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腳印很小巧,在皚皚白雪上異常清晰,每個腳印的輪廓都圓潤分明,腳趾的印痕隱約可見,像是赤足踩出。腳印很新,薄薄一層浮雪被壓開,露出下面凍硬的土地,沒有新的雪覆蓋,留下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小樹蹲下身,仔細檢視。腳印從河對岸的森林邊緣延伸出來,在河邊徘徊了幾步,似乎猶豫過,然後轉身,又消失在森林深處。腳印間距均勻,步態平穩,不像是倉皇逃竄,倒像是……閒庭信步。
在這冰天雪地,深山老林,一個赤足的女子?
小樹想起那兩個獵戶恐懼的眼神,想起燕七的警告,想起井裡的“青鸞”,想起石灘上那個詭異的“孩童”。這山裡,甚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
他站起身,沒有過河。腳印的方向是往黑風峪深處,而他要下山,應該沿著峪谷往外走。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慮和不安,轉身,逆著河流的方向,朝峪口走去。
峪谷很窄,兩邊是高聳的懸崖,巖壁陡峭,覆蓋著冰雪和枯藤,像兩道巨大的屏風,將天空擠成一條細線。這就是“一線天”了。腳下的路是獵人和採藥人踩出來的,很窄,蜿蜒在亂石和灌木間。冰凍的小河在路邊嘩啦流淌,水聲在狹窄的峪谷裡迴盪,顯得格外空洞。
他走得很小心,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的響動。頭頂那一線天空是鉛灰色的,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風從峪口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臉生疼。
走了約莫兩三里,前面出現一個轉彎。路在這裡變得更窄,幾乎只能容一人透過,右邊是陡峭的巖壁,左邊是數丈深的河谷,河水在冰層下翻滾,發出沉悶的轟鳴。
小樹正要轉過彎,忽然,他聽到了歌聲。
又是歌聲。
這一次,不是昨晚井邊那種淒厲哀怨的女聲,也不是石灘“孩童”哼的那種詭異童謠。而是很輕、很柔的哼唱,調子婉轉纏綿,像是江南小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愁和……誘惑。
歌聲是從轉彎後面傳來的,很近,彷彿唱歌的人就在拐角處。
小樹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繃緊,手按在了刀柄上。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出頭,朝轉彎後面看去。
拐角後面,路稍微寬了一些,形成一個小小的平臺。平臺上,背對著他,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水綠色的衣裙,很單薄,在這冰天雪地裡顯得格格不入。裙子是上好的綢緞,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雖然沾了些雪沫,但依然能看出質地不凡。她赤著腳,站在雪地裡,腳踝纖細白皙,凍得有些發紅。長髮如瀑,垂到腰際,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著。
她正仰頭看著巖壁上垂掛的冰凌,輕聲哼著歌,側臉的線條柔美,面板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似乎是察覺到了小樹的目光,她停下哼唱,緩緩轉過頭來。
小樹看清了她的臉。
很美。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帶著病態脆弱的美。眉眼如畫,鼻樑挺秀,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面板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淺褐色的,清澈見底,但深處似乎藏著化不開的哀愁。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小樹,眼神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你……”她開口,聲音和她的歌聲一樣輕柔婉轉,帶著一點江南口音,“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小樹沒有放鬆警惕,但對方看起來柔弱無害,而且……是人。他確定,這是活人,有呼吸,有氣血,不是昨晚那些影子,也不是井裡的妖人。
“過路的。”他簡短地回答,手依舊按在刀柄上,“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天寒地凍,還赤著腳?”
女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發紅的雙腳,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種惹人憐惜的悽楚:“我……迷路了。和家人走散,在這山裡轉了幾天,又冷又餓,不知怎麼就走到了這裡。”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像是要哭出來,“公子,你能……幫幫我嗎?帶我出去,我……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小樹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這女子出現得太詭異,穿著單薄綢裙,赤足站在雪地裡,卻似乎並不覺得冷。而且她的說辭……迷路?在這大雪封山的季節,一個弱女子,在山裡轉了幾天,還能活著走到這裡?
