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東頭,有一片廢棄的染坊。
幾十年前,這裡曾是鎮上最紅火的地方,靛藍、茜紅、鵝黃的布匹從染缸裡撈出來,掛在長長的竹竿上,在風裡飄飄揚揚,像一片彩色的雲。後來染坊老闆惹了官司,家道中落,染坊就荒了。屋頂塌了一半,圍牆倒了,染缸碎了一地,只剩下幾間歪斜的瓦房,在風雪中瑟縮。
小樹翻過斷牆,踩著積雪和碎瓦,走進其中一間還算完好的屋子。
屋裡很黑,很冷。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只有縫隙裡透進來一點雪光。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空氣裡有股濃重的黴味和……別的甚麼腐爛的氣味。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亮,藉著微弱的光,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空蕩蕩的,只有牆角堆著些破木板和爛麻袋。房頂有個破洞,能看到外面鉛灰色的天空,雪花正從那洞裡飄進來,在屋裡積了薄薄一層。
還行。
至少能擋風,能藏身。
他走到牆角,用腳踢開那些破木板,清理出一塊能坐的地方。又從一個爛麻袋裡掏出些還算乾燥的稻草,鋪在地上。
然後,他解下背上的包袱和刀,放在稻草上。自己靠著牆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累。
不光是身體的累,是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快要斷了。
從村子裡出來,三天三夜,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白天趕路,晚上警惕,腦子裡那根弦,像拉滿的弓,一直繃著。剛才在巷子裡,殺了人——不,是打暈了一個,重傷了一個。雖然是為了自保,雖然那兩人是影門的人,該死,但當他舉起柴刀,看著那驚恐的眼睛時,手還是抖了一下。
這是他第二次殺人。
第一次是王三,在斷魂崖,是為了救師傅,是生死搏殺,來不及多想。
這一次,是偷襲,是陷阱,是冷靜的、有預謀的殺戮。
不一樣。
他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出矮個子掉進陷阱時驚駭的臉,浮現出柴刀刀背砸在他後頸上時,那一聲悶響,浮現出高個子捂著肚子蜷縮在牆根,眼裡混合著痛苦和怨毒的眼神。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不能想。
師傅說過,江湖就是這樣。你不想殺人,人就殺你。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他從懷裡掏出那兩塊黑色的令牌,並排放在地上。
一塊,是師傅給的。
一塊,是從高個子身上搜出來的。
兩塊,一模一樣,冰冷,堅硬,上面的眼睛和火焰圖案,在火摺子微弱的光裡,像活過來一樣,幽幽地盯著他。
為甚麼高個子身上也有一塊?
影門的人,每人都有令牌?還是隻有頭目才有?
師傅那塊,是從王三身上拿的。王三在影門裡,算小頭目。高個子和矮個子,看樣子也是小頭目。那白狐呢?她是甚麼級別的?護法,聽起來比頭目大。
小樹拿起那塊從高個子身上搜出的令牌,翻來覆去地看。
突然,他注意到,這塊令牌的背面,邊緣處,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刻痕。
像是一個字。
他湊近火摺子,仔細辨認。
是一個數字。
“七”。
七?
甚麼意思?編號?第七號令牌?
他又拿起師傅給的那塊,翻到背面。
同樣位置,也有一個刻痕。
也是一個數字。
“十三”。
十三。
兩塊令牌,編號不同。
小樹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令牌是按編號分的,那是不是說,影門至少有十三個,甚至更多的小頭目?每個小頭目,都有一塊這樣的令牌?
那白狐那種護法,有沒有令牌?如果有,編號是甚麼?
還有,令牌除了證明身份,還有甚麼用?師傅說,能調動人手,傳遞訊息。怎麼調動?怎麼傳遞?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兩塊令牌,是燙手山芋,也是……鑰匙。
開啟某個秘密的鑰匙。
他收起令牌,又拿出那本冊子,翻到關於江湖組織的那幾頁。
師傅對影門的記載很少,只有寥寥幾句:
“影門,成立於前朝末年,門主不詳,行蹤詭秘。專司暗殺、刺探、走私等陰私勾當。組織嚴密,等級森嚴,分內門外門。內門有四大護法,以黑、白、青、赤為號,各有所長。外門有若干分舵,以數字為號,分舵主持令牌行事。三十年前,曾與黑風寨有舊怨,原因不明,疑與一批貨物有關。”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後來補上的:
“影門所圖甚大,非尋常江湖幫派。其與朝堂,或有勾連。慎之,慎之。”
與朝堂有勾連?
