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石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已經開始冒熱氣。
小樹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那種混合了麥面、油脂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氣味,從客棧樓下飄上來,鑽進他的鼻腔,讓他的胃立刻發出抗議般的咕嚕聲。
他睜開眼,看到師傅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正坐在床邊抽旱菸。
“醒了?”師傅磕了磕菸灰,“下去吃點東西,趁早趕路。”
小樹連忙爬起來,用冷水抹了把臉,穿上衣服靴子,跟著師傅下樓。
早點鋪子在客棧隔壁,是一個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簡易棚子。老闆是個矮胖的中年婦女,手腳麻利,看到師徒二人進來,熱情地招呼。
“兩位客官吃點啥?有剛出鍋的包子、熱乎的粥、鹹菜、茶葉蛋。”
“十個包子,兩碗粥。”師傅說。
包子很快端上來,白白胖胖,冒著熱氣,皮薄餡大,咬一口,肉汁四溢。
小樹一口氣吃了六個,才放慢速度。
師傅只吃了兩個,剩下的兩個推到他面前。
“多吃點,路上沒這麼好的東西了。”
小樹沒有推辭,將最後兩個包子也塞進肚子裡,喝完了粥,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
吃完早飯,兩人離開鎮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清晨的山路上,霧氣比鎮子裡更濃,能見度只有十幾丈。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走起來需要格外小心。
小樹走在師傅身後,一邊注意腳下,一邊留意周圍的環境。
霧中,一切都顯得朦朧而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短促,在霧氣中迴盪,又很快消散。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將雪地照得明亮而刺眼。
小樹眯著眼,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很高,沒有一絲雲。
他的心,卻莫名地有些不安。
這種感覺,從離開青石鎮就開始出現了。不是身體上的不適,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如同有人在暗處注視著他的感覺。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山路蜿蜒,積雪覆蓋,空無一人。
是他多心了嗎?
“怎麼了?”師傅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沒甚麼。”小樹搖搖頭,加快腳步跟上去,“可能是沒睡好。”
師傅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甚麼,繼續往前走。
但小樹注意到,師傅的腳步,似乎也加快了一些。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路開始變得崎嶇,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陡,路越來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透過。
這裡是“一線天”,師傅曾經提過的地方。兩側是百丈高的峭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縫隙可以通行,是整個山路上最險要的路段。
小樹跟著師傅走進一線天,兩側的巖壁幾乎貼著他的肩膀,抬頭只能看到一條細細的、明亮的天光。
腳步在狹窄的通道中發出迴響,重疊、交錯,聽起來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走路。
就在這時,小樹聽到了一個不屬於他們的腳步聲。
很輕,很細,像是刻意壓低了動靜,卻又在巖壁的迴音中無所遁形。
小樹的心猛地收緊。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腳步聲也停了。
“師傅。”他低聲叫了一聲。
師傅也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聽到了。
兩人就這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巖縫中,安靜得如同墳墓。
過了很久,小樹正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那個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從身後,而是從前方。
前方,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小樹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線天,前後都被堵住了。
這是一個陷阱。
師傅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他沒有慌張,只是緩緩將揹簍放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
短刀不長,只有一尺多,刀刃在狹窄的天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小樹,跟緊我。”
小樹點點頭,也抽出腰間的獵刀,緊挨著師傅,背靠著冰冷的巖壁。
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霧氣中,漸漸浮現出幾個模糊的身影。
四個人。
都是男人,身材高大,穿著厚重的獸皮衣,頭上戴著毛皮帽子,臉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到小樹師徒二人的瞬間,閃過一絲冷光。
為首的那個,手裡提著一把闊刃砍刀,刀背上的鐵環隨著他的步伐“嘩啦嘩啦”作響。
他在距離師傅大約一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目光最後落在了小樹身上。
“小崽子,就是你殺了黑背頭狼?”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戲謔。
小樹心中一凜。
這些人,是為狼皮來的。
“是又如何?”師傅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那人笑了一下,扯下臉上的布巾,露出一張佈滿傷疤的、兇悍的臉。
“不如何。只是想說,那狼皮,老子看上了。”
他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隨手丟在地上,銅錢在冰面上彈跳了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你的本錢。狼皮留下,人走。”
小樹看著地上那幾枚可憐的銅錢,再看看那人手中明晃晃的砍刀,心中湧起一股怒火。
這些人,不是來交易的。
是來搶劫的。
不,比搶劫更惡劣——他們跟蹤了一路,選在一線天這種險要的地方下手,分明就是要置他們於死地。
師傅沒有動怒,甚至沒有看地上的銅錢一眼。
“如果不留呢?”
