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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第690章 神像窺影

2026-04-21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火神廟的偏殿,白天比晚上更黑。

唯一的光源是破窗戶,但窗戶紙糊了又糊,層層疊疊,透進來的天光昏沉而微弱,只夠勉強看清近處的輪廓。小樹在乾草堆上坐了一夜,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傷口在黑暗裡隱隱作痛,但更難受的是潮氣——從地面、從牆壁、從那些腐爛的木器和幔帳裡滲出來的溼冷,像無數看不見的小蟲,鑽進骨頭縫裡。

他不敢生火。老何說過,一點菸、一點光,都可能引來注意。

只能熬。

練功成了唯一的消遣。他一遍又一遍地運轉師傅教的粗淺吐納法,讓氣息在身體裡緩慢流轉,沖刷著胸口和背上的傷處。疼還在,但那股淤塞的滯澀感確實在一點一點化開,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更順暢些。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內功,師傅沒細說,只道是“養氣的法門”,練久了能強身健體,對學刀有好處。現在,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白天,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黑暗中靜坐,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

廟很小,臨街。隔著牆,能清楚聽到街上的動靜。清晨,是賣菜小販的吆喝,扁擔吱呀聲,討價還價的嘈雜;中午,是孩童的追逐嬉鬧,大人的呵斥;下午,是貨郎的撥浪鼓,說書人的驚堂木,偶爾還有幾聲犬吠。這些市井的、鮮活的聲音,隔著薄薄的牆壁傳來,讓他恍惚覺得自己還活在人群裡,而不是困在這發黴的角落。

但他知道,危險就在外面。

他聽到過幾次整齊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器磕碰的輕響——那是巡城的兵士。也聽到過陌生的、刻意壓低的話語聲,在廟牆外不遠處停留,然後遠去。有一次,他甚至聽到有人推開廟門,走進院子,和老廟祝說話。聲音模糊,但其中一個嗓音尖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腔調。他屏住呼吸,身體繃緊,手按住了藏在乾草下的黑刀刀柄。還好,那聲音只在院子裡停留片刻,問了“有沒有見到陌生少年”、“廟裡可有藏人”之類的話,得到老廟祝含混不清的回應後,便離開了。

那是影門的人,還是官府的差役?或許兩者都有。

每次這樣的插曲過後,他都會出上一身冷汗,手腳冰涼。

食物是二毛每天傍晚從破窗戶遞進來的。一個粗陶罐,有時是菜粥,有時是麵糊,偶爾能見到兩片鹹菜或一點油渣。還有一個黑麵饅頭,硬得像石頭,但能填飽肚子。水是裝在竹筒裡的。二毛很機靈,從不逗留,東西遞進來,壓低聲音說一句“樹哥,吃的”,便縮回頭,腳步聲快速遠去。小樹連他的臉都很少看清,只偶爾瞥見一隻凍得通紅的小手,和那雙在黑夜裡亮晶晶的眼睛。

第五天晚上,送來的不是陶罐,而是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還溫熱的肉包子,和一壺熱水。小樹愣了一下。二毛在窗外飛快地小聲說:“爹讓給的,說你傷得養,光喝粥不行。”

小樹鼻子一酸,沒說話,只對著窗戶的方向,用力點了點頭。他知道二毛看不見。

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油不多,但很香。他小口小口地吃,連油渣都仔細嚼碎,嚥下去。熱乎乎的肉湯和麵皮,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暖意慢慢擴散到四肢。他吃著吃著,眼眶有些發熱。多久沒吃過這樣的熱食了?好像從上路開始,就一直啃乾糧,喝涼水,東躲西藏。這簡陋的肉包子,此刻竟顯得無比珍貴。

吃飽了,身上有了力氣,也……更憋悶了。

偏殿太小,待久了,有種被活埋的錯覺。灰塵、黴味、黑暗,還有無處不在的、窺視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他開始在有限的範圍內活動手腳,複習刀法的招式。沒有刀,就以手代刀,在黑暗中比劃。破風的迅捷,斬浪的沉穩,劈山的凝重,斷流的決絕……招式在心裡過了無數遍,身體的記憶也在慢慢甦醒。但地方實在太小,動作稍大就會碰倒雜物,他只能練習最基礎的步法和手法,想象著面前有一個無形的敵人。