“姑娘是哪裡人?家人呢?”小樹問。
“我是江寧人,隨父親北上經商,路上遇到山賊,家人……都失散了。”女子說著,眼淚終於掉下來,劃過蒼白的面頰,“我慌不擇路,跑進了山裡,結果越走越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她抬起淚眼,哀求地看著小樹,“公子,求求你,帶我出去吧。這山裡……晚上有怪聲,我害怕。”
江寧口音,北上經商,遇到山賊……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小樹一個字都不信。
“姑娘沿著這條峪谷往外走,大概十幾裡,就能出山。”小樹指了指來路,“我還有事,不能送你。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就要從女子身邊繞過去。
“公子!”女子急切地叫住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拉住他的衣袖,但又怯怯地縮回手,只是用那雙含淚的眼睛望著他,“我一個人……不敢走。這路這麼險,我……我腳也凍傷了,走不動了。公子,你就行行好,送我一程,好嗎?到了山下,我父親一定會重金酬謝的!”
小樹停下腳步,看著她。女子的眼神真誠而哀切,配上那張絕美而脆弱的臉,足以讓任何男人心軟。但小樹看到了更多——她赤足站在雪地裡這麼久,腳上只有些許凍紅,沒有凍瘡,沒有潰爛。她的呼吸很平穩,在這麼冷的環境裡,沒有呵出白氣。還有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整齊,沒有半點勞作的痕跡,也不像在深山野林掙扎了幾天的人。
“重金酬謝就不必了。”小樹淡淡道,“姑娘既然走不動,就在這裡等著,我去山下叫人上來接你。”
“不要!”女子忽然尖叫一聲,聲音裡帶著驚恐,“不要丟下我一個人!這裡……這裡天黑了會有……有東西出來!我害怕!”
她說著,身體微微發抖,像是想起了甚麼可怕的事情,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公子,求求你了,就帶我一起走吧。我……我可以走慢點,不會拖累你的。真的,求你了……”
小樹沉默地看著她。他在權衡。這女子肯定有問題,但如果她真是山中精怪邪祟,剛才為甚麼不動手?是想騙他放鬆警惕,然後偷襲?還是……她需要他“自願”跟她走?
他想起了那些志怪故事裡,山精野怪幻化美女,引誘路人,吸食精氣。也想起了石灘上那個“孩童”,用“帶你去治傷”的謊言誘騙。
不能答應。絕對不能。
“抱歉。”小樹搖頭,語氣堅決,“我真的有急事。姑娘在這裡稍等,我下山後,一定找人來接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繞過女子,快步朝峪口走去。內息運轉,全身戒備,耳朵豎著,聽著身後的動靜。
女子沒有再哀求,也沒有追上來。
小樹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女子還站在原地,背對著他,面朝巖壁,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泣。那單薄的綠色身影,在白雪和黑色巖壁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寂可憐。
但小樹硬起心腸,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幾十步,前面就是“一線天”最窄的地方。兩邊的巖壁幾乎合攏,只留下一道一尺來寬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縫隙裡很暗,頭頂那一線天光幾乎透不進來,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積了多少年的腐葉和冰雪,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黴味。
小樹在縫隙前停下。從這裡透過,是最危險的時候,如果那女子真是精怪,要動手,這裡是最好的伏擊地點。
他深吸一口氣,將內息運轉到極致,感官提升,然後側身,擠進了縫隙。
縫隙裡很窄,巖壁冰冷潮溼,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他一點點往前挪,眼睛緊盯著前方,耳朵捕捉著身後和頭頂的動靜。
走到縫隙中間,最窄的地方,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輕笑。
是那個女子的笑聲。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得逞般的愉悅,在狹窄的縫隙裡迴盪,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分辨不出具體方位。
“公子……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呢?”女子的聲音響起,依舊輕柔,但沒了之前的哀切,反而帶著一種戲謔和……貪婪,“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活人呢。”
小樹心頭一凜,握緊了刀柄,但沒有停,繼續往前挪。
“公子,你回頭看看我呀。”女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彷彿她就貼在他身後,吐氣如蘭,“看看我……美不美?”
小樹不理,加快速度。
“真是無情呢……”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幽怨,隨即又笑了,“不過……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是血的味道……還有……生魂的香氣。我好久……沒聞到這麼香的味道了。”
話音未落,小樹忽然感覺脖子後面一涼!
