就是為了放鬆他的警惕,引疤臉和獨眼前來!
“我是誰不重要。”李石頭緩步上前,目光掃過地上兩具屍體,眼神沒有絲毫波瀾,“我只是沒想到,你能這麼快解決掉這兩個廢物。”
“你也是影門的人?”小樹沉聲問道,丹田內殘存的內息悄然運轉,做好了再戰的準備。
李石頭卻搖了搖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淡淡開口:“我不屬於影門,不過,我和他們做了筆交易。他們要你的命,要你身上的巡天鑑鐵牌,而我,只要你身上一樣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小樹脖頸處,眼神驟然變得灼熱:那塊山神牌。
小樹心中一震,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的山神牌。這塊從無字孤墳旁得到的牌子,到底藏著甚麼秘密,竟讓此人處心積慮設下這樣的圈套?
寒風穿過石穴縫隙,發出嗚咽的聲響,火堆漸漸微弱,剛剛平息的殺機,再次籠罩在這座狹小的石穴之中。
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李石頭,遠比疤臉獨眼更加危險,而小樹此刻油盡燈枯,已然陷入了真正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