實在悶得慌,他就摸索著在偏殿裡走動。避開那些神像的殘肢斷臂,繞過傾倒的供桌,在堆積的雜物縫隙中穿行。手指拂過冰冷的、落滿灰塵的木器,粗糙的、已經糟朽的幔帳,還有不知是甚麼的、軟塌塌的東西(他不敢細想)。空氣裡漂浮著陳年的香灰味,混合著木頭和布料腐爛的氣息。

第七天夜裡,他在摸索時,腳踢到了一個硬物,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嚇了一跳,僵在原地,側耳傾聽。外面只有風聲,廟裡一片死寂。他蹲下身,用手去摸。

是一個木箱,不大,很沉,表面粗糙,有金屬的包角和鎖釦,但鎖已經鏽壞了。他試著掀開箱蓋,很沉,用了些力氣才開啟一條縫。一股更濃的陳腐氣味衝出來。他屏住呼吸,等氣味散了些,才伸手進去摸。

手指觸到的是布料,很厚,有些潮。再往下,是冰冷的、金屬的東西。他心中一動,小心地把東西掏出來,湊到窗戶邊僅有的一點微光下看。

是一套衣服。深藍色的布料,厚實,但已經褪色發硬,邊緣有銀線繡的雲紋,不過大多脫落了。樣式很奇怪,不像尋常百姓穿的。還有一頂同樣質地的帽子,前面鑲著一塊暗淡的、像是銅片的飾物。衣服下面,是幾塊金屬片,用皮繩穿連著,像是……護心鏡?還有一把短刀,插在同樣質地的刀鞘裡,刀鞘上也有模糊的雲紋。

他拔出短刀。刀身不長,約一尺,已經佈滿黑鏽,但形制還在,刀身狹直,單面開刃,靠近護手的地方刻著幾個小字,但鏽蝕嚴重,看不清了。

這是……甚麼人的東西?看樣式,有點像……官衣?但又不太一樣。是廟裡以前存放的?還是某個落魄江湖客留下的?

他正想著,手指摩挲到衣服內襯似乎有夾層。心裡一動,小心地撕開已經有些糟朽的線腳。裡面掉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不是金銀,而是幾頁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還有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鐵牌。

紙是很好的宣紙,但年代久遠,已經發黃髮脆。他不敢用力,就著微光,勉強辨認上面的字。字是豎排的,墨跡深黑,筆畫有力:

“……丙寅年七月初三,玄字第三號令:查青州雲城火神祠祝周永,暗通‘影’,私販禁物,證據確鑿。著即革去祠祝之職,鎖拿歸案,祠產充公,一應人等,嚴加盤詁……”

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還有被水漬暈開的痕跡。下面有硃紅的印,印文是“欽命巡天鑑”幾個篆字,但同樣模糊不清。

小樹的心猛地一跳。

火神祠祝?周永?這廟裡的老廟祝?暗通‘影’?影門?私販禁物?

他急忙看第二頁,但剩下的紙頁上大多是些零碎的記錄,某某日,收某某人香火錢幾何;某某日,修繕偏殿開支幾何;還有幾行字,像是日記,字跡潦草:

“三爺又派人來,取走上次那批貨,銀錢已結清。催問下次何時,只說等信。心中不安,此非長久之計……”

“今日衙門張書吏來,旁敲側擊,問及祠中進項。虛與委蛇,塞了五兩銀子,方才打發。此人貪得無厭,恐是禍端。”

“風聲漸緊。巡天鑑的人似在左近出沒。須早做打算,將緊要物事藏匿……”

後面就沒了。

小樹拿著這幾張紙,手有些發抖。他不太明白“欽命巡天鑑”是甚麼,但“革職”、“鎖拿”、“充公”這些字眼,顯然是官府辦案的文書。這個叫周永的祠祝,因為和“影”(多半就是影門)勾結,私販“禁物”,被查辦了。那“禁物”是甚麼?這廟裡以前藏著甚麼?這衣服、鐵牌,還有這短刀,是周永的?還是那個“巡天鑑”的人的?

