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液滴仍在緩慢滴落,每一滴都如同上蒼吝嗇的恩賜,間隔漫長而 。小樹蹲在孔洞下方,仰頭望著那處被“燒穿”的巖壁,心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伸出手,又接住了一滴。
溫熱的液體觸及面板的瞬間,依舊化作一股暖流融入體內,但這一次,效果已不如前兩次那般明顯。彷彿身體對這些“饋贈”產生了一定的……耐受?或者說,最初的修復已基本完成,剩下的,只是在緩慢地“浸潤”和“加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凍傷的痕跡幾乎完全消失,面板恢復了正常的顏色,甚至比以前更加……細膩?不,不是細膩,而是一種更加緻密、更加堅韌的質感。他用指甲用力劃過手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甚至連皮都沒有破。
這具身體,正在變得不同。
小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肋骨的斷裂處依舊隱隱作痛,但已經不再影響呼吸和行動。他試著做了幾個師傅教過的拉伸動作——雖然僵硬依舊,但比昨夜那瀕死狀態,已是天壤之別。
活著。
而且,變得更強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慶幸,疑惑,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這些暗紅色的液體,到底是甚麼?它們為甚麼要“選擇”他?是因為那枚金屬片嗎?
他摸了摸胸口。金屬片依舊緊貼著面板,溫度比體溫略高,脈動的節奏穩定而有力。它不再像昨夜那樣“燙”得驚人,而是變得溫馴,如同身體的一部分。
頭頂的孔洞,又安靜了下來。
沒有新的液滴落下,那暗紅色的光芒也漸漸暗淡,彷彿地下的某種壓力暫時得到了釋放。巖壁的裂紋停止了擴充套件,“沙沙”聲也消失了。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但小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地下的、如同心跳般的迴響依舊在持續——不,它從未停止。它只是變得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彷彿一個沉睡的巨獸,在漫長的夢境中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他該走了嗎?
外面的風雪已經停了,天已大亮。雖然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至少能見度尚可。他可以趁著這個間隙,離開這處巖縫,尋找下山的路,回到師傅身邊。
但他猶豫了。
昨夜瀕死時,是這處巖縫給了他庇護,是這地下的餘溫維繫了他的生命,是這些神秘的液體修復了他的身體。就這樣一走了之,固然安全,但他心中那強烈的好奇心,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感”,讓他無法邁開腳步。
那金屬片,那地下的液體,那如同心跳的迴響……它們之間,到底有甚麼聯絡?
如果他走了,他可能永遠也無法知道答案。
小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探查。
他要探查這處巖縫的深處,看看那暗紅色光芒的源頭,到底是甚麼。
他先將火堆移到凹陷處最靠裡的位置,確保即使他離開一段時間,火焰也不會熄滅——他又添了幾塊脂肪,讓火勢更旺一些。然後,他拿起匕首,將那頭狼的屍體上最大的一塊皮毛割了下來,披在身上,作為臨時的保暖披風。
最後,他抬頭看向那處孔洞。
孔洞位於巖縫頂部,距離地面大約一丈多高,邊緣參差不齊,周圍的岩石因為高溫而變得酥脆,呈現出一層一層的、如同鱗片般的結構。孔洞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但怎麼上去?
