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風凜冽,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扎。
小樹伏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後面,枯黃的蒿草在頭頂搖晃,擋住了他大部分身形。他臉上、手上都塗抹了凍土和草汁混合的泥漿,與周圍灰褐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透過草葉縫隙,緊緊盯著前方。
前方百丈開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廢棄的磚窯。
窯體很大,像個倒扣的巨碗,用夯土和青磚壘砌而成,頂部已經坍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內腔。窯身遍佈煙熏火燎的痕跡,以及風雨侵蝕的坑洞。窯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嘴,敞開著,裡面幽深黑暗。窯旁散落著破碎的磚坯、廢棄的推車木架,還有幾間低矮的、早已沒了頂的工棚,只剩下幾堵殘牆,在寒風裡瑟縮。
這就是潰兵口中的接頭點——廢棄磚窯。
小樹是黎明前離開山神廟的。他沒有走大路,而是依據羊皮地圖的粗略標記,結合自己對方向的判斷,在丘陵、荒草和稀疏的林地間穿行。一路上避開了兩處可能有狼群活動的溝壑,也遠遠繞開了一處地圖上標註的“亂葬崗”。那地方陰氣森森,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感覺到一股令人不適的寒意,他沒敢靠近。
抵達磚窯附近時,日頭已經偏西。冬季天短,雖然才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左右,天色已開始昏黃。他花了將近一個時辰,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圍地形,尋找最佳的觀察和撤退位置。
這處窪地視野相對開闊,但並非無遮無攔。窯體本身是個巨大的障礙物,周圍的殘垣斷壁和堆積的磚坯瓦礫,形成了許多視覺死角。東北和西面地勢稍高,長滿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便於隱蔽。南面是來路,較為平緩。北面則連線著更荒涼的一片坡地,雜草叢生,遠處是連綿的矮山。
是個適合埋伏,也容易被埋伏的地方。
小樹選擇了東北面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坎後作為觀察點。這裡既能俯瞰窯口和大部分窪地,背後又有退路,可以迅速隱入後面的溝壑和灌木叢。
他像一塊石頭一樣趴著,一動不動,運轉著《養氣訣》,調整呼吸,讓體溫和氣息降到最低,耐心等待。
風越來越緊,天色也越來越暗。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醞釀著一場雪。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窪地裡,枯草起伏,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荒涼。
沒有任何動靜。
既沒有潰兵所說“接頭人”的蹤跡,也不見其他人影。彷彿這只是一處被徹底遺忘的廢墟。
小樹並不急躁。山中追蹤獵物、躲避危險的經驗告訴他,耐心往往比武力更重要。他慢慢嚼著一小塊硬如石頭的粗麵餅,就著皮囊裡冰冷的雪水嚥下。腹中有了食物,寒意稍減。傷口在《養氣訣》內息的溫養下,已經好了很多,肩頭的麻木感基本消失,只剩皮肉傷還有些隱痛。
時間一點點流逝。暮色四合,窪地裡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風聲中,開始夾雜著細碎的、冰晶落下的聲音。
下雪了。
起初是細密的雪粒,打在枯草和殘磚上,沙沙作響。很快,雪花變得綿密,紛紛揚揚,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視線受到很大影響,十丈開外便模糊不清。
小樹心頭微沉。下雪雖然能掩蓋蹤跡,但也讓觀察變得困難,更容易被偷襲。
他更加警惕,幾乎將耳朵貼在地上,捕捉著風雪之外的任何異響。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天幾乎全黑了。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覆蓋了荒草和廢墟,世界一片素白。只有磚窯那巨大的黑色輪廓,在雪幕中依然醒目。
就在小樹考慮是否要換個更近的觀察點,或者冒險進入磚窯內部查探時——
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雪聲完全掩蓋的“咯吱”聲,從南面傳來。
是踩踏積雪的聲音!很輕,很謹慎,但不止一個人!
