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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第692章 荒廟棲身

2026-04-22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像浸了水的舊布,沉沉地壓下來。城牆的黑影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小樹每走一步,都感覺那城牆在無聲地傾軋過來,要把他壓進這滿地荒墳的雪裡。

傷口疼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像有鈍刀在刮。他用布條纏得很緊,但血還是滲出來,在單薄的棉衣上洇開一片暗紅。失血和剛才的狂奔耗盡了力氣,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踩進被雪覆蓋的坑窪,差點摔倒。

四周是望不到邊的亂葬崗。殘碑、歪倒的石獸、被雪半掩的土包,在微光裡顯出猙獰的輪廓。風穿過墓碑間的空隙,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個聲音在耳邊低語。小樹不敢多看,只盯著前方城牆的剪影,一步步往前挪。

剛才那團黑霧,那個“女子”,究竟是甚麼?是鬼?是妖怪?還是……江湖中傳說的某些邪門功法?

師傅曾提過,世間有些旁門左道,以陰邪之物練功,能驅使毒蟲、煉製屍傀,甚至吸人精血。但那都是傳聞,師傅也說,真正見過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是江湖以訛傳訛。可剛才那東西,分明不是人。那潰散的黑霧,那刺鼻的腥臭,還有對“血”的貪婪……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不管那是甚麼,都不是現在的他能對付的。當務之急,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處理傷口,恢復體力。

天光漸亮,雪地上的一切變得清晰。他看到了二毛說的“臭水溝”——其實已經遠離了剛才那段,這裡的水溝更窄,幾乎被冰雪完全覆蓋,只有中間一道汙濁的黑線,證明下面還有水流。他沿著水溝走,避開那些容易留下腳印的鬆軟雪地,儘量挑有枯草和碎石的地方下腳。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雜樹林。樹木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像無數只扭曲的手。林子深處,隱約露出一角殘破的飛簷。

就是那兒了。

小樹加快腳步,但胸口的劇痛讓他又慢下來。他咬著牙,一步步挪進林子。積雪更深,沒了小腿。他撥開枯枝,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飛簷的方向走去。

近了,看清了。

是一座廟,比火神廟更小,更破敗。廟門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在風裡吱呀作響。門楣上的匾額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是“龍王廟”三個字。門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柳樹,樹幹粗大,但早已枯死,虯結的枝幹指向天空,像垂死之人的手臂。

小樹在廟門外停下,側耳傾聽。裡面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破洞的嗚咽。他握緊黑刀,輕輕推開那半扇破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早晨格外響亮。小樹閃身進去,背靠牆壁,迅速掃視。

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屋頂塌了小半邊,露出灰濛濛的天空。神像還在,是泥塑的龍王,但彩漆剝落大半,龍頭的角斷了一根,身上的鱗片也殘缺不全,露出裡面灰黃的泥胎。神像前的供桌倒在地上,斷成兩截。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混合著從破屋頂漏進來的雪。角落裡堆著些爛稻草和朽木,還有幾個倒扣的、缺了口的海碗。

沒有活人的氣息。至少現在沒有。

小樹鬆了口氣,但不敢完全放鬆。他走到神像後面,那裡有個小空間,被殘破的幔帳半遮著,勉強能藏身。他檢查了一下地面,還算乾燥,沒有野獸的痕跡。又走到窗邊(如果那還能算窗的話,只是個牆洞),往外看了看。這裡視野不錯,能看到來路和廟前那片空地。

他回到神像後,將黑刀放在手邊,然後解開衣服,檢視傷口。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一扯就疼。他慢慢撕開,露出傷口。胸前的刀傷果然又裂開了,皮肉翻卷,邊緣紅腫,有黃白色的膿液滲出來。背後的傷稍好一些,但也腫得厲害。

他從懷裡掏出老何給的金瘡藥,咬開塞子,將藥粉小心地撒在傷口上。藥粉一沾上,又是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等那陣痛勁過去,他撕下里衣相對乾淨的部分,重新包紮好。沒有熱水清洗,也只能這樣了。

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眼前發黑。他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粗麵餅,掰下一小塊,就著水囊裡的涼水,慢慢嚼著。餅很硬,像石頭,但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到稀爛才嚥下去。胃裡有了東西,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開始調息。氣息在體內緩慢流轉,所過之處,帶來細微的麻癢和刺痛,那是傷口在癒合的跡象。師傅教的吐納法雖然粗淺,但確實有效。他感覺那股熱流在丹田處匯聚,雖然微弱,但很堅韌,一點點滋養著受損的筋脈。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