他又拿起那塊鐵牌。牌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非鐵非銅,顏色黝黑,正面刻著一隻抽象的眼睛,周圍是火焰紋,背面光潔,沒有任何字跡。

這紋飾……和影門的令牌有點像,但又不同。影門令牌上的眼睛更邪性,火焰也更張揚。這塊牌子上的眼睛線條更簡練,火焰紋也更規整。而且,影門令牌背面有數字,這塊沒有。

他把牌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名堂。是那個“巡天鑑”的信物?還是周永私販的“禁物”之一?

正琢磨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

不是尋常街市的嘈雜,而是急促的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遠及近,朝著火神廟的方向而來。中間夾雜著呼喝聲,金屬碰撞聲,還有狗吠!

小樹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飛快地將幾張紙和鐵牌塞回布包,連同短刀一起,重新放回木箱,蓋好箱蓋,又胡亂踢了些雜物蓋在上面。然後他像只受驚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縮回自己那個角落的乾草堆裡,用黴爛的幔帳蓋住身體,只露出一點縫隙,死死盯著那扇破窗戶。

腳步聲在廟門外停下。

“就是這兒?”一個粗啞的聲音問。

“回……回差爺,是,就是這兒,火神廟。”另一個聲音戰戰兢兢地回答,聽著像附近的小販。

“搜!”粗啞聲音下令。

廟門被“哐當”一聲粗暴地踹開。

雜亂的腳步聲湧進院子,火把的光亮透過偏殿破窗戶的縫隙,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搖晃的光斑。人聲、狗吠聲、翻動東西的聲音混作一團。

“廟祝呢?出來!”粗啞聲音喝道。

一陣遲緩的腳步聲,是老廟祝,含混不清地說著甚麼,聽不真切。

“少廢話!衙門查案!有個江洋大盜逃到這片了,我們奉命搜查!你這廟裡,有沒有藏生人?嗯?”

“沒……沒有……就小老兒一個……”

“有沒有地窖、暗格、夾牆?”

“沒……真沒有……廟小,就前頭大殿,後頭這偏殿堆放雜物,都……都破敗了……”

“偏殿?開啟!”

“鎖……鎖壞了,好久沒開……”

“砸開!”

“轟”的一聲巨響,是偏殿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暴力踹開的聲音。腐朽的木屑紛飛,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半邊門板直接倒了下去,砸起滿屋灰塵。

火把的光猛地湧入,刺得小樹眯起了眼睛。他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著牆壁,藏在幔帳和雜物的陰影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幾個穿著皂隸公服、手持鐵尺鎖鏈的差役闖了進來,手裡的火把胡亂晃動著,照亮了飛舞的灰塵和堆積的破爛。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腰挎腰刀,正是那粗啞聲音的主人。他捏著鼻子,嫌惡地揮了揮手,驅趕面前的灰塵。

“媽的,甚麼鬼地方,灰這麼大!”他罵罵咧咧,目光在雜亂的偏殿裡掃視。

一個差役用鐵尺撥拉著倒地的神像:“頭兒,這都爛透了,藏不了人。”

另一個踢了踢破供桌:“下面空的。”

“仔細搜!床底下,櫃子後面,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別放過!”壯漢吼道。

差役們開始翻箱倒櫃,用鐵尺和刀鞘到處亂捅,弄得嘩啦作響,灰塵瀰漫。小樹藏身的角落堆放的雜物最多,很快就有個差役朝這邊走來。小樹握緊了藏在幔帳下的黑刀刀柄,手心全是冷汗。只要對方掀開幔帳,他就只能拼了。

就在這時,外面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夾雜著驚呼和呵斥。

“怎麼回事?”壯漢轉頭朝外喊。

一個差役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頭兒!不……不好了!後……後牆那邊,發……發現一具屍體!”