小樹精神一振,身體伏得更低,眼睛透過草葉縫隙,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風雪瀰漫,視線受阻。只能隱約看到幾個模糊的黑影,在雪幕中緩緩移動,向著磚窯靠近。黑影走走停停,不斷觀察四周,顯得十分警惕。
一共四個人。都穿著深色的、帶著兜帽的斗篷,在風雪中難以看清面貌。他們行動迅捷而安靜,顯然訓練有素。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幾乎比同伴高出一個頭,行走間卻落地無聲,顯示出不俗的輕身功夫。
四人沒有直接進入磚窯,而是在窯口外十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高大身影做了個手勢,另外三人立刻散開,兩人分別奔向東西兩側的殘垣,隱蔽起來,警惕地觀察四周。第三人則跟在高大身影旁邊。
高大身影似乎朝磚窯方向說了句甚麼,聲音低沉,被風雪吹散,聽不真切。
磚窯黑黢黢的窯口內,沒有任何回應。
高大身影等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耐,又提高了聲音:“裡面的朋友,風雪大,不出來見見嗎?”
這次,窯口內有了動靜。
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根柺杖,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同樣披著深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小樹注意到,此人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一腳深一腳淺,像是腿腳不便。
“咳咳……來啦?”佝僂身影的聲音蒼老沙啞,像是破風箱,“東西帶來了?”
高大身影沒有回答,反問道:“就你一個?老菸斗呢?”
“老菸斗?”佝僂身影似乎笑了笑,聲音乾澀,“他啊,前幾天進山‘辦事’,遇到點‘小麻煩’,回不來了。以後這片,暫時由老頭子我接手。”
高大身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風雪呼嘯,氣氛有些凝滯。
“是嗎?”高大身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甚麼‘麻煩’,能留下老菸斗?”
“山裡的事,誰說得清呢。”佝僂身影咳嗽兩聲,“許是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許是……嘿嘿,運氣不好。你們‘血狼幫’甚麼時候也關心起這個了?貨,還要不要?”
血狼幫?小樹心中一動。聽起來像是一股土匪或者地方勢力的名號。影門怎麼會和這種勢力扯上關係?是合作,還是僱傭?
高大身影似乎對“老菸斗”的下落並不十分在意,聽到“貨”字,語氣緩了緩:“貨自然是要的。但老菸斗不在,規矩……”
“規矩照舊。”佝僂身影打斷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掂了掂,“這是這個月的‘清心散’,分量只多不少。‘那邊’讓我問問,上次要的‘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高大身影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同伴。那人從背後解下一個不小的麻袋,扔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麻袋口扎得不緊,隱約露出裡面黑乎乎、疙疙瘩瘩的東西,像是……某種植物的塊莖?又或者是礦物?
“五十斤‘陰髓石’,剛從老鴉嶺那邊的廢礦裡挖出來的,成色不錯。”高大身影道,“費了老大勁,折了三個兄弟。下次,得加價。”
“加價?”佝僂身影嗤笑一聲,“你們血狼幫倒是會坐地起價。‘那邊’說了,最近風聲緊,雲城那邊查得嚴,貨不好出。就這個價,愛要不要。不要,有的是人想要。”
高大身影身上氣息一冷。他旁邊的同伴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東西兩側隱蔽的兩人,也微微探身,手摸向武器。
佝僂身影似乎毫無所覺,依舊慢吞吞道:“怎麼?想動粗?老頭子我雖然腿腳不利索,但臨死前拉一兩個墊背的,還不成問題。再說了,壞了‘那邊’的事,你們血狼幫,還想在這地界混下去嗎?”
高大身影盯著佝僂身影看了幾秒,忽然哈哈一笑,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開個玩笑。老丈莫怪。貨,我們自然是要的。‘那邊’的規矩,我們也懂。”他一揮手,那名同伴上前,撿起佝僂身影扔在地上的小布包,開啟看了看,裡面是幾十個蠟封的小藥丸。他點了點頭,將布包收起,然後又將地上的麻袋拖了過來,檢查了一下里面的“陰髓石”,也點了點頭。
佝僂身影接過麻袋,單手提著,似乎那幾十斤的重量對他輕若無物。他將麻袋隨意地放在腳邊,然後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小巧的黑色木牌,扔給高大身影。
“這是下個月的憑證。老地方,老時間。‘那邊’最近需要一批‘活料’,要新鮮的,最好是青壯,男女不限。十個。能做嗎?”