小樹猛地睜眼,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腳步聲很輕,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不止一個人。他悄悄挪到牆洞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是兩個人,一老一少,穿著破舊的棉襖,挎著籃子,正朝廟這邊走來。老的約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佝僂著背;少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面黃肌瘦,凍得瑟瑟發抖。看打扮,像是附近的貧苦百姓。

兩人走到廟門口,探頭朝裡看了看。

“爹,就這兒吧,沒人。”少年說。

老的點點頭,兩人走進來,在神像前那片空地上停下。老人從籃子裡拿出一個缺了口的瓦罐,又拿出幾個黑麵窩頭和幾根乾菜。少年則麻利地撿了些枯枝,在倒下的供桌旁攏起一小堆火,用火鐮點著。枯枝潮溼,冒出濃煙,好一會兒才燃起小小的火苗。

“將就吃點,暖和暖和。”老人把瓦罐架在火上,裡面是雪水。他又把窩頭和乾菜放在罐子邊烤著。

少年搓著手,湊近火堆,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微薄的熱量。“爹,咱今天能要到吃的嗎?”

“唉,這年月,誰家有餘糧施捨。”老人嘆氣,“能討點殘羹剩飯就不錯了。待會兒去城裡轉轉,看哪家辦白事,說不定能得點施捨的粥。”

是乞丐。小樹明白了。這龍王廟荒廢,平時沒人來,成了這些無家可歸者的臨時落腳點。他鬆了口氣,但依舊沒動,靜靜地看著。

窩頭和乾菜烤熱了,散發出焦香。父子倆就著熱水,小口吃著。廟裡很安靜,只有柴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兩人咀嚼的聲響。

“爹,”少年忽然壓低聲音,“你聽說沒,昨晚火神廟那邊……死人了。”

小樹心中一凜。

老人手一頓:“又死人了?這年關底下,不太平啊。”

“嗯,是個老乞丐,就常在東街要飯那個瘸腿老頭。說是被人發現死在火神廟後牆根,臉都爛了,可嚇人了。”少年說著,縮了縮脖子,“差役都去了,鬧騰了大半夜。有人說,是惹了不該惹的人;也有人說,是撞邪了……”

“別瞎說!”老人呵斥道,但聲音裡也帶著懼意,“這世道,少聽少看少打聽,咱們討口飯吃,別惹事。”

“哦。”少年低下頭,啃著窩頭,但眼睛還滴溜溜轉著,顯然還在想。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不過……火神廟那地方,是有點邪性。我年輕那會兒就聽人說過,那廟以前出過事,死了個祠祝,說是犯了事,被官府拿了。後來廟就敗了,香火也斷了。有人說晚上經過,能聽到裡頭有哭聲……”

“真……真的?”少年聲音發顫。

“誰知道呢,反正少去那邊。”老人擺擺手,“快吃,吃了咱們還得趕路。”

父子倆不再說話,匆匆吃完東西,把火踩滅,用雪蓋住灰燼,又把瓦罐和剩下的乾糧收進籃子,起身離開了。

小樹等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才從神像後走出來。他走到剛才那堆火的地方,灰燼還是溫的。他在灰燼旁坐下,借那點餘溫暖和凍僵的手腳。

火神廟的老乞丐……死了。是那個常在廟附近轉悠的瘸腿老頭。臉爛了……是昨晚差役發現的那具屍體?是巧合,還是……

他想起那個耳背眼瞎的老廟祝。差役來搜時,後院“恰好”發現了屍體,引開了注意。那老廟祝,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嗎?

還有,這父子乞丐說,火神廟以前死過祠祝,犯了事被官府拿了。是周永?那幾頁紙上寫的“革職鎖拿”,看來是真的。那廟裡藏著的東西,那鐵牌,那短刀,那套官衣……是周永留下的?還是那個“巡天鑑”的人的?

巡天鑑……到底是甚麼?聽起來像官府的機構,但老何和二毛都沒提過。是京裡來的?專門查辦“影門”這種事的?

