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天地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平緩的丘陵地帶,枯黃的草甸在冬日的寒風裡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波浪。遠處有零星的樹木,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一條凍得硬邦邦的土路,歪歪扭扭地穿過草甸,伸向北方。
風很大,卷著地上的雪沫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但比起山裡那種無處不在的、陰冷黏溼的寒意,這開闊地帶的寒風反而讓人覺得清爽。小樹站在山腳,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乾草氣息的空氣,肺裡那口在山中積鬱了數日的濁氣,似乎都吐了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群山。暮色漸濃,巍峨的山影在漸暗的天光裡變成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黑風峪的出口隱在陰影裡,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山風吹過谷口時發出的嗚咽聲,還隱隱傳來,像巨獸的鼾聲。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小樹心裡卻沒有多少逃出生天的喜悅。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懷裡的鐵牌沉甸甸的,背上的“清影”劍冰涼。燕七枯槁的面容,黃九那具安靜的白骨,還有山中遭遇的種種詭異,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他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山神牌,又按了按懷裡燕七給的黑石頭。這兩樣東西,似乎真的有些作用,至少離開黑風峪後,那種如影隨形的、被窺視的感覺減弱了許多。
天色漸暗,必須在天黑前找到過夜的地方。他順著那條凍土路,朝北走去。
路很破舊,顯然少有人走,車轍印都被冰雪覆蓋了。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荒草和雪地,偶爾能看到幾座低矮的土墳,墳頭壓著石頭,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孤寂。
走了約莫三四里,前方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樹林。樹林旁,路的右邊,隱約能看到建築物的輪廓。小樹加快腳步走過去。
是一片廢棄的村落。
規模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都是土坯房,大多已經坍塌,只剩下斷壁殘垣。茅草屋頂早已腐爛脫落,露出光禿禿的房梁,像巨獸的肋骨,刺向天空。院子裡長滿了枯草和灌木,被積雪覆蓋著。沒有炊煙,沒有燈光,沒有人聲,一片死寂。
又是一個荒村。
小樹皺起眉。這一帶看起來還算平緩,離山也不遠,為甚麼村子會荒廢?是戰亂?瘟疫?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他走進村子。腳下是厚厚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經過一處倒塌大半的院牆時,他看到了牆上的痕跡——不是自然風化,而是被火燒過的焦黑,還有一些利器劈砍的印記。牆根下,散落著幾個生鏽的、變了形的箭頭。
這裡發生過戰鬥。規模不小。
小樹心裡一沉,更加警惕。他放輕腳步,在村子裡慢慢穿行,眼睛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響動。