高大身影接過木牌,看了看,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眼睛符號——和綠衣女子木牌上的一模一樣!他收起木牌,沉吟道:“十個青壯……有些扎手。最近各村子都警惕得很,不好弄。價錢……”
“價錢好說。比市價高五成。但要活的,沒病沒傷,更不能是官府掛了號的。”佝僂身影道,“‘那邊’有大用。做成這一單,夠你們逍遙快活半年。”
高大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壓下,沉聲道:“行!我們想想辦法。下個月這個時候,交人。”
“痛快。”佝僂身影似乎笑了笑,“那老頭子我就不送了。風雪大,路上小心。”
交易完成,雙方似乎都鬆了口氣。高大身影也不多言,一揮手,帶著三名手下,迅速退入風雪中,很快消失在南面的來路。
佝僂身影獨自站在窯口外的雪地裡,拄著柺杖,一動不動,望著血狼幫四人離去的方向,兜帽下的陰影裡,不知是甚麼表情。
小樹屏住呼吸,心中卻掀起波瀾。
“清心散”?聽起來像是某種藥物。是影門控制這些外圍勢力的手段?用藥物控制?
“陰髓石”?老鴉嶺廢礦出產?這名字就透著一股邪氣,恐怕是影門用來佈陣或者煉製邪物所需。
最讓他心驚的是“活料”——十個青壯男女!影門要活人幹甚麼?煉丹?煉屍?還是其他更邪惡的用途?
聯想到山中那些屍魅、影煞,還有被擄走的村民,小樹感到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這影門,不僅煉製邪物,勾結匪類,還在暗中進行人口販賣,甚至可能是更可怕的勾當!
必須阻止他們!至少,要搞清楚他們的具體計劃和巢穴!
他緊緊盯著那個佝僂身影。此人顯然是影門在這一帶的接頭人,地位應該比“老菸斗”高,知道的內情肯定更多。
佝僂身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似乎在傾聽甚麼。然後,他緩緩轉身,提著那袋沉重的“陰髓石”,步履蹣跚地走回了磚窯那黑暗的窯口,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磚窯恢復了寂靜,只有風雪呼嘯。
小樹沒有立刻行動。他耐心地等待著,數著自己的心跳,估算著時間。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磚窯內依舊沒有任何聲息,也沒有光亮透出。那佝僂身影進去後,彷彿石沉大海。
不能再等了。必須進去看看。如果能趁其不備,制服此人,或許能逼問出重要情報。即使不行,探查一下磚窯內部的情況,也可能找到線索。
小樹悄無聲息地從土坎後滑下,像一道影子,貼著地面,藉助殘垣和堆積物的陰影,向磚窯側面迂迴靠近。雪掩蓋了他的腳步聲,風聲也成了最好的掩護。
他沒有直接走向窯口,那裡太開闊,容易暴露。他繞到磚窯的側面,那裡有一個因坍塌形成的缺口,不大,但足夠一個人彎腰鑽入。
缺口內一片漆黑,散發著泥土、黴菌和某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小樹在缺口外蹲下,再次側耳傾聽。裡面很安靜,只有風從窯頂破洞灌入的嗚咽聲。
他輕輕拔出“清影”劍,但並未激發內息,只是讓劍身那層微弱的青暈照亮身前尺許範圍。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弓身鑽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狹窄的通道,像是窯工搬運磚坯的走道,地上散落著碎磚和雜物。空氣混濁,那股腥氣更濃了些。通道向前延伸幾丈,拐向右側,應該是通向窯室內部。
小樹貼著牆壁,屏息凝神,一步步向前挪動。腳下踩到碎磚,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立刻停住,等了一會兒,沒有異動,才繼續前進。
轉過拐角,眼前空間豁然開朗。是磚窯的主窯室,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間。頂部有破洞,微弱的天光和雪粒從破洞漏下,給黑暗的空間帶來些許朦朧的光亮。藉著這光,能看清窯室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磚石壘砌的爐膛,早已熄滅多年,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和殘渣。
那股腥氣,在這裡達到了頂點。不僅僅是泥土的黴味,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於鐵鏽和腐敗物混合的氣息。
佝僂身影不在爐膛邊。
小樹目光掃視。窯室很大,周圍堆放著一些破損的陶罐、木架,還有幾堆用油布蓋著的東西,看不清是甚麼。在窯室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隔間,可能是當初窯工休息或堆放工具的地方,有一扇簡陋的木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昏黃的光。不是火光,更像是……油燈的光。
人在裡面。
小樹心跳微微加速。他放輕腳步,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空曠的窯室,向那扇木門靠近。每走一步,都先以腳尖試探地面,確保不會踩到發出聲響的東西。
距離木門還有兩三丈時,他停了下來,側身躲在一堆雜物後面,凝神傾聽。
門內很安靜。但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又隱隱浮現。
難道被發現了?