小樹搖搖頭,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捲入了一件很麻煩的事裡。影門在找他,官府在追“江洋大盜”,火神廟有秘密,昨晚還遇到了那詭異的“黑霧女子”……

必須儘快離開雲城。等傷好些,體力恢復,就想辦法出城。老何說過,城門盤查很嚴,尤其是對年輕男子。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神像後面傳來。

不是風聲。是有甚麼東西在動。

小樹汗毛倒豎,瞬間抓起了黑刀,轉身死死盯著神像後面那片被幔帳遮擋的黑暗。

聲音停了。

廟裡死寂。只有風從破洞吹過,發出嗚嗚的輕響。

是老鼠?還是……

他握緊刀,一步步慢慢挪過去。腳步放得極輕,呼吸也屏住了。

走到幔帳前,他停下,側耳聽。沒有聲音。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用刀尖挑開幔帳!

幔帳後,是牆壁和神像底座之間的縫隙,堆著些爛稻草和碎瓦。甚麼都沒有。

小樹皺了皺眉。難道聽錯了?是風颳動稻草?

他正要轉身,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那堆稻草的角落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凝神看去。是稻草在動?不……是稻草下面,有東西在蠕動。

他心跳加速,用刀尖小心地撥開表面的稻草。

稻草下,露出一個灰撲撲的、蜷縮成一團的東西。有巴掌大,毛茸茸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是一隻……野貓?

小樹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提起心。野貓怎麼會一動不動躲在這裡?他湊近些看。

那東西動了動,抬起頭。

小樹對上了一雙眼睛。

不是貓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琥珀色的,圓圓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種奇異的光。眼睛下面,是一張小小的、佈滿汙垢的臉,尖下巴,薄嘴唇,鼻樑挺直。是個孩子?但那張臉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眼神卻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滄桑。

“野貓”完全從稻草裡鑽了出來。不是貓,是一個人,一個非常瘦小的孩子,裹在一件破爛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裡,光著腳,腳上全是凍瘡和泥垢。他(或者她?小樹一時分不清性別)蜷縮著,抱著膝蓋,仰頭看著小樹,眼神警惕,但沒有恐懼。

小樹愣住了,刀還舉在半空。

那孩子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你……也是來躲的?”

小樹沒說話,依舊盯著他。這孩子甚麼時候進來的?他怎麼一點沒察覺?剛才那對乞丐父子在的時候,他就躲在這裡?為甚麼不出聲?

孩子見他不答,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這裡我常來。比橋洞暖和。”他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你一直在這兒?”小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孩子點點頭,又搖搖頭:“有時在,有時不在。沒地方去,就回來。”

“剛才那兩個人,你看到了?”

“嗯。”孩子說,“討飯的,常從這兒過。有時會留點吃的。”他指了指剛才火堆的地方,“今天沒留。”

小樹慢慢放下刀,但沒收回鞘,依舊握在手裡。他在孩子對面坐下,隔著幾步遠。“你叫甚麼?家呢?”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沒名字。他們都叫我‘小雜種’。”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沒有波瀾,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家沒了。爹孃死了,房子被族裡收了。”

小樹心裡某處被觸動了一下。他看著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膚色,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多大了?”

“不知道。”孩子說,“大概……十歲?八歲?”他歪了歪頭,“記不清了。”

小樹不知該說甚麼。他從布包裡拿出半個沒吃完的粗麵餅,遞過去。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沒立刻接,而是先看了小樹一眼,像是在確認。然後才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抓過餅子,塞進嘴裡,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吃得很急,差點噎住,小樹把水囊遞過去,他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慢點吃。”小樹說。

孩子沒理他,直到把半個餅子全塞進肚子,才停下來,打了個飽嗝。他抹抹嘴,把水囊還給小樹,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一直一個人?”小樹問。

“嗯。”孩子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撿東西吃,有時去碼頭扛活,他們看我小,給半份工錢。冬天活兒少,就回來躲著。”

小樹看著他單薄的棉襖和光著的腳,心裡不是滋味。他從布包裡又拿出一個餅子,遞過去:“這個也給你。但別一次吃完,留著下頓。”

孩子接過餅子,緊緊攥在手裡,沒再吃。他看著小樹,目光落在他胸前滲血的布條上:“你受傷了。”

“嗯。”

“被人砍的?”

“嗯。”

“你是壞人嗎?”孩子忽然問。

小樹愣了一下,搖搖頭:“不是。”

“哦。”孩子似乎信了,又似乎不在意。他低下頭,用髒兮兮的手指摳著餅子上的碎屑。“前幾天晚上,也有人躲在這兒。也受傷了。”

小樹心裡一動:“甚麼人?”