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後頸!指甲尖利,劃過面板,帶起一陣戰慄!
小樹猛地向前一撲,同時反手一刀向後撩去!
黑刀劃過空氣,劈了個空!那隻手已經不見了。
女子的輕笑聲從頭頂傳來:“反應挺快嘛……可惜,進了這裡,你就跑不掉了哦。”
小樹抬頭看去。縫隙上方,巖壁之間,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彎曲著,像壁虎一樣貼在垂直的巖壁上,低著頭,淺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幽幽的光。她的嘴角咧開,一直咧到耳根,露出裡面兩排細密尖利的牙齒,舌頭是分叉的,像蛇信一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她的臉還是那張絕美的臉,但此刻佈滿了一種妖異猙獰的神色,眼睛裡全是貪婪和食慾。
“本來想讓你心甘情願跟我走的……”女子舔了舔嘴唇,聲音變得嘶啞,“那樣吸起來,魂魄更完整,味道更好。既然你不肯……那就只好用強了。”
她四肢在巖壁上一蹬,像一隻巨大的、綠色的蜥蜴,朝小樹撲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綠影!
小樹早有準備,身體向側面急閃,同時黑刀上撩,一式“斬浪”,刀光如匹練,直劈女子面門!
女子身在半空,竟詭異一扭,避開了刀鋒,細長的五指成爪,抓向小樹咽喉!指尖漆黑,帶著腥風!
小樹沉肩側身,刀勢一轉,變撩為削,斬向她手腕!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抹,短刀已在手,悄無聲息地刺向她肋下!
女子似乎沒料到小樹反應這麼快,雙刀齊出,而且配合默契。她厲嘯一聲,身體再次扭曲,硬生生在空中平移了半尺,躲開了黑刀,但短刀的刀尖還是劃破了她的衣裙,在蒼白的面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沒有血流出。傷口處只有一股黑氣冒出來,帶著刺鼻的腥臭。
女子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不再保留,雙手指甲暴漲,漆黑如墨,帶起道道殘影,狂風暴雨般朝小樹攻來!她的身法詭異迅捷,在狹窄的縫隙裡飄忽不定,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時而從頭頂撲下,時而從腳下鑽出!
小樹將雙刀舞得水潑不進,仗著內息灌注,刀鋒上那層極淡的青氣似乎對女子有剋制作用,每次刀鋒劃過她的身體,都會帶起一股黑氣和痛苦的嘶叫。但女子的攻擊太快太詭異,他防守得極為吃力,身上很快又添了幾道傷口,雖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而且傷口處傳來麻痺的感覺,對方的爪上有毒!
不能久戰!這縫隙太窄,施展不開,而且對方身法詭異,久守必失!
小樹看準一個機會,硬捱了女子一爪在肩頭,皮開肉綻,但他借力向前猛衝,同時黑刀全力劈出,不是攻向女子,而是劈向頭頂一塊懸垂的巨大冰凌!
“咔嚓!”
冰凌被劈斷,帶著萬鈞之勢,朝女子當頭砸下!
女子尖叫一聲,不得不閃身躲避。小樹趁機從她身邊一衝而過,頭也不回地朝縫隙另一端狂奔!
“想跑?!”女子厲嘯,身形如電,緊追不捨!她在巖壁上攀爬跳躍,速度比在平地上還快!
小樹衝出縫隙,眼前豁然開朗,已經到了“一線天”的另一端。這裡峪谷稍寬,但依舊是絕路——前面是斷崖!深不見底,只有雲霧繚繞!
身後,破風聲已至!女子已經追出縫隙,五指如鉤,直抓他後心!
前有斷崖,後有追兵!
小樹一咬牙,在女子利爪即將觸體的瞬間,猛地向前撲出,不是跳崖,而是撲向斷崖邊緣一塊突出的巨石!同時身體蜷縮,就地一滾,險險避開了那一抓!
女子收勢不及,衝到了崖邊,差點掉下去!她穩住身形,轉頭看向趴在巨石上的小樹,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看你還往哪兒跑!”