小樹握緊劍柄,內息流轉,隨時準備爆發。
就在這時,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佝僂身影拄著柺杖,走了出來。他沒有提那個裝“陰髓石”的麻袋,空著手。兜帽依然低垂,遮住大半張臉。他徑直走到爐膛邊,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在冰冷的灰燼裡摸索著甚麼。
小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佝僂身影摸索了一陣,似乎從灰燼裡掏出了甚麼東西,握在手裡。然後,他站起身,轉向小樹藏身的方向,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窯室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
“看了這麼久,不累嗎?出來吧,小子。”
被發現了!
小樹心中一凜,但並未慌亂。對方既然點破,再躲藏也無意義。他緩緩從雜物後走出,手中“清影”劍橫在身前,劍身青暈流轉,照亮了他平靜的臉。
“前輩好敏銳的感知。”小樹開口道,聲音在窯室裡迴盪。
“嘿嘿,”佝僂身影低笑,“不是老頭子我敏銳,是你身上的味兒……太‘鮮’了。剛從山裡出來不久吧?還帶著點……黑水澗那邊的陰氣,和‘清影’劍的靈光。巡天鑑的小傢伙?”
小樹瞳孔微縮。對方不僅察覺了他的存在,還一口道破了他的大致來歷,甚至認出了“清影”劍!此人絕不簡單!
“前輩是甚麼人?影門的?”小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反問道。
“影門?”佝僂身影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有趣,“算是,也不算是。老頭子我只是個跑腿的,替人辦事,混口飯吃。不像你們巡天鑑,名門正派,專管閒事。”
他慢慢抬起手,掀開了頭上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張佈滿褶皺、如同老樹皮般的臉。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甚至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幽綠色。他的頭髮稀疏灰白,在腦後隨意束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臉,從顴骨到下巴,有一道深深的、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甚麼野獸抓過,癒合後皮肉外翻,顯得十分猙獰。
“至於名字……嘿嘿,山裡人都叫我‘老瘸子’。你也這麼叫就行。”老瘸子咧嘴笑了笑,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小子,燕七那老鬼,還活著嗎?”
小樹心中一沉。對方不僅知道巡天鑑,知道“清影”劍,還知道燕七!他到底是甚麼人?是敵是友?
“你認識燕前輩?”小樹試探道。
“何止認識。”老瘸子眼中幽光閃爍,語氣複雜,“幾十年沒見了。當年要不是他心軟,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爛在黑水澗底了。可惜啊,道不同,不相為謀。他非要追查到底,結果……嘿。”
他頓了頓,看著小樹:“他讓你出來的?就你一個人?黃九呢?也死了?”
小樹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和燕前輩,是甚麼關係?你又怎麼會在這裡,替影門做事?”
