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扶著冰冷的土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胸口那口悶氣還沒散開,喉嚨裡全是鐵鏽味。風雪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積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回頭看,染坊方向的黑煙還在往上冒,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道扭曲的傷痕。火光已經看不見了,大概雪太大,或是鎮上有人去救了火。不管怎樣,那地方是徹底回不去了。
白狐……
想到那個白衣女人在火焰中慘叫的樣子,小樹打了個寒顫。
不是怕。是冷。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心裡裂開了,掉進深不見底的地方,再也撈不回來。
師傅說過,江湖路就是殺人路。不是你殺別人,就是別人殺你。可他沒說過,殺人之後心裡會這麼空,這麼冷。哪怕殺的是該死的人。
小樹甩甩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得找個地方。天快亮了,風雪稍小了些,天色從墨黑變成深灰。街上很快會有人走動,他這副模樣——身上有血,臉色蒼白,走路踉蹌——任誰看了都會起疑。
他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青石鎮西邊比東頭更破敗。這裡的屋子多半是土坯房,屋頂塌了大半,院牆歪斜,院子裡雜草叢生,枯死的蒿草從雪裡探出頭,在風裡瑟瑟發抖。這是鎮子最窮的地方,住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或是外來的流民。平日裡,連巡夜的更夫都不願往這邊走。
小樹看中了一間半塌的土房。
房頂塌了半邊,剩下半邊用茅草胡亂蓋著,在風裡嘩啦作響。門早就沒了,只掛著一塊破草簾。他掀開草簾鑽進去,裡面比外面更冷,地上結著冰,牆角堆著些柴火和破瓦罐,一股黴味混著牲畜騷氣撲面而來。
但至少能擋風。
他走到最裡面的角落,那裡相對乾燥,背風。他脫下身上那件沾了血和黑灰的羊皮襖,翻過來鋪在地上,露出還算乾淨的內襯。然後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點乾草,鋪在皮襖上,這才坐下。
胸口疼得更厲害了。
他解開衣襟,藉著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天光低頭看。胸口一片青紫,正中一個紅點,已經腫起來,輕輕一碰就鑽心地疼。那是白狐綢帶點中的地方,若不是隔著刀身,若不是他退得快,那一擊就能要他的命。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是師傅留給他的傷藥,只剩最後一點。他倒出些黑色的藥粉,混著唾沫在手心搓熱,然後按在胸口。
“嘶——”
火辣辣的疼,然後是涼。藥效上來了。
他靠在土牆上,閉眼調息。
師傅教過他一些粗淺的吐納法子,說是能緩解疼痛,恢復體力。他照著做,吸氣,憋住,緩緩吐出,想象那股氣在胸口淤青處打轉,化開。
做了十幾遍,胸口的悶痛確實輕了些。
他又檢查了身上其他傷口。肩膀被綢帶擦過,破了皮,滲著血,但不嚴重。手臂、腿上有些淤青,是剛才翻滾、逃跑時磕碰的。最麻煩的是內傷——他感覺到,每次呼吸深一點,肺裡就像有針在扎。
這得養。
可他沒有時間。
白狐沒死。就算燒傷了,以她的本事,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還有影門其他人——那兩個被他打暈、重傷的,肯定已經被人發現。整個青石鎮,現在恐怕已經佈滿了影門的眼線。
他得走。馬上走。
但不能就這樣走。他這副樣子,出不了鎮子就會被盯上。
小樹睜開眼睛,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塊乾糧——半個黑麵饃,硬得像石頭。他一點點掰碎,混著雪水,慢慢嚥下去。喉嚨疼,每咽一口都像吞刀子,但他強迫自己吃完。
肚子裡有了東西,身上終於有了點熱乎氣。
他開始清點身上的東西。
兩把刀還在。柴刀別在腰後,獵刀插在靴筒裡,黑刀橫在膝上。柴刀和獵刀是村裡的鐵匠打的,普通,不起眼。黑刀是師傅給的,刀身烏黑,沒有光澤,但鋒利異常,刀柄上纏著已經磨損發黑的布條。這把刀,他還沒用熟。
令牌,兩塊,都在懷裡。他拿出來,並排放在地上。“七”和“十三”,在昏暗的光裡,那些眼睛和火焰的刻紋像在微微蠕動。
冊子,貼身放著。他翻開,找到師傅關於內功療傷的那幾頁。字跡潦草,配著些簡單的人體圖,標著穴位和行氣路線。他照著圖,用手指在胸口幾個穴位慢慢按壓,每按一處,就有一股酸脹感,然後胸口那團淤堵的氣似乎鬆動了一點。
有效。
他精神一振,繼續往下看。
玉佩,溫潤地貼在胸口。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江南林家……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哨子。黑色的,骨質的。他猶豫了一下,沒敢吹。這東西太邪門,不知道會引來甚麼。
還有碎銀和銅錢,不多了。得省著用。
最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根針,一小卷線,一塊火石,一把小匕首,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白色粉末。
蒙汗藥。
是從王三身上搜出來的。師傅當時說,江湖下三濫的東西,但關鍵時刻能保命。他一直沒敢用,怕控制不好分量,也怕……用了,就真的和王三那種人沒甚麼區別了。
可現在……
他盯著那包白色粉末,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包好,塞回懷裡。
做完這一切,天色又亮了些。風雪小了,變成細碎的雪沫,從破屋頂飄進來,落在臉上,冰涼。
他該動身了。
但去哪?