小樹皺起眉。
一個江湖殺手組織,和朝廷有關係?
為甚麼?
他想不明白。
但師傅既然特意補上這一句,說明這事很重要,也很危險。
他合上冊子,貼身收好。
又拿出那塊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溫潤,在冰冷的夜裡,帶著一絲暖意。
“江南林家……”他喃喃自語。
師傅讓他有機會,把玉佩送回江南林家。
可現在,他連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談甚麼去江南?
他收起玉佩,又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兩把刀(柴刀和獵刀),一把黑刀(還沒用過),兩塊令牌,一本冊子,一塊玉佩,一些碎銀和銅錢,幾塊乾糧,一壺水。
還有……那個黑色的哨子。
他從懷裡掏出哨子。
很輕,像是骨頭或者某種硬木做的,通體漆黑,只在吹口處,有一圈銀色的鑲邊。
這哨子,是高個子身上的。
是影門用來傳遞訊號的?
小樹把哨子放在嘴邊,猶豫了一下,沒吹。
他不知道這哨子吹響,會引來甚麼。
可能是同夥,也可能是……更麻煩的東西。
他收起哨子,重新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想休息一會兒,哪怕只是眯一會兒。
但眼睛一閉上,就是師傅焦黑的屍體,就是白狐冰冷的眼睛,就是高個子怨毒的眼神,就是矮個子掉進陷阱時的慘叫。
他猛地睜開眼。
睡不著。
他坐直身體,從包袱裡拿出乾糧,慢慢啃著。
很硬,很乾,就著涼水,勉強嚥下去。
吃完東西,他感覺恢復了一些力氣。
他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到刀法那一部分。
藉著火摺子微弱的光,他一行一行地看,一招一式地記。
刀法十三式。
第一式,破風。
講究的是一個快字。刀出如風,不留餘地。用於搶攻,或破解對方先手。
小樹拿起獵刀,在空地上,按照圖譜上的姿勢,慢慢比劃。
動作很生澀,很笨拙。
但他一遍又一遍地練。
汗水,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灰塵裡。
他不管,只是練。
從破風,到斬浪,到劈山,到斷流……
一式一式,反反覆覆。
直到手臂痠麻,直到氣喘如牛,直到火摺子燃盡,屋裡重歸黑暗。
他才停下,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黑暗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風雪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做噩夢。
只是很累,很空。
像是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情緒,都在剛才那一遍遍的揮刀中,耗盡了。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風聲裡,突然夾雜了一點別的聲音。
很輕,很細。
像是甚麼東西,踩在雪地上。
“咯吱……”
小樹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瞳孔慢慢放大。
手,無聲地摸向身邊的黑刀。
“咯吱……”
又一聲。
更近了。
就在染坊外面。
小樹屏住呼吸,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得緊緊的。
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用木板釘死的窗戶。
“咯吱……咯吱……”
腳步聲,在窗外停下。
然後,是輕微的刮擦聲。
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劃過。
小樹握緊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聲音,低低地響起來。
很輕,很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耳朵在說話。
“小子……我知道你在裡面……”
是個女人的聲音。
很冷,很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小樹的血,一下子涼了。
是白狐。
她找來了。
怎麼可能?
他藏得這麼隱蔽,她怎麼找到的?
是那兩塊令牌?令牌有追蹤的作用?
還是……那個哨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逃不掉了。
窗外,白狐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裡,沒有一絲溫度。
“出來吧,小子。乖乖把令牌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不然……”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更柔,卻也更冷。
“不然,我會讓你知道,甚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樹沒動。
也沒說話。
他只是緊緊握著刀,眼睛盯著窗戶,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聲,雪聲,還有……白狐輕微的呼吸聲。
她在等。
等他崩潰,等他害怕,等他求饒。
但小樹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
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狼,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時辰那麼漫長。
窗外,白狐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未落。
“砰!”
一聲巨響。
釘著窗戶的木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震得粉碎。
木屑紛飛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像鬼魅一樣,飄了進來。
是白狐。
她依舊穿著那身白色的狐裘,戴著兜帽,蒙著白紗。但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顯然傷還沒好。
她落在屋裡,輕盈得像一片雪花。
燈籠,在她手裡。
紅色的燈籠,發出幽幽的光,照亮了她半邊臉,也照亮了屋裡的小樹。
小樹已經站了起來,黑刀在手,橫在胸前。
“小子,”白狐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你比你師傅,有種。”
小樹沒說話。
只是盯著她,盯著她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
很美,但美得沒有生氣,像兩口深井,裡面只有冰冷的死水。
“令牌,交出來。”白狐伸出手。
“在師傅墳前。”小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你要,自己去挖。”
白狐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找死。”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用受傷的左手,只是右手一揚。
一道白光,從她袖中射出。
是綢帶。
白色的,柔軟的,但在她手中,卻像一條毒蛇,直射小樹的咽喉。
快!