“一個男的,年紀不大,比你高,臉上有疤。”孩子比劃著,“他在這兒躲了一夜,天沒亮就走了。走的時候,掉了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小樹。

那是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邊緣粗糙,像是隨手從甚麼木頭上削下來的。上面用炭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一隻簡筆的鳥。

小樹接過木牌,仔細看。這符號……他沒見過。但木牌還帶著孩子的體溫,顯然是貼身藏了很久。

“那人甚麼樣?穿甚麼衣服?說甚麼了?”小樹追問。

孩子想了想:“穿灰衣服,很舊,袖口破了。腰裡有刀,用布裹著。他沒說話,就坐那兒,捂著肚子,流了很多血。我給了他半個饃,他看了我一眼,沒要。天亮前,他走了,這個掉在草裡,我撿的。”

灰衣,帶刀,受傷,天亮前離開……會是影門追捕的人嗎?還是別的江湖客?

“他往哪兒走了?”

孩子指了個方向,是城牆的西北邊。“那邊有個缺口,牆塌了,能爬出去。但外面是亂葬崗,還有條河,冬天水淺,能蹚過去。”

出城的缺口?小樹精神一振。他仔細問清了位置和路線,孩子說得顛三倒四,但大概方位清楚了。

“謝謝。”小樹把木牌還給孩子。

孩子接過,又小心地塞回懷裡。“你要從那兒走?”

“也許。”小樹不置可否。

“那地方……晚上不好走。”孩子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有東西。”

小樹心頭一跳:“甚麼東西?”

“不知道。”孩子搖頭,聲音更低了,“我見過一次,晚上,在那邊河邊。黑乎乎的,像個人,又不像……飄來飄去的,還有聲音,像哭又像笑……我不敢看,跑了。”

黑乎乎的……飄來飄去……像哭又像笑……

小樹想起了昨晚水溝邊那個“女子”。是同一種東西?還是別的?

“你以後晚上別去那邊。”小樹說。

“嗯。”孩子用力點頭,“我就在廟裡,哪兒也不去。”

小樹看著他單薄的身子,心裡嘆了口氣。他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塊鹹肉,想了想,又掰下一半,遞給孩子:“這個也給你。藏好,別讓人看見。”

孩子接過鹹肉,眼睛瞪得大大的,喉結動了動,但沒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你是個好人。”他抬起頭,很認真地說。

小樹苦笑一下,沒說話。好人?他現在自身難保,算甚麼好人。

外面天光大亮了。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風從破屋頂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小樹重新包紮了傷口,又吃了點東西,喝了水。孩子蜷在稻草堆裡,很快就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小樹靠在牆邊,也閉上眼睛,嘗試調息。內息運轉,身上的疼痛緩解了些,但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他不敢睡死,耳朵依舊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一天,廟裡又來了兩撥人。一撥是幾個半大孩子,在廟裡追逐打鬧了一會兒,又跑了。另一撥是個醉醺醺的酒鬼,倒在神像前睡了半天,傍晚才罵罵咧咧地離開。那孩子一直沒醒,睡得死沉,只在有人進來時,會微微睜開眼,看一眼,又閉上。

小樹也趁機休息,儲存體力。他計算著時間,等天黑。

夜幕再次降臨時,小樹醒了。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些,體力也恢復了不少。他檢查了刀和隨身物品,將布包重新綁好。

孩子也醒了,坐在稻草堆裡,默默地看著他。

“我要走了。”小樹說。

孩子點點頭,沒說話。

小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著那孩子。瘦小的身影蜷在黑暗裡,只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廟,也別長待。”小樹說,“找點正經活計,或者……去慈幼局試試。”

孩子搖搖頭:“慈幼局不收我這樣的。”

小樹沉默。他知道,這孩子說的是實話。這世道,像這樣的孤兒太多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沒再說甚麼,推開破門,走進夜色裡。

寒風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衣服,按著孩子指的方向,朝城牆西北邊走去。

孩子趴在門邊,看著他消失在黑暗裡,很久,才慢慢縮回稻草堆,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鹹肉,小心地舔了舔,又包好,緊緊捂在胸口。

廟外,風聲嗚咽。

遠處城牆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裡,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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