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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第694章 荒村

2026-04-22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天光徹底放亮時,小樹已經走出了十幾裡地。

荒野一望無際,枯黃的草梗從積雪中探出頭,在風裡瑟瑟發抖。遠處是連綿的山影,灰濛濛的,像用淡墨潑在天邊。沒有路,只有野兔和狐狸踩出的小徑,蜿蜒在雪原上。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儘量避開那些可能留下腳印的鬆軟雪地,專挑有石塊和硬土的地方下腳。

胸口和手腕的傷還在疼,但比夜裡好多了。內息運轉,帶來微弱的暖意,驅散著四肢的寒意。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觀察身後的動靜,也辨別方向。太陽從雲層後探出頭,蒼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花。他扯了塊布條,矇住口鼻,只露出眼睛,一來擋風,二來也遮掩面容。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人困馬乏。乾糧和水已經消耗大半,必須找地方補充。這荒郊野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避風的地方都難找。他爬上一處小土坡,手搭涼棚,極目遠眺。

北邊是群山,黑壓壓一片,看著不遠,但望山跑死馬,至少還得走一天。西邊是起伏的丘陵,東邊是來時路,南邊是雲城方向,不能回頭。他仔細觀察,發現在東北方向,大約五六里外,似乎有炊煙升起,隱約還能看到幾處低矮的房舍輪廓。

有村子!

小樹精神一振。有村子就意味著可能有食物,有水,或許還能打聽到訊息。但他隨即又警惕起來。荒郊野外的村子,不知根底,萬一有影門的眼線,或者……他想起昨晚和今早的遭遇,心裡發毛。這地方邪性,誰知道村子裡住的是人是鬼。

猶豫片刻,腹中的飢餓和喉嚨的乾渴還是佔了上風。他必須補充體力,否則別說進山,走夜路都成問題。他打定主意,去村子看看,但要小心,只在村外觀察,不輕易進去。

他下了土坡,朝炊煙的方向走去。腳步放得更輕,眼睛和耳朵保持警覺。

距離村子還有一里多地時,他停下了。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枯樹林,穿過林子,就是村口。他躲在一棵樹後,仔細觀察。

村子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大多是土坯房,茅草頂,低矮破敗。村口有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一口生鏽的鐵鐘。幾條土狗在村口的雪地裡刨食,偶爾互相追逐吠叫。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稀稀拉拉,只有三四戶人家。整個村子靜悄悄的,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蕭條。

太安靜了。雖然是冬天,但也不該這麼安靜。沒有孩童嬉鬧,沒有大人吆喝,連雞鳴狗吠都顯得有氣無力。

小樹皺起眉。這村子,不對勁。

他等了一會兒,看到一個人從村口一間屋子裡出來,是個老漢,穿著臃腫的棉襖,佝僂著背,提著個木桶,到村口的水井打水。動作遲緩,神情麻木,打滿水後,又慢吞吞地挪回屋子,關上了門。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抬頭看看周圍。

小樹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更重了。他想起師傅說過,有些偏僻村子,與世隔絕,民風詭異,甚至有些邪門的習俗。還有的村子,被山賊或邪教控制,外人進去,有去無回。

他摸了摸懷裡的粗麵餅,只剩半個了。水囊也快空了。不進村子,找不到補給,今晚恐怕都撐不過去。

正猶豫間,他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嗚咽聲,從林子另一側傳來。是個孩子的聲音,壓抑著,似乎在哭,又不敢大聲。

小樹悄悄挪過去,撥開枯枝,朝聲音來處看去。

林子邊緣,靠近村子的一片空地上,有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堆柴火後面。是個男孩,約莫七八歲,穿著單薄破爛的棉襖,凍得瑟瑟發抖,正抱著一隻死去的野兔,低聲哭泣。那野兔看樣子死了不久,身體還沒僵硬,脖子上有個傷口,血已經凝固了。

男孩哭得很傷心,肩膀一聳一聳,不時用髒兮兮的袖子抹眼淚。他面前的地上,用樹枝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圈裡擺著幾塊石子,像是甚麼簡單的祭壇。

小樹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有大人,也沒有危險,才慢慢從樹後走出來。

男孩聽到腳步聲,嚇得一哆嗦,猛地抬起頭,看到小樹,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抱著野兔往後縮了縮。

“別怕。”小樹停下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不是壞人。”

男孩警惕地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把野兔抱得更緊。

小樹指了指他懷裡的野兔:“你的?”

男孩點點頭,又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是……是我撿的……它……它死了……”

“怎麼死的?”

“不……不知道。”男孩抽噎著,“我早上出來撿柴,就看到它躺在這兒……脖子破了……我想把它埋了,可是地凍得太硬,挖不動……”他說著,又哭起來,“小白可乖了,經常來吃我給的菜葉子……它怎麼死了……”

小樹看著那隻野兔。脖子上的傷口很整齊,像是被利器割開的,一刀斃命。是野獸?但周圍沒有野獸的足跡。是人?誰會對一隻野兔下這樣的手?

他蹲下身,和男孩平視:“你叫甚麼名字?是這村裡的?”