往南,是回村的方向,不能去。
往北,是縣城,人多,眼雜,但也許能混過去。
往西,是深山,這個季節進山,九死一生。
往東……是染坊,是白狐。
他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師傅那本冊子裡夾著的一張簡陋的地圖。牛皮紙,已經發黃髮脆,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線條和地名。師傅說,這是他年輕時走過的路。
青石鎮往北八十里,是雲城。大城,有官兵,有江湖門派,影門的手也許伸不了那麼長。
但八十里……以他現在的狀態,走不到。
除非有車馬。
可他沒有錢僱車。
小樹睜開眼,眼神沉了下來。
他想起剛才在巷子裡逃命時,經過鎮西頭的一個地方——一個破舊的馬廄,旁邊堆著草料,拴著幾匹瘦馬。大概是鎮上車馬行寄存的,或是哪個大戶人家放在這養著的。
偷馬。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師傅說,盜亦有道。偷窮人的口糧,該死;偷富人的錢財,看情況;偷馬……馬是腳力,是活物,偷馬等於斷人活路,是大忌。
可是……
他摸了摸懷裡的碎銀。
就算把所有錢都拿出來,也買不起一匹馬。而且去買馬,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他要去哪。
他沒有選擇。
要麼偷馬,賭一線生機。
要麼留在這,等死。
小樹握緊了黑刀,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他慢慢鬆開手,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件乾淨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已經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他脫下身上那件沾了血汙的外衣,換上這件。又把頭髮重新紮了扎,抓了把雪抹了把臉,搓掉臉上的黑灰。
鏡子是沒有的。但他能想象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個臉色蒼白、眼神警惕的少年,和鎮上那些逃荒來的、或是家裡遭了災的半大孩子沒甚麼兩樣。
只要不被人看到胸口的傷,不被人看到懷裡的刀和令牌。
他收拾好東西,把黑刀用破布裹了,背在背上,像一根棍子。柴刀和獵刀藏好。令牌、冊子、玉佩貼身放。碎銀分裝在幾個地方——懷裡、袖袋、靴筒,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
做完這一切,他掀開草簾,鑽了出去。
天已經大亮。雪停了,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灰白的天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街上開始有人走動——縮著脖子的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賣炭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吱呀吱呀地碾過積雪,幾個孩子追打著跑過,濺起一片雪沫。
小樹低著頭,混在稀稀拉拉的人流裡,朝著鎮西頭走。
胸口還是疼,但能忍。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虛浮,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生了病、或是餓了好幾天的窮小子。
轉過兩個街角,馬廄就在前面了。
那是一個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小院子,連著兩間低矮的土坯房。院子裡拴著三匹馬——一匹棗紅馬,一匹白馬,一匹黃驃馬,都瘦,毛色暗淡,正低著頭嚼著槽裡所剩無幾的草料。一個老頭裹著破棉襖,蹲在屋簷下抽旱菸,煙鍋一明一滅。
小樹躲在對面的巷口,觀察了一會兒。
老頭大概是看馬廄的,年紀大了,耳朵背,眼睛花。他抽完一鍋煙,敲敲菸袋,起身進了屋,大概是去添柴燒水了。
機會。
小樹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
“找、到、你、了。”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來。
冰冷,柔膩,每一個字都像毒蛇的信子,舔過耳廓。
小樹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他想也不想,向前撲倒,同時反手拔出靴筒裡的獵刀,向後橫掃。
“鐺!”