那人咧嘴笑了,笑容如同裂開的傷口。
“那就別走了。”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三個人同時亮出武器。兩把獵叉,一把短矛,寒光閃閃,在狹窄的通道中顯得格外駭人。
小樹握緊了手中的獵刀,心跳如鼓。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同以往,但真正面對四個兇悍的匪徒,而且是第一次與人搏殺,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奇怪的是,緊張之餘,他體內那股溫熱的力量,似乎也開始……活躍起來。
如同上次面對頭狼時一樣。
不,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主動。
那力量從他的胸口——那個玉片留下的印記處——向外擴散,流向他的四肢,流向他的眼睛,流向他的每一寸肌肉。
他的感知,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看清對面四人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那人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是在蓄力;左邊那人膝蓋微曲,是在準備前衝;右邊那人的呼吸變得急促,是在緊張。
他能聽見他們血管中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他們心臟跳動的節奏——沉穩的,快速的,紊亂的。
他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味——恐懼的氣味。雖然他們努力掩飾,但那種酸澀的、如同鐵鏽般的味道,從他的體內散發出來,根本無法隱藏。
他們在害怕。
為甚麼?
明明他們是四個,這邊只有兩個。一個老人,一個少年。
他們怕甚麼?
怕師傅?
還是……怕他?
小樹來不及細想,因為戰鬥,已經開始了。
“上!”
為首的匪徒一聲低喝,闊刃砍刀劈頭蓋臉地朝師傅砍來。
師傅側身一閃,短刀順勢劃出,快如閃電,在那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人慘叫一聲,砍刀脫手,砸在地上。
與此同時,另外兩人一左一右,獵叉和短矛同時刺向師傅。
小樹沒有猶豫,身體本能地動了。
他一個箭步衝到師傅身側,獵刀橫斬,砍在獵叉的木質柄上,將叉頭格擋開。然後,他藉著衝勁,身體旋轉,一腳踹在持短矛那人的膝蓋上。
“咔嚓”一聲脆響。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倒,短矛脫手飛出,紮在巖壁上,嗡嗡作響。
剩下那個人,看到同伴瞬間倒地,嚇得臉色煞白,轉身就想跑。
但師傅的短刀比他快。
刀光一閃,那人腿彎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噴湧,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戰鬥,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就結束了。
四個匪徒,三個倒地,一個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臂,臉色慘白地看著師傅和小樹,眼中滿是恐懼。
他顯然沒有料到,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年,竟然如此難纏。
更準確地說,他沒有料到,那個少年,竟然如此……可怕。
剛才那一刀一腳,快得幾乎看不清,力量大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你……你們……”
“滾。”師傅的聲音冰冷,如同這山間的寒風。
那人不敢再多說一句,連滾帶爬地扶起兩個還能走的同伴,拖著那個斷了腿的,狼狽地朝一線天另一端逃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霧氣中。
一線天,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小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獵刀上,沾著血。
人的血。
這是他第一次傷人。
不,是第一次正面與人搏殺。
雖然那些人該死,但看著刀鋒上那鮮紅的、溫熱的血液,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沒事吧?”師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而沉穩。
小樹抬起頭,看到師傅正在用雪擦拭短刀上的血跡,動作從容,彷彿剛才只是殺了一隻雞。
“我……沒事。”小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師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將短刀插回腰間,背起揹簍,繼續往前走。
小樹連忙跟上。
走出一線天,陽光重新灑在身上,溫暖而明亮。
但小樹的心,卻依舊沉甸甸的。
不是因為剛才的戰鬥,而是因為一個更讓他不安的念頭——
那些人,怎麼會知道是他殺了黑背頭狼?
在趙老闆那裡,師傅說的是“我們一起打的”。
趙老闆應該不會亂說,做生意的人,講究信譽,不會無緣無故得罪客戶。
那訊息是怎麼走漏的?
除非……
有人在跟蹤他們。
從青石鎮開始,就一直在跟蹤。
而那些人的目標,也許不僅僅是狼皮。
也許,還有別的甚麼。
小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一線天。
霧氣依舊濃重,吞噬了一切。
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但他能感覺到,在那濃霧的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注視著他們。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回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