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不大,深不過一人高,寬窄也就一張床鋪大小。老何下去清理了小半個時辰,搬上來一堆破銅爛鐵、陳年雜物,又鋪了層新曬的乾草,拿了床還算乾淨的舊被褥。
“委屈你了,小子。”老何抹了把汗,“這兒潮是潮了點,但暖和,也安全。上面是鐵匠鋪,成天叮叮噹噹的,有點動靜也聽不見。入口在柴堆後面,平時我用木板蓋著,上面再壓捆柴,沒人知道。”
小樹順著木梯爬下去,一股黴味混著土腥氣撲面而來,但比昨晚那間漏風的客房強多了。地窖裡黑,老何點了盞油燈掛在壁上,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溫暖。
“這有火盆,冷了就生火,煙道通到上面灶膛,不顯眼。”老何又遞下來一個瓦罐,“水。吃的我讓二毛給你送,白天別上來,晚上沒人了再說。”
“謝謝何叔。”小樹啞著嗓子說。
“謝啥。”老何擺擺手,“你師傅的徒弟,就是我侄子。安心養著,別的甭操心。”
他爬上去,把木板蓋上,上面傳來拖動柴禾的聲音,光線徹底隔絕,地窖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
小樹坐在乾草鋪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長長舒了口氣。
暫時,安全了。
他脫下衣服,檢查傷口。老何給了他一罐藥膏,黑乎乎的,味道刺鼻,但抹上去涼絲絲的,疼痛緩解不少。他小心地塗抹,重新包紮,又換了身老何給的乾淨舊衣服,雖然寬大得像套了個麻袋,但總算沒有血汙了。
做完這些,他累極了,裹著被子躺下。
地窖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上面隱約傳來的打鐵聲——咚,咚,咚,沉穩有力,像某種安眠的鼓點。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白狐那張燒焦的臉,又在眼前晃。
她一定在找他。雲城不大,影門的眼線肯定已經撒開了。鐵匠鋪能藏多久?一天?兩天?
還有那兩塊令牌。他摸出來,在油燈下看。冰冷的金屬,幽幽的光,上面的眼睛像在盯著他。他翻到背面,“七”和“十三”。這兩個數字背後,是甚麼?是分舵的編號?還是別的甚麼意思?
他又拿出師傅的冊子,翻到關於影門的那幾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想從那些潦草的字跡裡,再找出點甚麼。
“分舵主持令牌行事”。
每個分舵主,有一塊令牌。高個子是“七”,師傅那塊來自王三是“十三”。那至少還有“一”到“六”,“八”到“十二”,以及“十四”往後。一個分舵有多少人?白狐那樣的護法,又管著幾個分舵?
還有那句“與朝堂或有勾連”。
怎麼勾連?影門替朝廷做事?還是朝廷裡有人是影門的靠山?
他想得頭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這些事離他太遠,像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他現在只想著一件事:活著,把傷養好,然後離開這裡,去江南,把玉佩送到,完成師傅的遺願。
可江南千里迢迢,怎麼去?路上盤纏不夠,追兵在後,他一個半大孩子,能走多遠?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乾草窸窣作響。
就在這時,上面傳來腳步聲,很輕,然後是搬動柴禾的聲音,木板被掀開一條縫,一縷天光漏下來,接著是一張小臉探下來,是那個拉風箱的孩子,二毛。
“樹哥,”二毛壓低聲音,遞下來一個粗陶碗和兩個窩頭,“我爹讓送來的,趁熱吃。”
碗裡是熱騰騰的菜粥,漂著幾點油星和菜葉。窩頭還燙手。小樹接過來,低聲道謝。
二毛沒立刻走,趴在洞口,好奇地打量他:“樹哥,你真是從山裡來的?我爹說,你師傅是江湖高人,你會武功不?”
小樹愣了愣,搖搖頭:“不會甚麼武功,就跟我師傅學了點打獵的把式。”
“打獵啊……”二毛有點失望,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那你也挺厲害。我爹說,你身上有傷,是跟壞人打架弄的?那些壞人長啥樣?兇不兇?”