“關係?”老瘸子用柺杖杵了杵地面,“以前算是……同僚吧。至於替影門做事……”他嗤笑一聲,“各取所需罷了。他們給我想要的,我幫他們跑跑腿,盯著點人。像你這樣的,從黑風峪活著出來的,還帶著‘清影’劍的,就是他們最想找到的‘材料’之一。”
材料?小樹眼神一冷。
“別緊張。”老瘸子擺擺手,“老頭子我對抓你沒興趣。人老了,打打殺殺不動了。再說了,看在燕七的面子上,我也不想為難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幽光更盛:“小子,你既然能拿著‘清影’劍出來,想必燕七那老鬼,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吧?巡天鑑的東西,你也拿到了?”
小樹心中警鈴大作。對方看似敘舊,實則句句都在試探、套話。
“前輩到底想說甚麼?”小樹沉聲道,體內內息悄然加速運轉。
“我想說,”老瘸子嘆了口氣,“年輕人,別摻和這趟渾水。影門的深淺,不是你我能探的。燕七當年何等人物,還不是陷在裡面幾十年?黃九帶的人,不也全軍覆沒?你一個人,帶著點零碎東西,能幹甚麼?聽老頭子一句勸,把東西留下,劍也留下,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或者,往西走,走得遠遠的,忘了黑風峪,忘了影門,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東西留下?劍留下?”小樹握緊了劍柄,“然後像那些被你們當作‘材料’的村民一樣,消失得無聲無息?”
“那是他們自找的!”老瘸子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臉上的疤痕扭曲著,“不識抬舉!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影門想要的是甚麼?是天下!是長生!是凌駕眾生之上的力量!擋路者,死!順遂者,或許還能得些好處。像血狼幫那樣,不好嗎?有‘清心散’吊著命,有金銀美人享受,何必跟大勢作對?”
他喘了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聲音緩和下來,帶著誘惑:“小子,我看你根骨不錯,能從黑風峪出來,也是有氣運的。把東西和劍給我,我引薦你入影門。以你的資質,加上這份‘投名狀’,混個外門執事不難,到時候功法、資源、女人,要甚麼有甚麼,不比跟著那迂腐的巡天鑑強百倍?燕七那老鬼,自己都保不住,能給你甚麼?”
小樹看著老瘸子那因為激動和貪婪而微微扭曲的臉,心中一片冰涼。此人早已不是燕七口中可能的“舊識”,而是徹底被影門腐蝕,沉淪在慾望和力量誘惑中的可憐蟲。
“道不同,不相為謀。”小樹緩緩搖頭,一字一句道,“燕前輩的託付,巡天鑑的職責,還有那些被你們害死、抓走的人,都告訴我,這件事,我必須要管。東西,不會給你。劍,更不會。”
老瘸子臉上的偽善和誘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殘忍的神色。
“不識抬舉!”他嘶聲道,手中柺杖猛地一頓地!
“咚!”
一聲悶響,柺杖戳中的地面,一圈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波紋盪漾開來!
與此同時,窯室四周那些用油布蓋著的“東西”,猛地掀開!一具具僵硬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不是活人!是屍體!足足有七八具!有男有女,穿著破爛的村民衣物,面色青白,眼珠渾濁,指甲烏黑尖長,口中發出嗬嗬的怪聲,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和陰寒之氣!
屍魅!而且不止一具!
這些屍魅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從四面緩緩圍攏過來,封死了小樹所有的退路!
“本來想給你個痛快,你自己找死!”老瘸子站在屍魅後面,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既然不肯合作,那就變成我的‘寶貝’們的一員吧!正好,還差一具主材料,你的根骨不錯,煉成屍傀,定是一把好手!”
小樹深吸一口氣,面對緩緩逼近的屍魅群,心中反而一片澄澈。內息在《養氣訣》的催動下奔騰流轉,手中的“清影”劍似乎感受到了戰意,發出低低的、清越的嗡鳴,劍身上的青光明亮了幾分,照亮了他年輕而堅定的臉龐。
他微微伏低身體,劍尖前指,目光鎖定被屍魅簇擁在後的老瘸子。
“那就看看,是你的屍魅厲害,還是我的劍利!”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如離弦之箭,主動衝向屍魅最少的右側!劍光乍起,如青龍出水,帶著凜冽的寒意和勃勃生機,劃破窯室的黑暗與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