她一步步逼近,指甲摩擦著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小樹趴在巨石上,似乎已經力竭,握著刀的手都在發抖。他看著逼近的女子,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
女子眼中貪婪更盛,猛地撲上,雙手齊出,抓向小樹頭顱!她要直接吸食腦髓和生魂!
就在她撲到面前的剎那,小樹眼中絕望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銳利!他蓄勢已久的左手猛地揚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劈頭蓋臉朝女子撒去!
那是燕七給他的草藥包裡的東西!他不知道是甚麼,但燕七說能“驅邪”,他剛才翻滾時,已經悄悄捏碎在手裡!
粉末沾上女子的臉和身體,發出“嗤嗤”的響聲,像燒紅的鐵塊落入水中!女子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雙手捂臉,踉蹌後退!她的面板在粉末下迅速潰爛、冒煙,露出下面黑色的、蠕動的血肉!
趁她病,要她命!小樹從巨石上一躍而起,黑刀短刀齊出,灌注全身內息,一刀斬頸,一刀刺心!
“噗!噗!”
兩聲悶響。黑刀幾乎將女子脖頸斬斷,短刀透心而過!女子身體劇震,慘叫聲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小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只湧出一股黑煙。
然後,她的身體迅速乾癟、發黑,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樹皮,最後“嘩啦”一聲,散成一堆灰燼和破爛的綠色綢裙,只有那根木簪“叮”的一聲落在石頭上。
小樹拄著刀,大口喘氣,肩頭的傷口劇痛,麻痺感正在蔓延。他連忙從懷裡掏出真正的金瘡藥,撒在傷口上,又吞了幾片解毒的草藥——也是燕七給的,不知道有沒有用。
做完這些,他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堆灰燼。這女子,到底是甚麼?山精?木魅?還是……被邪術煉製的東西?
他休息了一會兒,等麻痺感稍退,才掙扎著站起。走到灰燼邊,用刀尖撥了撥。灰燼裡除了綢裙碎片和木簪,還有一塊小小的、黑色的木牌,半個指甲大,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像一隻眼睛。
又是眼睛符號。和影門令牌、巡天鑑鐵牌上的眼睛,都不一樣,更邪性。
他把木牌收起,又撿起那根木簪。木簪很普通,是桃木的,已經有些發黑,尖端有暗紅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
這女子,恐怕也是影門煉製的“東西”之一。用來守在這“一線天”,獵殺過往活人。
他走到斷崖邊,往下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對面是另一面絕壁,距離很遠,跳不過去。他觀察了一下,發現斷崖側面,巖壁上有些凸起的石頭和裂縫,勉強可以攀爬。但非常危險,稍有不慎就會摔下去粉身碎骨。
沒有選擇了。回頭的路被那女子守著(雖然死了,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前面是斷崖,只有攀爬這一條路。
他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把刀和要緊物件綁緊,然後走到斷崖邊,找到一處看起來稍微好爬的地方,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爬。
巖壁冰冷溼滑,覆蓋著冰雪和苔蘚。手指扣進石縫,凍得發麻。腳下尋找著支撐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風從谷底捲上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身上。他不敢往下看,只能全神貫注,盯著眼前方寸之地,一點一點往下挪。
爬了大概十幾丈,到了一處稍微突出的石臺。他停下來,喘口氣。肩頭的傷口在攀爬中又裂開了,血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滴。他咬咬牙,撕下布條纏緊,繼續往下。
又下了幾丈,巖壁忽然向內凹陷,形成一個淺淺的洞穴。洞穴不大,但足夠容身。他正想進去歇歇,忽然,他看到了洞穴裡的東西。
是一具白骨。
靠著洞壁坐著,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光了,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骨頭很乾淨,呈玉白色,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光。白骨的手裡,握著一把劍。劍鞘和劍柄已經腐朽,但劍身依舊光亮如新,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青濛濛的光暈。
白骨旁邊,還有一個皮質的袋子,雖然陳舊,但還算完好。
小樹心中一動,小心地爬進洞穴。洞穴裡很乾燥,沒有野獸的痕跡。他走到白骨前,蹲下身,仔細觀察。
白骨是成年男性的,看盆骨和頭骨,年紀不大,死前應該不到三十歲。骨骼完整,沒有明顯的外傷。他是怎麼死在這裡的?餓死的?凍死的?