小樹不知怎麼回答,只好含糊道:“嗯,挺兇的。你快上去吧,別讓人看見。”
“哦。”二毛這才想起爹的叮囑,縮回頭,又把木板蓋好,上面傳來拖柴禾的聲音。
地窖重歸昏暗。小樹捧著碗,慢慢喝著粥。粥很稀,但熱乎,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腸胃,也暖了心。窩頭粗糙,但頂餓。他慢慢地、仔細地吃完了每一口,連碗邊都舔乾淨了。
肚子裡有了食,身上有了力氣,睏意也上來了。他把碗放在一邊,裹緊被子,這次真的睡著了。
沒有夢。
一覺醒來,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地窖裡沒有窗戶,油燈已經熄了,只有木板的縫隙裡漏下幾絲微弱的光,大概是上面灶膛的火光。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傷口還是疼,但沒那麼火辣了,胸口那口悶氣也散了些。老何的藥膏有用。
他摸索著找到火石,重新點燃油燈,然後開始練功。
不是刀法——地窖太小,施展不開。他練的是師傅教的吐納功夫。盤膝坐下,五心朝天,眼觀鼻,鼻觀心,意守丹田,一呼一吸,綿綿長長。師傅說過,內功是根本,是水;刀法是枝葉,是船。水漲才能船高。
他練了一遍又一遍,漸漸進入物我兩忘的狀態。氣息在體內流轉,流過胸口淤塞之處,像溫水流過凍土,一點點化開堅冰。疼痛在減弱,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從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不知過了多久,上面又傳來搬動柴禾的聲音。
木板掀開,這次是老何親自下來了,手裡端著個大碗,碗裡是幾個粗麵饅頭和一塊鹹肉,還有一壺熱水。
“怎麼樣,好點沒?”老何把吃的放下,打量他的臉色。
“好多了,何叔的藥很管用。”小樹說。
“那就好。”老何在他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抿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白天我出去轉了轉,打聽了一下。”
小樹的心提了起來。
“城裡是有點不太平。”老何壓低聲音,“西城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不像做買賣的,也不像苦力,眼神賊得很,盯著進出城的人看。南市那邊,有個茶攤,這兩天也多了幾個陌生人,整天坐著,也不怎麼說話,就喝茶,眼睛到處瞟。”
小樹握緊了拳頭:“是影門的人?”
“十有八九。”老何又喝了口酒,“我問了相熟的幾個鋪子,都說這兩天是有生人進城,不多,七八個,分了幾撥,住的地方也不一樣,但看著像一夥的。領頭的是個女人,蒙著臉,穿白衣服,右手好像有傷,用布包著。”
小樹的心沉了下去。
白狐果然來了。而且動作這麼快。
“她……她臉怎麼樣?”他問。
“臉?”老何搖頭,“蒙著臉,看不清。不過聽茶攤的老劉說,那女人眼神很嚇人,看人像刀子刮。怎麼,你見過她臉?”
“我……我用火燒了她。”小樹低聲道。
老何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豎起大拇指:“有種!”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不過這下麻煩了。她肯定恨你入骨,不抓住你不會罷休。雲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帶了人來,又有官府的路子——我打聽了,昨天下午,衙門李捕頭親自去了她住的客棧,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看來師傅冊子上寫的不假,影門和官府真有勾連。”
小樹的心更沉了。如果連官府都幫著影門,那這雲城,真是天羅地網了。
“何叔,我還是走吧,不能連累您……”
“屁話!”老何眼睛一瞪,“現在出去,就是送死。他們正張著網等你呢。你就在這兒待著,他們還能一家一家搜不成?這是雲城,有王法的地方!再說了,我那鐵匠鋪,他們未必敢來硬闖。”
“為甚麼?”
老何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何叔我在這兒打了二十年鐵,別的沒有,就是人緣好。街坊鄰居,三教九流,多少都給我幾分面子。衙門的捕快、兵痞子,誰沒在我這兒打過刀修過甲?他們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再說了——”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在後院埋了幾把好鐵,真逼急了,咱也不是吃素的。”
小樹看著他黝黑的臉、粗壯的胳膊,還有那雙因常年打鐵而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何叔,謝謝您。”
“謝啥,見外。”老何拍拍他肩膀,“你好好養傷,別的有我。吃的喝的,二毛會按時給你送。悶了,這兒有幾本舊書,我年輕時看的,你翻翻解悶。就是別弄出大動靜。”
他留下書,又叮囑了幾句,才爬上去,蓋上木板。
小樹看著那幾本舊書,是些演義話本,《三國》《水滸》之類的,紙張發黃,邊角都捲了。他隨手拿起一本,就著油燈翻看,但心緒不寧,看不進去。
他又開始練功。
這次,他試著回憶刀法十三式的招式。地窖裡不能揮刀,他就在心裡默想,一招一式,如何起手,如何變招,如何發力。想不清楚的,就用手比劃。手是刀,空氣是對手。破風要快,斬浪要穩,劈山要沉,斷流要狠……
他一遍遍想,一遍遍比劃,汗水又溼了衣衫。
累了,就躺下睡一會兒。醒了,就繼續練。
二毛每天下來三次,送飯送水,順便跟他說說話。孩子嘴碎,把外面聽來的新鮮事都倒給他:東街王寡婦家丟了一隻雞,西街張屠戶和賣豆腐的李婆娘吵了一架,南市來了個耍猴的,北門粥棚施粥擠破了頭……
小樹聽著,偶爾問兩句。從二毛嘴裡,他知道白狐那些人還在城裡,沒走。城門查得嚴了,進出都要盤問。昨天下午,還抓了兩個“形跡可疑”的外鄉人,關進了大牢。
第三天晚上,老何又下來了,臉色凝重。
“小子,你得挪個地方了。”他開門見山。
“怎麼了?”