村子很小,很快走到了盡頭。在村子最北邊,靠近樹林的地方,有一座相對完整的建築。不是民房,更像是一座廟。很小,很破,但牆壁還算完好,屋頂雖然漏了,但還有大半茅草蓋著。廟門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
廟前有一塊石碑,半截埋在土裡,露出地面的部分覆蓋著冰雪和苔蘚。小樹走過去,用手拂開積雪,露出斑駁的石面。碑上刻著字,但年代久遠,風化嚴重,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
“……義冢……道光……年……陣亡將士……合葬於此……永……銘……”
是義冢碑。這裡埋葬的是陣亡的將士。看落款,是道光年間,那是幾十年前了。這村子,恐怕就是在那場戰亂中被毀的。
小樹對著石碑躬身一禮。無論哪朝哪代,戰死沙場的將士,都值得敬重。
他直起身,看向那座小廟。廟門上方有塊匾額,字跡模糊,但能看出是“山神廟”三個字。廟裡黑黢黢的,但相比那些完全倒塌的民房,這裡至少能擋風遮雪。
他走到廟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耳傾聽。裡面很安靜,只有風聲穿過破洞的嗚咽。他輕輕推開那半扇破門,吱呀一聲,在寂靜的暮色裡格外刺耳。
廟裡很暗,只有從破窗和屋頂漏洞透進的微光。能看清大概的佈局:正中是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同樣殘破不堪,腦袋缺了半邊,身上的彩漆剝落殆盡。神像前的供桌倒在地上,斷成兩截。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和鳥糞,混合著從屋頂漏進來的雪。
沒有人。也沒有野獸的痕跡。
小樹走進去,反手將破門掩上,又找了根木棍頂上。然後他走到神像後面,那裡相對乾燥,也沒有漏風。他放下背上的刀劍,生了堆火。
柴火是路上撿的枯枝,很潮,點了半天才著,冒出濃煙,燻得人眼淚直流。但火光一起,廟裡立刻有了暖意和光亮。小樹就著火光,檢查了一下傷口。肩頭被那綠衣女子抓傷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傷口發黑,麻木感在蔓延。好在吞了燕七給的草藥,又用了金瘡藥,毒性似乎被抑制住了,沒有繼續惡化。胸口的舊傷癒合得不錯,痂已經變硬。手腕的咬傷也結了痂。
他重新包紮了傷口,從皮袋裡拿出最後一顆辟穀丹,就著水吞了。暖流在體內化開,疲憊和寒意被驅散了不少。然後他拿出乾糧——只剩半個粗麵餅了,掰了一小塊,慢慢嚼著。
一邊吃,他一邊拿出懷裡的東西,在火光下仔細檢視。
三塊鐵牌。燕七的“玄七”,黃九的“黃九”,還有從木箱找到的那塊背面光滑的。紋路一模一樣,都是那隻抽象的眼睛和火焰紋。只是所屬的“部”不同,背面刻的字不同(或者沒有字)。巡天鑑……到底是個甚麼樣的組織?分“玄部”、“黃部”,還有其他部嗎?他們專門追查影門這樣的邪教?
他又拿出那塊從綠衣女子灰燼裡找到的黑色小木牌,上面扭曲的眼睛符號。還有“青鸞”的玉佩。這兩樣東西,都和影門有關。
最後,是那張羊皮地圖。他小心地展開,就著火光看。
地圖畫得很簡略,但大致能看出是這片山區的地形。標註了幾個重要的地點:“黑水澗”、“老鴉嶺”、“一線天”,都用硃砂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小字“疑有邪陣”。另外還有幾個地方,寫著“廢棄礦洞”、“古戰場”、“亂葬崗”,也做了標記。
在地圖的一角,用更小的字寫著一行註釋:“據查,影門於此山設‘三才聚陰陣’,以黑水澗為‘地戶’,老鴉嶺為‘人門’,一線天為‘鬼路’,匯聚陰煞,煉製‘影煞’、‘屍魅’等邪物,所圖非小。丙寅年七月,玄部第七隊燕七等四人入山查探,失聯。八月,黃部第九隊黃九入山接應,亦失聯。疑已罹難。此地大凶,非大隊人馬不可入。切切。”
小樹看著這行字,久久無言。燕七沒有騙他。巡天鑑確實派了兩隊人進來,都失陷了。黃九死在了那個洞穴裡,燕七被囚禁了幾十年。其他人……恐怕凶多吉少。
而影門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設下大陣,煉製邪物,到底想幹甚麼?
