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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第691章 夜行暗巷

2026-04-21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二毛來得比平時晚。

小樹縮在乾草堆裡,耳朵一直貼著牆壁,聽著外面的動靜。風聲、更夫的打更聲、遠處隱約的犬吠……每一種聲音都被他仔細分辨。偏殿的木門被差役踹壞,半邊門板歪斜地倒在地上,夜風毫無阻礙地灌進來,卷著灰塵和雪花,冷得像刀子。他用幔帳把自己裹得更緊些,但寒意還是從腳底往上爬。

他想起師傅教的禦寒口訣,試著調動內息,那股微弱的氣流在胸口盤旋,稍稍驅散了些許冰冷,但傷口被凍得發僵,隱隱作痛。

子時過了。

窗外傳來窸窣的響動,很輕,像野貓踩過積雪。

小樹立刻繃緊身體,手按在刀柄上。

“樹哥。”是二毛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喘息。

小樹迅速挪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夜色很濃,只有遠處屋簷下掛著的燈籠投來一點昏黃的光。二毛小小的身影貼在牆根,凍得縮著脖子,懷裡抱著個布包。

“今天有差役來過。”小樹聲音嘶啞。

“我知道,”二毛急切地說,“爹讓我告訴你,鐵匠鋪被問了話,但沒搜。差役在附近幾家鋪子都問了,說是追一個江洋大盜,但看他們那樣子,不像尋常辦案。爹讓你千萬小心,今晚就走。”

小樹心一沉:“現在?”

“嗯,爹說,廟裡死了人,差役雖然走了,但保不齊還會回來。而且……”二毛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爹說,他下午去打探,聽到些風聲,不光是官府,好像還有另一夥人也在找你,穿黑衣的,腰裡掛著彎刀,看著就不像好人。他們在城南那邊打聽,有沒有見過一個受傷的少年。”

影門。

小樹握緊了拳頭。他們果然沒走,還在城裡。

“去哪?”他強迫自己冷靜。

“爹說,城東有座荒廢的龍王廟,在城牆根底下,平時沒人去。你先去那兒躲幾天,等風聲過了,再想法子出城。”二毛說著,從懷裡掏出布包,從破窗戶遞進來,“這裡面是乾糧,還有一瓶金瘡藥,爹從相熟的郎中那兒弄的。水囊也給你裝滿了。”

小樹接過,沉甸甸的。布包裡是幾個粗麵餅,一塊鹹肉,還有一個小瓷瓶。他心頭一熱:“替我謝謝你爹。”

“樹哥,”二毛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能逃出去嗎?”

小樹沉默了一下,隔著窗紙,他彷彿能看到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的恐懼和擔憂。他吸了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能。”

頓了頓,他又說:“你和你爹,也要小心。那些黑衣人很危險,如果問起,就說沒見過我,千萬別逞強。”

“嗯。”二毛應了一聲,忽然想起甚麼,“對了,爹還說,讓你出廟之後,別走大路,從後巷穿過去,沿著臭水溝往東,那邊晚上沒人。遇到打更的,就躲一躲。龍王廟在城牆東北角,門口有棵歪脖子柳樹,好認。”

“我記下了。”

外面傳來一聲遙遠的貓叫,二毛打了個哆嗦:“樹哥,我得走了,爹讓我快去快回。”

“快回去,路上小心。”

“你也是。”

二毛的身影貼著牆根,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小樹靠在窗邊,聽著那細碎的腳步聲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他開啟布包,就著微光,迅速檢查裡面的東西。粗麵餅四個,用油紙包著;鹹肉巴掌大一塊,用鹽醃得發黑;瓷瓶上貼著紅紙,寫著“金瘡”二字;水囊是牛皮縫的,摸上去冰涼。他拔出塞子聞了聞,是清水。

他撕開衣襟,露出胸口的傷。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邊緣紅腫,一碰就疼。他小心地倒出些藥粉,撒在傷處。藥粉帶著辛辣的氣味,一沾上面板,先是冰涼,接著是火燒火燎的刺痛。他咬緊牙關,沒出聲。等那股刺痛過去,又給背後的傷口也上了藥。然後重新裹好衣服,將布包貼身綁在胸前。

短刀插在腰後,用布條纏緊。黑刀用一塊破布裹了,背在背上。那套深藍色的衣服、鐵牌和幾頁紙,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塞進了懷裡——這些東西或許有用,至少不能留在這裡。

收拾停當,他走到門邊,從破門的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一片漆黑。老廟祝那間小屋的門關著,窗紙透不出半點光,像是已經睡熟了。但小樹知道,那老頭也許根本沒睡。今晚差役來搜,後牆又發現了屍體,這廟裡發生的一切,那老廟祝真的一無所知?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不管是真聾真瞎,還是裝聾作啞,都與他無關了。