“影門的人,在挨家挨戶打聽。”老何沉聲道,“不是明著搜,是以查盜賊的名義,說城裡混進了江洋大盜,官府讓協助盤查。他們拿著畫像——我看了,畫得不太像,但眉眼有幾分你的影子。今天下午,已經查到隔壁街了。我估計,最遲明天,就查到這條街。”
小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我……”
“別慌。”老何擺擺手,“我想好了。你不能再待在地窖裡。他們若來,肯定要查這些隱秘處。我給你找了個更穩妥的地方。”
“哪裡?”
“火神廟。”
“火神廟?”
“嗯,就在城西,離這兒兩條街。廟早就荒了,沒香火,就一個老廟祝看著,耳背眼瞎,好糊弄。廟後有間堆放雜物的偏殿,平時沒人去。你今晚就過去,在那兒躲幾天。吃的喝的,我讓二毛給你送,他機靈,不容易引人注意。”
小樹看著老何。這個鐵匠,平日裡看起來粗豪爽直,沒想到心思這麼細,安排得滴水不漏。
“何叔,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謝您。”他喉嚨有些堵。
“又說傻話。”老何咧嘴笑了,拍拍他,“收拾收拾,半夜走。我先上去安排。”
半夜,萬籟俱寂。
小樹跟著老何,從鐵匠鋪後門溜出去。街上空無一人,只有積雪映著微光。兩人貼著牆根,穿小巷,過暗渠,專挑最黑最僻靜的路走。老何對這片熟得不能再熟,哪條巷子能穿,哪堵牆有狗洞,他都清楚。
不到一刻鐘,他們來到火神廟後牆。
廟不大,牆也矮,塌了半邊。老何先翻過去,確認安全,再讓小樹翻過來。廟裡黑漆漆的,只有大殿裡有一點微弱的香火光——大概是那老廟祝點的長明燈。
老何領著他,繞到大殿後面,那裡果然有間偏殿,門鎖著,但窗戶破了。老何撬開窗戶,兩人鑽進去。
裡面堆滿了破桌椅、爛幔帳、缺胳膊少腿的神像,灰塵積了厚厚一層。但角落裡有塊空地,還算乾淨,地上鋪著些乾草,看來老何提前來收拾過。
“就這兒。”老何低聲說,“白天別出聲,晚上二毛會從窗戶給你送吃的。我隔兩天來看你一次。記住,無論外面有甚麼動靜,都別出來,別出聲。”
“嗯。”小樹重重點頭。
老何又交代了幾句,才翻窗離開。
小樹坐在乾草上,環顧四周。偏殿裡很黑,只有破窗戶透進來一點雪光。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陳年的香火氣。
他靠在牆上,聽著外面的風聲。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悠長:“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然後,是夜梟的叫聲,淒厲,悠遠。
他摸出懷裡的令牌,緊緊攥著。
冰涼的金屬,硌著手心。
這廟,供的是火神。
火能取暖,也能焚身。
就像這令牌,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不知道還要躲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師傅,為了那塊玉佩,也為了……他自己。
他閉上眼睛,開始練功。
氣息運轉,週而復始。
在黑暗裡,在寂靜中,在荒廢的神廟角落,少年盤膝而坐,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塑像。
只有呼吸聲,悠長,綿細。
像蟄伏的獸,在等待黎明。
或者,等待下一次搏殺。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沫,沙沙地落在瓦上,像無數細小的腳步,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