小樹看向那把劍。劍身狹長,約三尺,通體泛著青濛濛的光,劍刃在黑暗中似乎能自行吸收微光,顯得格外幽深。劍柄是某種黑色木頭,纏著銀絲,已經有些鬆動。劍格是簡單的雲紋,上面刻著兩個小字:“清影”。
是把好劍。比他的黑刀好得多。
他又拿起那個皮袋。袋子很輕,開啟,裡面有幾樣東西:一個火摺子,還能用;一個小瓷瓶,貼著“辟穀丹”的標籤,裡面還有三顆黃豆大小的藥丸;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還有一塊鐵牌。
看到鐵牌的樣式,小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巡天鑑的鐵牌!和他懷裡那兩塊幾乎一樣,只是這塊背面刻的字是“黃九”。
黃部第九隊?和燕七的玄部第七隊不同。
小樹拿起羊皮紙,小心展開。紙很脆,邊緣已經破損。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幅簡單的地圖,標註著一些山脈、河流和地名。地圖一角,用墨筆寫著一行小字:
“丙寅年八月中,追查‘青鸞’至此,遇伏,重傷,藏身於此。若後來者見之,取我劍與牌,交還巡天鑑,稟報:黑水澗、老鴉嶺、一線天,皆有影門邪陣,以活人煉煞,圖謀甚大。切切。——黃九,絕筆。”
丙寅年八月!和燕七他們進山的時間差不多!這個黃九,也是巡天鑑的人,追查“青鸞”到了這裡,結果遇伏重傷,躲在這個洞穴裡,最終沒能出去。
青鸞……又是青鸞。影門的聖女候選人,被鎮壓在井裡的妖人。看來當年巡天鑑為了查她,派了不少人進山,結果損失慘重。
小樹看著手中的“清影”劍和“黃九”的鐵牌,又看看那具安靜的白骨,心裡沉甸甸的。又一個巡天鑑的人,死在了這深山裡,無聲無息,幾十年無人知曉。
他對著白骨,鄭重地行了一禮:“前輩放心,若我能活著出去,一定將劍和牌子,交還巡天鑑。”
然後,他小心地取下白骨手中的劍,又拿起皮袋和鐵牌。劍入手很輕,但有一種奇異的質感,彷彿有靈性一般,內息稍一灌注,劍身上的青濛濛光暈便明亮了幾分,發出低低的、清越的劍鳴。
是把靈兵。難怪幾十年過去,依舊光亮如新。
小樹將“清影”劍用布條纏了,背在背上,和黑刀交叉。皮袋和鐵牌收好。又檢查了一下洞穴,沒有其他發現。
他走出洞穴,繼續往下爬。有了“清影”劍在手,似乎多了幾分底氣。這把劍對邪物的剋制,恐怕比他的黑刀強得多。
又爬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到了谷底。谷底是一條亂石嶙峋的河灘,河水轟鳴,霧氣瀰漫。這裡已經是黑風峪的另一端,出了“一線天”的範圍。
小樹癱坐在河灘上,累得幾乎虛脫。肩頭的傷,身上的舊傷,還有攀爬消耗的體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拿出水囊,灌了幾口冰冷的河水,又吞下一顆“辟穀丹”。
藥丸下肚,很快,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擴散到四肢百骸,疲憊感減輕了不少,連傷口的疼痛都緩解了些。果然是巡天鑑的好東西。
他休息了一會兒,恢復了些力氣,才起身辨明方向,沿著河灘,朝峪外走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樹林稀疏,看到了開闊的天空和遠處低矮的丘陵。
出山了。
小樹停下腳步,回頭望去。身後是連綿的、黑黢黢的群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他。那些山巒之中,藏著影門的秘密,巡天鑑的忠骨,還有無數詭異莫名的“東西”。
他摸了摸背上冰涼的“清影”劍,又按了按懷裡幾塊沉甸甸的鐵牌。
燕七的囑託,黃九的遺願,還有他自己被追殺的仇恨……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他轉回頭,邁開腳步,走向山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開闊的荒野。
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深山的寒意和隱隱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的回聲。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