他側身,從破門的縫隙擠出去。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雪沫,刮在臉上生疼。他貼著牆根,像一道影子,快速穿過院子。積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儘量放輕腳步,但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後院牆塌了一角,露出個缺口。他記得白天觀察過,從這裡出去,是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他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外面沒有動靜,才矮著身子鑽了出去。

小巷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長滿青苔的磚牆。地上結著冰,混合著垃圾和汙水凍成的汙漬,在夜色裡泛著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是隔夜的泔水和黴爛的菜葉。這裡是雲城最破敗的角落,白天都少有人來,夜晚更是死寂。

小樹按照二毛說的,沿著牆根往東走。腳下是冰,是雪,是凍硬的垃圾,每一步都要小心。他儘量走在陰影裡,避開從牆頭屋簷漏下的、被積雪反射的微光。黑刀在背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用一隻手按住,不讓它發出聲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小巷到了盡頭,前面橫著一條稍寬些的土路,路邊是條水溝。這就是二毛說的“臭水溝”了。冬天,水溝表面結了層薄冰,但冰下的汙水還沒完全凍實,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溝對面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門窗緊閉,沒有燈火。

小樹蹲在一堆爛木箱後面,觀察著土路。路上沒有行人,只有風捲著雪沫,打著旋兒掠過。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正要起身,忽然聽到腳步聲。

很輕,很穩,從土路的另一頭傳來,不止一個人。

小樹立刻縮回陰影裡,屏住呼吸。

兩個人影從夜色中浮現出來。都穿著深色衣服,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但走動時,腰間有金屬的反光——是刀。他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像是在搜尋甚麼。

小樹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兩個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態,都和那天晚上追殺他的黑衣人很像。影門的人?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是巧合,還是……

那兩人在土路中間停下,離小樹藏身的地方不過十幾步遠。其中一人低聲說了句甚麼,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另一人搖頭,指了指水溝對面那些土坯房。

小樹握緊了刀柄。如果被他們發現,在這空曠的土路上,他沒有任何掩體,只能硬拼。但以一敵二,他傷勢未愈,勝算不大。而且一旦動手,必然驚動更多人。

那兩人朝土坯房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模糊。小樹鬆了口氣,但不敢立刻動。他等了一會兒,直到那兩人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風聲裡,才小心翼翼地從木箱後鑽出來,迅速越過土路,跳進水溝邊的陰影裡。

水溝結了冰,但邊緣有些地方冰很薄。他試探著踩了踩,找到一處結實的,輕輕踏上去,然後貓著腰,沿著水溝邊緣,快速往東移動。冰面很滑,他必須全神貫注,每一步都踩穩。冰冷的臭氣從冰縫裡鑽出來,直衝鼻孔,他強忍著噁心,加快速度。

水溝蜿蜒向前,兩邊是些破敗的院落和荒地。偶爾有野狗在遠處吠叫,但很快被風聲淹沒。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身上漸漸有了汗意,但傷口被冷風一吹,又刺痛起來。他停下來,靠在溝邊一棵枯樹後,喘了口氣,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冰涼,劃過喉嚨,像刀子。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很厚,看不到星星,但從風向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判斷,應該快四更了。必須在天亮前趕到龍王廟。

他收起水囊,正要繼續趕路,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哭聲。

很細微,若有若無,夾雜在風聲裡,從水溝下游的方向傳來。

小樹皺起眉。這荒郊野嶺,又是半夜,誰會在這種地方哭?他凝神細聽,那哭聲又沒了,只有風聲嗚咽。也許是聽錯了。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但剛走幾步,那哭聲又飄了過來,這次清晰了些,是個女人的聲音,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小樹停下腳步,手按在刀柄上。這地方不對勁。二毛只說沿著水溝往東走,沒說這裡會有人。是附近的住戶?但兩邊都是荒地,最近的房屋也在百步開外,黑燈瞎火的,一個女子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哭?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繞開。不管是甚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離開水溝邊緣,往旁邊的荒地走了幾步,想從遠處繞過。但荒地裡的積雪更深,一腳下去,沒到小腿。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速度慢了下來。那哭聲似乎也跟著他移動,總是從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裡傳來。

小樹心裡發毛。他停下腳步,仔細聽。哭聲停了。四周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狗吠。

他咬咬牙,繼續往前走。但剛走幾步,那哭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好像就在前面那片枯草叢後面。

小樹拔出黑刀,握在手裡。刀刃在夜色裡泛著幽暗的光。他放輕腳步,慢慢靠近那片枯草叢。

草叢有一人多高,在風裡瑟瑟抖動。哭聲就是從草叢後面傳來的。

他繞到側面,藉著雪地反光,隱約看見草叢後面有個人影,蹲在地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啜泣。看身形,確實是個女子,穿著淺色的衣服,在黑暗裡很顯眼。

“誰?”小樹低喝一聲。

那身影猛地一頓,哭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頭來。

小樹握緊了刀。

那女子轉過臉,小樹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到一張蒼白的、模糊的臉。她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哭腔:“小哥……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回家嗎?”