他想起了雲城,想起了影門在城裡的活動,想起了周永私販的“禁物”。山裡煉製邪物,城裡勾結官府,販賣禁物……影門的勢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深。
他把地圖小心收好,又拿起“清影”劍。劍在火光下泛著青濛濛的光暈,靠近了,能感覺到劍身傳來的、微弱的、清涼的氣息。他握住劍柄,試著將內息灌注進去。
內息一入劍身,劍上的青光大盛,照亮了半個廟堂!清越的劍鳴聲在寂靜中響起,悠長不絕。同時,小樹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流從劍柄反饋回來,順著經脈流轉,所過之處,傷口的疼痛和麻痺感都減輕了許多,連精神都為之一振。
果然是靈兵!而且似乎對他的內息有加成和滋養的作用。
他心中暗喜,有了這把劍,再遇到那些邪物,底氣就足多了。只是這劍太顯眼,青光明亮,容易暴露。他嘗試著控制內息的輸入,青光隨之減弱,最後只剩下劍身本身那層淡淡的青暈,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劍鳴也停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將劍收回鞘中,用布重新纏好。
做完這些,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風聲更緊,卷著雪沫,打在廟門和破窗上,發出噼啪的響聲。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悠長淒厲,在荒野裡迴盪。
小樹添了柴,讓火堆燒得旺些。然後他靠著牆壁,抱著劍,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內息在“清影”劍反饋的那股清涼氣流帶動下,運轉得比平時順暢快速了許多。丹田處那點微弱的“火種”似乎也壯大了一絲,散發著溫潤的熱力,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傷口處傳來麻癢的感覺,是癒合的跡象。
山中幾日,生死搏殺,雖然兇險萬分,但他的內息修為,在巨大的壓力下,似乎有了一絲精進。師傅說的“實戰磨練”,果然不假。
調息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聽到了甚麼,而是一種……感覺。
很微妙的,被窺視的感覺。不是來自廟外,而是……廟裡。
他緩緩坐直身體,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掃視著昏暗的廟堂。
火光照亮的範圍有限,神像、牆壁、角落,都沉浸在濃淡不一的陰影裡。一切如常,沒有動靜。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他慢慢站起身,握著劍,朝感覺最強烈的方向——那尊殘破的山神像走去。
走到神像前,他停下,仔細打量。泥塑的神像缺了半邊腦袋,露出裡面草和木頭的骨架。身上的彩漆完全剝落,露出灰黃的泥胎。神像的眼睛是空洞的,但不知為甚麼,小樹總覺得,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正“看”著他。
是錯覺嗎?
他繞著神像走了一圈,沒發現異常。正想退開,腳下忽然踢到了甚麼東西。
是供桌的斷腿。他低頭看去,供桌倒在地上,桌面碎裂,但桌腿還算完整。剛才踢到的,是桌腿下壓著的一塊石板。
石板不大,一尺見方,很薄,邊緣整齊,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這裡的。石板表面很光滑,沒有灰塵,和周圍厚厚的積灰形成鮮明對比。
小樹心中一動,用劍尖小心地撬開石板。
石板下,不是土地,而是一個暗格。暗格不深,裡面放著一個扁平的木盒。
木盒很舊,但儲存完好,沒有蟲蛀腐爛的痕跡。盒子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銅釦。小樹用劍尖挑開銅釦,開啟盒蓋。
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東西。
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油紙,沒有署名。
一本薄薄的、線裝的小冊子,封皮是藍色的,沒有字。
還有一塊玉佩。白玉質地,雕成竹節形狀,工藝精湛,在火光下溫潤生光。
小樹先拿起那封信。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裡面的信紙。紙是上好的宣紙,但已經發黃髮脆。字跡清秀工整,是毛筆小楷:
“見此信者,不論何人,盼能了卻吾之心願。
吾名陳松,原為此地塾師。道光二十七年春,匪患驟起,流寇竄入本村,燒殺搶掠。吾與村民據守此廟,抵抗三日,終因力竭,村破人亡。吾妻死於亂軍,幼子失蹤,生死不明。吾身中數刀,自知不治,藏身於此,留此書與遺物。
盒中《養氣訣》,乃吾年少時于山中偶遇一道長所贈,雲可強身健體,益壽延年。吾資質愚鈍,修煉數十年,僅得皮毛,然確感身輕體健,受益匪淺。今吾將死,不忍此法失傳,特留待有緣。
竹節佩乃吾妻遺物,吾子頸上亦有一塊,與之成對。若後來者能尋得吾子,或知其下落,盼將此佩交還,告知其父陳松,母李氏,葬於村後山崗,無碑。若吾子已歿,則以此佩陪葬,全吾一家團圓之念。
匪退後,官兵曾來收斂屍骨,於村前立義冢碑,然無人知吾藏於此廟。吾殘軀漸腐,與神像為伴,亦算得其所。
後來者若取《養氣訣》,望善用之,莫恃強凌弱,莫為非作歹。若得便,清明寒食,為村前義冢添一炷香,灑一杯酒,則吾與百餘村民,皆感大德。
陳松絕筆。道光二十七年四月初三夜。”
信寫到這裡結束。最後的字跡已經有些潦草顫抖,透著力竭將死的虛弱。
小樹拿著信,久久無言。道光二十七年,是二十多年前了。這個叫陳松的塾師,在村破人亡、自知不治的情況下,躲在這廟裡,寫下了這封信,留下了修煉法門和妻子的遺物,然後安靜地死在了神像後。
二十多年過去,他的屍骨恐怕早已化為塵土,與這廟宇融為一體。而他牽掛的幼子,是否還活著?是否知道父親死在這裡?