小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巖縫一側的牆壁上。那裡,有一道天然的、近乎垂直的裂隙,岩石層層疊疊,如同粗糙的階梯。雖然陡峭,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以及那被強化過的力量和敏捷——應該可以攀爬上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匕首咬在嘴裡,雙手抓住第一道巖稜,開始攀爬。
手指扣進冰冷的岩石,腳尖尋找著每一個微小的凸起。他的動作笨拙而緩慢,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被強化後的肌肉提供了遠超平時的力量,那些原本可能抓不住的、光滑的巖面,現在也能穩穩地扣住。
他攀爬了大約半刻鐘,終於到達了孔洞的下方。
孔洞的邊緣,就在他頭頂不到兩尺的地方。他一手抓住一塊突出的岩石穩住身體,另一隻手從嘴裡取下匕首,小心翼翼地伸向孔洞邊緣,輕輕敲了敲。
岩石發出空洞的、沉悶的聲響。
松的。
他用匕首的尖端,一點點地撬動孔洞邊緣的碎石,將那些已經酥脆、隨時可能掉落的巖塊清理掉,擴大入口。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砸在火堆旁邊,揚起一片灰塵。
等入口擴大到足夠容納肩膀的寬度,他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然後,他雙手撐住孔洞邊緣,猛地一用力,將上半身探了進去。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不同於火焰的灼熱,也不同於溫泉的溼潤,這股熱浪乾燥、厚重,帶著那股古老的氣息,如同來自大地深處的呼吸,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小樹眯著眼,努力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孔洞內部,是一條狹窄的、傾斜向下的通道。通道的巖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玻璃質的光澤,彷彿曾經被極高的溫度融化過,然後又緩慢凝固。暗紅色的光芒,從通道的深處隱隱透出,如同遠處有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通道的直徑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匍匐前進。
小樹猶豫了一瞬,然後,義無反顧地,鑽了進去。
他趴在通道中,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身體,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巖壁摩擦著他的後背和肩膀,那些玻璃質的表面光滑而冰冷,並不割人,但那種觸感,讓他感覺自己彷彿爬行在某隻巨獸的食道里。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越來越陡。
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嗚——嗡——”
那心跳般的迴響,在這裡變得無比清晰,不再是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的壓力,而是一種如同鼓點般的、有節奏的震動,從通道的深處傳來,穿透他的身體,與胸口那枚金屬片的脈動完美共振。
每向前爬一步,共振就強烈一分。
每強烈一分,他體內的那些暗紅色液體——那些已經融入他血液、骨骼、肌肉的力量——就活躍一分。
他感覺自己在被“召喚”。
不是聲音,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牽引。如同飛蛾撲火,如同洄游的魚群逆流而上,如同種子破土而出追尋陽光。
那通道的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等待著他。
或者說,在等待著他身上的那枚金屬片。
爬行。
繼續爬行。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小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他的膝蓋磨破了,手肘磨破了,但那不斷從體內湧出的溫暖力量,又在緩慢地修復著這些傷口,讓它們不至於影響行動。
終於,通道到了盡頭。
他爬出洞口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有多大?他無法判斷。光線太暗,只能看到前方大約十幾丈的範圍,更遠處,是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空間的廣闊——他的呼吸在這裡產生了輕微的回聲,那回聲在遠處迴盪,久久不散。
而他所能看到的這一小片區域,已經足以讓他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空間的底部,是一片平坦的、如同廣場般的岩石地面。地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發光的紋路。這些紋路如同血管,如同樹根,如同某種古老文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向著空間的中心延伸。
暗紅色的光芒,在這些紋路中緩慢流淌,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湧動。
每一次“嗚——嗡——”的迴響,這些紋路中的光芒就會猛地一亮,然後緩緩暗淡,等待下一次脈動。
而空間的中心,那所有紋路匯聚的地方,是一團……巨大的、 pulsating 的……東西。
它太大了。小樹無法看清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是一種如同凝固的岩漿、又如同半透明的琥珀般的物質,暗紅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轉,緩慢而沉重。它似乎在呼吸,每一次膨脹和收縮,都伴隨著那如同心跳般的迴響,都帶動著地面上的所有紋路一同脈動。
它像一顆心臟。
一顆被埋藏在大地深處、沉睡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的心臟。
小樹呆呆地站在那裡,甚至忘記了呼吸。
而他胸口的金屬片,在這一刻,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的脈動!
那脈動如此強烈,以至於他整個人都向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金屬片在……回應。
回應那地下的、巨大的心臟。
小樹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被金屬片散發出的熱量燒出了一個焦黑的圓洞。金屬片裸露在外,原本暗淡的、鏽蝕般的表面,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下面真正的顏色。
不是黑色,不是灰色。
而是一種……溫潤的、如同玉石般的……青白色。
青白色的光芒,從金屬片表面亮起,柔和而堅定,與那地心之心的暗紅色光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種光芒,在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中,交相輝映。
小樹感覺到了。
這金屬片,與這地心之心,是……一對。
它們原本是一體的。
或者說,它們本應在一起。
而現在,一個在他胸口,一個在他眼前。
他該怎麼辦?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