“甚麼?!”壯漢一驚,也顧不上搜查了,帶著人呼啦啦全湧了出去。

偏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晃動的火把光影和瀰漫的灰塵。小樹依舊不敢動,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院子裡人聲鼎沸。

“在哪兒發現的?”

“就……就在後牆根,草堆裡埋著,剛……剛才李四搜那邊,被絆了一跤,才發現的……”

“死的甚麼人?看清沒?”

“看……看衣服,像……像是個叫花子,臉……臉都爛了,看不清……”

叫花子?小樹心裡一緊。是那個經常在廟附近轉悠的老乞丐?他見過幾次,老廟祝有時會給他點剩飯。

“死了多久了?”

“怕是有幾天了,都臭了……”

“媽的,真晦氣!”壯漢啐了一口,“先把屍體抬出來!你們幾個,繼續搜!仔細點!說不定那大盜殺了人藏這兒了!”

腳步聲再次散開,但似乎沒人再對偏殿這堆“爛透的雜物”感興趣了,搜查的重點轉向了後院和屍體周圍。

小樹慢慢鬆開握著刀柄的手,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溼透,緊貼在傷口上,又癢又痛。他不敢有大動作,只是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潛伏在陰影裡。

外面的嘈雜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屍體被抬走,差役們又把廟裡廟外,包括大殿、老廟祝那間漏風的小屋,甚至院子裡的水井都粗略查了一遍,自然一無所獲。最後,那壯漢罵罵咧咧地訓斥了老廟祝幾句“看好門戶,有生人立刻報官”之類的話,帶著人撤走了。

火把的光遠去了,腳步聲也消失在街口。

廟裡重歸死寂。

只有老廟祝含混不清的嘟囔聲,和沉重的、一瘸一拐的腳步聲,慢慢挪回他那間小屋。

過了很久,直到確定外面再沒有任何異常動靜,小樹才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從雜物和幔帳下挪出來。他渾身痠麻,像散了架一樣。剛才的緊張和恐懼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

那屍體……真是意外?還是……

他想起那幾頁紙上寫的。“巡天鑑的人似在左近出沒。”那個周永祠祝“須早做打算,將緊要物事藏匿”。還有今晚突然的搜查,偏偏在後牆發現屍體,引開了差役的注意……

是巧合?還是有人暗中做了甚麼?

是那個耳背眼瞎的老廟祝?他看起來昏聵不堪,但剛才差役進來時,他似乎有意無意地,往偏殿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小樹不確定,那時太緊張,也許是錯覺。

或者,是這廟裡,除了他和老廟祝,還藏著別的“東西”?

他走到那個木箱旁,掀開箱蓋,看著裡面那套深藍色衣服、短刀和鐵牌。冰涼的鐵牌攥在手心,上面的眼睛紋路硌著面板。

這廟,這箱子,這牌子,這剛剛“恰到好處”出現的屍體……一切似乎都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迷霧。

他把鐵牌和那幾頁紙小心地包好,貼身收起。短刀也拿了出來,插在腰後。不管這廟裡藏著甚麼秘密,不管那屍體是怎麼回事,這裡都不再安全了。差役今晚沒搜仔細,難保明天、後天不會再來。影門的人更不會善罷甘休。

他必須走。

可是,去哪?

老何那裡不能回去了,差役肯定記下了鐵匠鋪,說不定已經盯上了。

雲城雖大,此刻卻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他走回乾草堆,坐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師傅說過,越到絕境,越要靜心。

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氣息流轉,漸漸平復了狂跳的心臟和紛亂的思緒。

等二毛。

等二毛晚上來送飯,讓他給老何傳話。

在這之前,只能等。

黑暗重新將他吞沒。

只有角落裡,那尊殘破的火神像,半邊臉被窗縫漏進的微光照亮,另外半邊隱在濃墨般的黑暗裡。那石雕的眼睛,似乎正空洞地凝視著這個藏身在它殿堂角落的、滿身傷痕的少年。

夜還很長。

風雪在窗外呼嘯,捲過空曠的街道,也捲過這間荒廢廟宇的每一個角落,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嘆息,也像某種不祥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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