小樹看向那尊殘破的山神像。陳松說“與神像為伴”,他的屍骨,應該就在這神像後面,或者下面。
他對著神像,躬身一禮。不管陳松修煉的《養氣訣》有沒有用,這份在絕境中仍想著將功法傳承、尋找幼子的執念,值得敬重。
他拿起那本藍色封皮的小冊子,翻開。裡面是毛筆抄錄的文字,字跡和信上一樣,清秀工整。開篇寫道:
“養氣訣,築基之法也。氣為生命之本,內養五臟,外御邪祟。常人呼吸,囿於口鼻,淺而短促,元氣日漸耗散。此法導引內息,以意領氣,循經脈而走,周天運轉,漸積漸厚,可達強身健體、祛病延年之效……”
後面是具體的呼吸法門、打坐姿勢、內息運轉的路線圖,以及一些注意事項。比起師傅教的那套粗淺吐納法,這《養氣訣》明顯要精深完整得多,不僅有基礎的養氣法,還有簡單的導引術,以及如何用內息溫養臟腑、抵禦寒暑、甚至驅散“陰邪之氣”的法門。
陰邪之氣……小樹想起山中那些影煞、屍魅,還有綠衣女子。它們身上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息,就是“陰邪之氣”嗎?這《養氣訣》能抵禦?
他仔細閱讀,將法訣默默記在心裡。然後,他嘗試按照冊子上記載的姿勢和呼吸法,開始修煉。
一呼一吸,意守丹田,內息緩緩流轉。初始和師傅教的吐納法差不多,但很快,他就感覺到了不同。《養氣訣》的呼吸更深長,內息運轉的路線更精細複雜,對經脈的刺激也更明顯。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丹田升起,沿著特定的路線在體內迴圈,每迴圈一週,身上的寒意就減弱一分,傷口的麻癢感就更明顯一些,連精神都清明瞭許多。
運轉了九個小周天,他停下來,睜開眼睛。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雖然疲憊依舊,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虛弱感減輕了不少。這《養氣訣》,果然是好東西!比師傅教的法門高明得多!
他小心地將冊子收好,又拿起那塊竹節佩。玉佩觸手溫潤,雕工細膩,竹節栩栩如生,側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李”字。是陳松妻子的遺物。
他將玉佩和信一起收好,心中暗下決定,如果以後有機會,一定打聽陳松幼子的下落。即便找不到,也要將這塊玉佩,帶到村後山崗,埋在陳松夫婦身邊,了卻他的心願。
做完這些,他看向那個空了的木盒,又看看神像。然後,他走到廟門口,從外面抓了幾把乾淨的雪,回來放在木盒裡,壓實。又折了一小段枯枝,插在雪中。
沒有香,沒有酒,只有一盒淨雪,一枝枯木。他對著神像,再次躬身一禮。
“陳先生,你放心。《養氣訣》我會好好修煉,不行惡事。你幼子……我會留意。清明寒食,只要我還活著,一定來為義冢上香。”
說完,他回到火堆邊坐下,添了柴,抱著劍,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消失了。廟裡很安靜,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他按照《養氣訣》的法門,繼續調息。內息流轉,溫養著傷處,也驅散著連日的疲憊和驚懼。
夜深了。
荒野的風聲裡,隱約又傳來了狼嚎,還有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音,遠遠飄來,又被風吹散。
但小樹的心,在這破廟的火光裡,在這新得的修煉法門中,漸漸沉靜下來。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還活著。
懷裡的鐵牌,背上的劍,還有那本《養氣訣》,都是沉甸甸的責任,也是他活下去的倚仗。
火光跳躍,在他年輕而疲憊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窗外,漆黑的夜空裡,寥寥幾顆寒星,在雲隙間閃爍,微弱,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