男孩擦了擦眼淚,小聲說:“我叫豆子。是……是村裡的。”

“村子裡的大人呢?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豆子低下頭,聲音更小了:“爹孃……不許我出來。我是偷跑出來的……小白好幾天沒來了,我想找它……”他又哭起來,“它死了……”

小樹心裡一軟。這孩子讓他想起二毛,想起龍王廟裡那個沒名字的孩子。都是在這世道里掙扎求活的小人兒。

“別哭了。”小樹從懷裡掏出最後半個粗麵餅,遞過去,“這個給你。”

豆子看著餅,嚥了口口水,但沒接,只是搖搖頭:“爹孃說,不能要陌生人的東西。”

“我不是壞人。”小樹把餅又往前遞了遞,“你看,我也沒吃的了。咱們分著吃?”

豆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餅,又看了看小樹,最終還是飢餓佔了上風。他小心地接過餅,掰了一小塊,剩下的還給小樹:“我……我吃一點就行。”

小樹沒接:“你都吃了吧,我不餓。”其實他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看著孩子瘦小的臉,實在不忍心。

豆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餅,眼睛還紅紅的。小樹趁機問:“豆子,你們村子……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過?”

豆子搖搖頭:“沒有。村裡不讓外人進。”

“為甚麼?”

“不知道。爹孃說的,村長也這麼說。說外頭不太平,有壞人,還有……”他忽然停住,臉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還有不乾淨的東西。”

小樹心頭一跳:“不乾淨的東西?是甚麼?”

豆子搖搖頭:“不知道。爹孃不讓說。就說晚上不能出門,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能應,不能看。”

“你們村晚上……有甚麼怪事嗎?”

豆子咬著餅,想了想,小聲說:“有時候……晚上能聽到唱歌。是個女的在唱,哭哭啼啼的,可嚇人了。還有……村口的井,前幾天,王二叔打水,撈上來個東西……”

“甚麼東西?”

“不知道。王二叔撈上來就瘋了,胡言亂語,被關起來了。後來那井就用石板蓋上了,誰也不讓靠近。”豆子說著,打了個寒顫,“樹哥哥,你別在村裡去,快走吧。這裡……這裡不好。”

小樹看著孩子恐懼的眼神,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他摸摸豆子的頭:“謝謝你的餅。你也快回去吧,別讓爹孃擔心。”

豆子點點頭,把剩下的餅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又抱起那隻死兔子,走到那個樹枝畫的圈前,把兔子輕輕放在圈裡,小聲說:“小白,你好好睡,我明天再來看你。”

做完這些,他看了小樹一眼,轉身朝村子跑去,跑了幾步,又回頭,朝小樹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村口的土房後面。

小樹站在原地,看著豆子跑遠,又看了看那隻躺在簡陋祭壇裡的野兔,心裡沉甸甸的。

唱歌的女人……井裡撈上來的東西……晚上不能出門……還有那隻被一刀割喉的野兔……

這村子,果然有問題。

他本不想進村,但現在,他改變了主意。不是為補給,而是為弄清楚。這村子離雲城不遠,如果真有甚麼邪門的事,會不會和影門有關?和那“黑霧女子”有關?還有,那井裡撈上來的東西……

他必須去看看。至少,去看看那口井。

打定主意,他繞到村子側面,避開村口,從一片枯樹林後面,悄悄接近村子。

村子周圍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籬笆,大多已經倒塌。他很容易就翻了過去,落在一戶人家的後院。後院堆著柴火和雜物,靜悄悄的,沒人。他伏低身子,藉著柴堆的掩護,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安全,才溜到屋後,貼著牆根,朝村口方向摸去。

村子裡更安靜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煙囪裡冒出的炊煙也稀少了。路上沒有行人,連狗都躲進了窩裡。只有風聲,和腳下積雪被踩碎的咯吱聲。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的響動。經過一戶人家時,聽到裡面有壓抑的咳嗽聲,和女人低低的哭泣。經過另一戶,聽到男人粗啞的罵聲,和孩子的抽噎。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種沉重而詭異的氣氛裡。

他很快找到了村口那口水井。井口果然蓋著一塊厚重的石板,石板上還壓著幾塊大石頭。井臺周圍打掃得很乾淨,沒有積雪,但也沒有人來打水的痕跡。井臺邊的地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汙漬,已經滲進泥土裡,洗不掉了。

小樹蹲在井臺邊,仔細觀察。石板蓋得很嚴實,縫隙都用泥土封住了,似乎生怕裡面的東西跑出來。他試著推了推,石板紋絲不動,很沉。

井裡到底有甚麼?能把人嚇瘋?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村子裡面傳來,正朝井邊走來。

小樹一驚,迅速閃身躲到井臺旁邊一間廢棄的柴房後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重,是兩個人。一個粗啞的男聲說:“……村長說了,今晚還得加派人手,守好了,誰也不能靠近。”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懼意:“三哥,那井裡……真有那東西?王二叔他……”

“閉嘴!”粗啞聲音厲聲呵斥,“不想活了?村長怎麼交代的?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守好你的夜,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是是是……”年輕聲音連忙應道。

兩人走到井邊,檢查了一下石板和石頭,又繞著井臺轉了一圈。

“沒甚麼異常。”粗啞聲音說,“走吧,去那邊看看。媽的,這鬼差事,誰願意來誰來,凍死老子了。”

“三哥,你說……那唱歌的,今晚還會來嗎?”