刀鋒撞上了甚麼堅硬的東西,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翻身躍起,擺出防禦姿勢。
然後,他看見了。
巷子深處,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狐裘,已經燒得焦黑破爛,露出下面同樣焦黑的衣裳。兜帽掀開了,露出一張臉——一張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臉。
左半邊臉還好,面板白皙,眉眼精緻。右半邊臉,從額頭到下巴,全是焦黑的、翻卷的皮肉,像被烙鐵燙過,又像被野獸撕咬過。一些地方還在滲著黃色的膿水。右眼的眼皮燒沒了,眼珠子直接暴露在外面,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小樹。
是白狐。
她還活著。
但已經不像個人了,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她站在那裡,右手垂在身側,袖子焦黑,露出的手腕和手背同樣滿是燒傷。左臂依舊用白布吊著,但白布也燒黑了。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
但那雙眼——左眼冰冷,右眼猙獰——裡面的殺意,濃得化不開。
“小、雜、種。”她開口,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在拉,“我要把你……一寸一寸……剮了。”
小樹握緊了獵刀,心臟狂跳。
逃不掉了。
這條巷子很深,兩頭都被雜物堵著,只有一個出口,就在他身後。但白狐擋在巷子中間,離他不過三丈。
“令牌,”白狐慢慢抬起右手,那隻焦黑的手,指著他,“交出來。我給你……留個全屍。”
小樹沒說話。
他在計算。
距離,三丈。白狐重傷,行動肯定受影響。他自己也內傷不輕,但至少還能動。
硬拼,必死。
只有……
他的目光,掃過巷子兩側。
左側是馬廄的土牆,不高,翻過去就是馬廄。右側是一家客棧的後牆,牆根堆著些破木箱和廢料。
賭一把。
他猛地動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後,而是向左——衝向馬廄的土牆。
白狐顯然沒料到他會選這個方向,愣了一下,隨即右手一揚,一道白光射出——是半截燒焦的綢帶,像鞭子一樣抽向小樹的後背。
小樹不躲,硬生生捱了這一下。
“啪!”
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疼,衣服被抽裂,皮開肉綻。
但他藉著這股力道,腳在土牆上一蹬,身體向上竄起,手扒住牆頭,翻身滾了過去。
落地。
是馬廄的後院,堆著草料和糞肥。那三匹馬受了驚,嘶鳴起來。
“怎麼回事?”看馬的老頭從屋裡探出頭。
小樹看都沒看他,直接衝向那匹棗紅馬——看起來最壯實的一匹。他割斷韁繩,翻身上馬,兩腿一夾馬腹。
“駕!”
棗紅馬長嘶一聲,衝了出去。
“哎!我的馬!偷馬賊!”老頭在後面大喊。
小樹不理,伏低身子,衝向後院的破木門。門是閂著的,他一刀劈斷門閂,馬撞開木門,衝到了街上。
街上的人驚叫著散開。
小樹回頭看了一眼。
白狐沒有追出來。
但巷子口,陰影裡,那雙眼睛——一隻冰冷,一隻猙獰——正死死盯著他。
像毒蛇盯住了青蛙。
然後,她笑了。
嘴角咧開,露出焦黑的牙齒。
“你跑不掉的……”
聲音很輕,但順風飄過來,清清楚楚鑽進小樹的耳朵。
“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把你的皮……一點點剝下來……”
小樹打了個寒顫,猛地轉回頭,一夾馬腹。
棗紅馬撒開四蹄,在積雪的街道上狂奔,濺起一片雪泥。
風聲在耳邊呼嘯。
胸口疼得快要裂開,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燒,握著韁繩的手在抖。
但他不敢停。
一直衝,衝出鎮子,衝上官道。
官道上的積雪更厚,馬跑得很吃力,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滑倒。
小樹伏在馬背上,緊緊抱著馬脖子,回頭看。
青石鎮在身後越來越小,變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白狐沒有追來。
至少,現在沒有。
他不敢大意,繼續催馬向前。
天陰沉沉的,又開始飄雪了。
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冰冷。
他摸了摸懷裡,令牌硬硬的,還在。
冊子,玉佩,都在。
他還活著。
馬在官道上跑著,蹄聲嘚嘚,在空曠的雪野裡傳出很遠。
小樹不知道要去哪。
北邊,雲城,八十里。
他不知道能不能到。
但他只有這一個方向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馬鬃裡。
馬鬃粗糙,帶著牲口特有的腥臊味,但很暖和。
“駕!”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嘶啞。
馬跑得更快了。
風雪撲面而來,像刀子。
他眯起眼,看著前方白茫茫的官道,看著道旁枯死的樹木飛速倒退,看著灰白的天和蒼白的地在遠處連成一片。
這條路,看不到頭。
就像他的路。
他握緊了韁繩,指甲掐進手心。
疼。
但疼,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
這就夠了。
馬在跑。
雪在下。
少年伏在馬背上,向著北方,向著未知的前路,頭也不回地衝進越來越大的風雪裡。
身後,青石鎮的方向,一縷黑煙,終於被風雪徹底吞沒。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風還在嗚咽,像在講述一個剛剛開始、還遠未結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