比在土地廟時,更快!
小樹早有準備,在黑刀揮出的瞬間,身體已經向左側撲倒。
“嗤!”
綢帶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起一片布屑。
小樹在地上滾了一圈,翻身躍起,黑刀順勢上撩,斬向白狐的手腕。
白狐手腕一抖,綢帶回旋,纏向黑刀的刀身。
小樹變招,刀身一沉,改撩為劈,劈向白狐的面門。
白狐微微側頭,綢帶如靈蛇吐信,點向小樹的胸口要穴。
小樹後退,刀光舞成一團,護住周身。
“鐺鐺鐺鐺!”
綢帶與黑刀碰撞,發出金屬交擊般的脆響。
每一次碰撞,小樹都感覺手臂發麻,虎口劇痛。
白狐的功力,遠在他之上。
哪怕她左臂受傷,只用右手,也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樣下去,不行。
十招之內,他必敗。
小樹一邊抵擋,一邊急速思考。
硬拼,拼不過。
逃?窗戶被堵,門在另一邊,白狐守著門口。
只有……
他的目光,掃過屋角的那個破麻袋。
麻袋裡,是他之前清理出來的,一些破木板、爛布,還有……半罐不知道是甚麼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粘稠液體。
可能是以前染坊留下的廢料,也可能是別的甚麼。
賭一把。
他咬咬牙,突然賣了個破綻,胸口門戶大開。
白狐果然中計,綢帶如箭,直刺他的心口。
小樹不躲不閃,只是將黑刀在胸前一橫。
“鐺!”
綢帶刺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小樹倒退三步,胸口發悶,喉頭一甜。
但他藉著這股力量,順勢向後飛退,一腳踢翻了屋角的那個破麻袋。
“嘩啦!”
麻袋裡的東西灑了出來。
破木板,爛布,還有那半罐粘稠的、黑色的液體,全灑在地上,灑在……白狐的腳邊。
白狐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瞬間。
小樹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扔向那攤液體。
“轟!”
液體遇火即燃。
黑色的火焰,騰空而起,帶著濃煙和刺鼻的氣味,瞬間將白狐吞沒。
“啊——!!!”
白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身上的白色狐裘,沾上了黑色的液體,立刻燃燒起來。
火焰,順著狐裘,蔓延到她的身上,臉上。
她驚恐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但越拍,火勢越大。
小樹沒有猶豫,轉身衝向那扇被震碎的窗戶,從破洞中鑽了出去。
外面,風雪正急。
他落地,在雪地裡滾了一圈,卸去力道,爬起來就跑。
身後,染坊裡,傳來白狐瘋狂的、痛苦的嘶吼,和東西被撞倒、砸碎的聲音。
還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小樹沒有回頭。
他用盡全身力氣,在風雪中狂奔。
胸口疼得厲害,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
一直跑,一直跑。
穿過廢棄的染坊,翻過斷牆,衝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又拐進另一條巷子。
直到身後的嘶吼聲、燃燒聲,漸漸被風雪聲淹沒。
直到他再也跑不動,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
他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染坊的方向,有火光。
黑色的煙,混在風雪中,升上天空。
在漆黑的夜裡,格外刺眼。
小樹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冷,累,疼。
但他還活著。
他摸了摸懷裡。
兩塊令牌,都在。
冊子,玉佩,也都在。
他咧嘴,想笑,卻扯動了胸口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真的想笑。
他傷了白狐。
用一把火,燒了那個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影門護法。
雖然取巧,雖然僥倖。
但他做到了。
師傅,你看到了嗎?
你的徒弟,沒給你丟人。
他休息了一會兒,等呼吸平復一些,才掙扎著站起來。
染坊不能待了。
白狐沒死,火勢會引來別人。
他得換個地方。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鎮子更西邊,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腳步踉蹌,但眼神堅定。
風雪,更大了。
掩埋了他的腳印,掩埋了染坊的火光,也掩埋了,這個雪夜裡,一場短暫而慘烈的搏殺。
只有風,在嗚咽。
像在哭泣。
像在警告。
警告這個少年,他惹上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而他,只是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握緊了懷裡的令牌,一步一步,走向更深沉的黑暗。
走向那條,註定無法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