小樹沒動,也沒說話。他盯著那女子,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對勁。這女子出現在這裡,本身就不對勁。而且,她的聲音……雖然帶著哭腔,但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像隔著層甚麼東西。

“我家就在前面不遠……”女子慢慢站起身,朝他走過來。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飄,淺色的衣裙在風裡擺動,像沒有重量。

小樹後退一步,刀橫在身前:“站住。”

女子停住了。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打量小樹。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但在風聲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意味。

“小哥,你受傷了。”她說,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柔弱,而是帶著一種尖銳的、貪婪的調子,“我聞到血的味道了……很香……”

小樹瞳孔一縮。他不再猶豫,手腕一翻,刀光如電,直劈過去!

刀鋒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但那女子的身影忽然一晃,像一團霧氣般散開,刀鋒劈了個空。小樹心頭一凜,收刀回撤,但已經晚了。那女子散開的“霧氣”重新凝聚,就在他身側,一隻蒼白的手從袖中探出,五指成爪,指甲漆黑尖利,朝他咽喉抓來!

小樹側身閃避,刀鋒順勢斜撩,削向那手腕。但那手詭異的一折,竟像沒有骨頭般繞過刀鋒,繼續抓向他的臉。小樹甚至能聞到那手上傳來的、濃烈的血腥氣和腐臭味。

他腳下一蹬,向後急退,同時左手在懷裡一掏,摸出那把從木箱裡找到的短刀,看也不看,朝前一擲!

短刀化作一道烏光,射向那女子的面門。女子發出一聲尖嘯,身影再次模糊,短刀穿透了她的“身體”,釘在後面的一棵枯樹上,刀柄嗡嗡顫動。

但小樹也借這一擲之力,拉開了距離。他喘著氣,握緊黑刀,死死盯著那團重新凝聚的、人形的“霧氣”。那是甚麼東西?鬼?還是……

女子“咯咯”笑起來,聲音刺耳:“好快的刀……可惜,傷不到我……”她的身影在風裡搖曳,時濃時淡,“把血給我……我需要血……新鮮的、滾燙的血……”

小樹咬牙,運轉內息。那股微弱的氣流在體內加速流轉,胸口的傷處傳來陣陣刺痛,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熱力也從丹田升起,流遍四肢。他感覺手中的黑刀似乎變輕了些,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笑聲一頓:“咦?這是……”

小樹不等她說完,猛地踏前一步,黑刀高舉,一式“劈山”,攜著全身力氣,悍然斬下!這一次,刀鋒之上,似乎裹挾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氣。

女子尖嘯一聲,身影急速後退,但刀鋒太快,那層青氣似乎對她有某種剋制,她周身繚繞的“霧氣”被刀風一激,竟潰散了不少。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劃過,帶起一蓬黑色的、像煙又像血的液體。

“啊——!”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已經不似人聲,更像某種野獸。她的身形徹底潰散,化作一團翻滾的黑霧,迅速朝水溝方向飄去,轉眼沒入黑暗,只留下一地刺鼻的腥臭,和幾滴黑色的、腐蝕著雪地的液體。

小樹拄著刀,大口喘氣。剛才那一刀,幾乎抽空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力。胸口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像是又裂開了。他低頭一看,衣襟果然滲出了血跡。

他不敢停留,也顧不上那柄釘在樹上的短刀,轉身就朝水溝相反的方向狂奔。腳下是深深的積雪,他跑得跌跌撞撞,肺部像要炸開,冰冷的空氣灌進喉嚨,帶來血腥味。但他不敢停,那團黑霧,那詭異的女子,還有那貪婪的“要血”的聲音,讓他心底發寒。

那不是人。絕對不是。

他想起老何說過的那些江湖傳聞,關於荒郊野嶺的精怪,關於以人血為食的邪物。他一直以為是故事,是嚇唬小孩的。但現在……

他拼命跑,直到肺裡的空氣耗盡,兩腿發軟,才一頭栽倒在一片枯草叢裡。他蜷縮著,劇烈咳嗽,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前陣陣發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氣來。掙扎著坐起,靠在一棵樹上。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青色。快天亮了。

他打量四周。這裡是一片荒墳地,歪歪斜斜的墓碑半埋在雪裡,枯草在風裡搖晃。他已經偏離了水溝,不知跑到哪裡了。但遠處,在漸亮的天光裡,他看到了城牆的輪廓。很高,很黑,像一道巨獸的脊背,橫亙在天地間。

龍王廟應該在城牆東北角。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咬咬牙,撕下一截衣襟,緊緊纏住胸口滲血的傷口,然後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朝城牆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傷口都在疼。但比疼痛更深的,是心底的寒意。

這雲城,白天是人的城,晚上,又是甚麼東西的城?

他摸了摸懷裡,那幾頁紙和鐵牌還在。冰冷的鐵牌貼著他的面板,上面的眼睛紋路,似乎也在無聲地注視著他。

天,快要亮了。

但黑夜留下的東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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