“誰知道!來了也不許應,不許看,聽見沒?當沒聽見!上次李老四就是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瘋了,現在還在屋裡捆著呢!”

兩人說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樹從柴房後探出頭,看著兩人消失在村道的拐角。是村裡的守夜人。他們說的“唱歌的”,應該就是豆子說的晚上唱歌的女人。還有李老四,看了就瘋了……

他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這村子裡,藏著甚麼秘密?和雲城外的邪物有關嗎?和影門有關嗎?

他想起懷裡那幾頁紙和鐵牌。鐵牌上的眼睛紋路,和影門的令牌有點像,但又不同。這村子的事,會不會也和那個“巡天鑑”有關?

正想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天天黑得早,才申時末,日頭就已經西沉,天邊只剩一抹暗紅。風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小樹決定先離開村子,在附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晚上再看。他悄悄退到村外,在距離村子一里多地的一個小山坳裡,找了個背風的石洞。石洞不大,但能容身,裡面有些乾草,像是以前也有人在這裡躲過。

他吃了點剩下的乾糧,喝了口水,然後盤膝坐下,開始調息。必須儘快恢復體力,今晚恐怕不會平靜。

內息運轉,疼痛漸漸麻木,疲憊也稍稍緩解。他閉目凝神,但耳朵始終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天徹底黑了。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寒星,在厚重的雲層間時隱時現。荒野一片漆黑,只有風聲呼嘯。村子裡,零星亮起了幾點昏黃的燈光,像鬼火一樣,在黑暗裡飄搖。

小樹等到了亥時初。村子裡最後一點燈光也熄滅了,整個村子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連狗吠聲都沒有。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手腳,將黑刀背好,短刀插在腰間,悄無聲息地摸出石洞,再次朝村子潛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他像一道影子,穿過枯樹林,翻過籬笆,再次進入村子。這一次,他直接朝水井的方向摸去。

村子裡死一般寂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絲光亮都沒有。只有風聲,在土牆和屋簷間穿梭,發出嗚嗚的怪響。

他伏在一處矮牆後,遠遠觀察著水井。井臺那裡,有兩個人影,縮在背風處,似乎睡著了。是晚上守井的人。他們裹著破棉襖,靠在一起,一動不動。

小樹耐心等待著。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兩人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他悄悄靠近,從側面繞過去,摸到井臺另一側。守夜的兩人在井臺南邊,他在北邊,中間隔著井臺和那厚重的石板。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石板。石板很厚,邊緣用泥土封死,但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點縫隙。他抽出短刀,小心地插入縫隙,輕輕撬動。

“嘎吱——”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石板動了動,但沒撬開。縫隙太小,泥土封得太死。

他不敢用力,怕驚動守夜人。正想辦法,忽然,一陣歌聲飄了過來。

就是豆子說的那個歌聲!

是個女子的聲音,幽怨哀婉,忽遠忽近,在風裡飄飄蕩蕩。聽不清歌詞,只聽到“郎啊……歸來……水寒……井深……”幾個字眼,調子拖得很長,帶著哭腔,聽得人心裡發毛。

小樹全身汗毛倒豎,瞬間趴低身體,藏進陰影裡。

歌聲是從村外飄來的,越來越近。守夜的兩人也被驚醒了,小樹聽到他們慌亂的低語:

“來……來了!”

“別出聲!閉眼!捂耳朵!”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兩人似乎縮成了一團,緊緊捂住耳朵。

歌聲更近了,彷彿就在村口。小樹從矮牆後微微探頭,朝村口望去。

夜色深沉,甚麼也看不見。但那歌聲,真真切切,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淒厲。伴隨著歌聲,還有一種奇怪的、像是水流湧動的聲音,嘩啦嘩啦,從水井方向傳來!

小樹猛地轉頭看向水井。

井臺上,那塊厚重的石板,在動!

不是被撬動,而是從裡面,被甚麼東西,一下,一下,撞擊著!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心跳,又像有甚麼東西在井底掙扎,想要出來!

石板上的石頭被震得微微移位,封住縫隙的泥土簌簌落下。

守夜的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往後縮,嘴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卻不敢叫出聲。

歌聲越來越淒厲,水流聲越來越大,石板的撞擊也越來越劇烈!

“砰!”

一聲悶響,壓在最上面的一塊石頭滾落下來,砸在井臺邊,碎成幾塊。

石板被撞開了一條縫!

一股陰冷、潮溼、帶著濃重腥味的風,從縫隙裡吹了出來!

小樹屏住呼吸,握緊了刀柄,死死盯著那條縫隙。

縫隙裡,一片漆黑。

但有甚麼東西,在下面,蠕動著,向上爬。

歌聲忽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過骨頭!

“砰!”

又一塊石頭被震開!

石板被頂起了一角!一隻蒼白、浮腫、滴著水的手,從縫隙裡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死死扒住了井臺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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