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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開戰

那幾點幽綠的、冰冷的光芒,如同釘在黑暗中的鬼眼,一動不動地鎖定著火光邊緣、岩石陰影下的小樹。

沒有低吼,沒有威脅的齜牙,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火堆中最後一兩根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以及自己胸腔裡,那擂鼓般無法抑制的心跳。

小樹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他甚至連吞嚥口水的動作都不敢做,生怕喉結微小的滾動,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招致致命的撲擊。

眼睛的餘光,在昏暗的光線下努力分辨。幽綠的光點後面,是更為深邃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輪廓。一頭,兩頭……三頭。是狼。體型不小,即使蹲踞在雪地上,也能看出肩背的輪廓。它們呈一個鬆散的半弧形,隱隱封住了他向泉眼側方和樹林深處逃跑的路線,而他的背後,是冰冷的岩石。

距離,大約在四五丈開外。這個距離,狼一次撲擊,只需要眨眼功夫。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氣,讓冰冷刺骨的空氣充滿肺部,壓下幾乎要炸開的恐懼。手指,在不被察覺的幅度內,一根根收緊,握住了手邊那柄沾著松雞血的匕首。木質刀柄上粗糙的紋路,和金屬傳遞來的冰涼觸感,給了他一絲絲微弱的、賴以支撐的實在感。

不能動。現在絕不能動。任何突然的動作,都可能被視為挑釁或逃跑的訊號,從而引發雷霆般的攻擊。

他保持著半靠岩石、彷彿仍在沉睡的姿態,只有眼睛,透過低垂的眼瞼縫隙,死死盯著那幾雙幽綠的眼睛。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又被他強行壓下去,只留下最本能的、在無數次山林求生中被師傅灌輸、被險境磨鍊出的生存法則。

狼。群居。狡詐,耐心,善於協同。怕火,但飢餓和數量優勢會抵消恐懼。自己現在有火,但火勢已弱。有武器,但只有一把匕首。有食物(懷裡剩下的松雞),這很可能是吸引它們前來的原因。有體力……經過休息和進食,恢復了一些,但遠非最佳,更不可能與三頭成年狼長時間周旋。

怎麼辦?

死守火邊?等待黎明?火堆撐不了多久。而且狼群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它們可以等,等到火光徹底熄滅,等到他精神鬆懈,或者體力不支。

主動出擊?那是送死。三頭狼的配合足以將他撕碎。

逃?往哪裡逃?背後是岩石,前方和側方被狼封住。唯一的空隙似乎是斜後方,通往樹林更深處,但那裡黑暗濃稠,地形不明,一頭扎進去,在視力遠不如狼的夜晚,無異於自尋死路。

談判?不,那是人類的想法。在狼的認知裡,只有獵物、競爭者、和威脅。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火堆的光又黯淡了一些,那圈橘黃色的、溫暖的光暈在縮小,黑暗正在從四周悄無聲息地蠶食過來,也將那幾道沉默的灰色身影襯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小樹甚至能聞到風中飄來的、屬於掠食者的腥臊氣味,混合著冰雪的冷冽。

左邊的頭狼(他猜測那是頭狼,因為它體型似乎最大,位置也最靠前)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前進,只是極其輕微地偏了偏頭,幽綠的目光似乎掃過了小樹身邊將熄的火堆,又落回到他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急躁,沒有暴戾,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獵物狀態和環境的專注。

它在判斷。判斷火還能提供多少保護。判斷這個“獵物”的威脅程度。判斷最佳的進攻時機。

小樹的心沉了下去。這絕不是一時興起、被肉香吸引來的流浪孤狼。這是一個有經驗、有組織的狩獵群體。它們懂得利用黑暗,懂得忍耐,懂得等待最佳時機。

火,是他目前唯一的屏障。但這屏障正在迅速消失。

不能再等了。必須做點甚麼,打破這對自己越來越不利的僵局。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電光,驟然劃過腦海。

他依舊保持著靜止,但握刀的手,肌肉開始極其細微地調整著角度和力度。另一隻空著的手,以幾乎難以察覺的緩慢速度,向身旁地面上摸索——那裡,有一塊他之前坐下時不經意碰到、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片狀岩石。

他的動作慢到了極致,彷彿只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輕微挪動。指尖終於觸到了那塊冰冷的石頭,輕輕握住。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不再與正前方的頭狼對峙,而是微微偏移,彷彿不經意地,掃過了右側那頭位置相對靠後、似乎有些年輕的狼。只一瞥,便收回,重新垂下眼瞼,彷彿因得不堪重負,又彷彿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渾然不覺。

他在賭。賭狼群之間的等級和注意力分配。賭那個看似不經意的、對側翼“疏忽”的瞬間,能傳遞出某種錯誤的訊號。

頭狼的耳朵似乎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幽綠的目光依舊沉靜,但小樹敏銳地感覺到,那目光中的評估意味,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從純粹的、全神貫注的評估,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獵物”狀態確認的意味。

就是現在!

小樹動了!不是逃跑,也不是撲向狼群,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塊邊緣鋒利的片岩,朝著右側那頭相對年輕的狼,狠狠地、迅猛地投擲過去!

石塊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模糊的軌跡,帶著破風聲,直射目標!這一擲毫無預兆,用盡了他手臂積蓄的所有力量,快如閃電!

右側那頭年輕的狼顯然沒料到這“獵物”在絕對劣勢下竟敢率先發動如此精準、如此迅猛的攻擊!它本能地向後一跳,試圖躲避,但距離太近,石塊速度太快!

“砰!”一聲悶響,夾雜著一聲短促痛苦的嗚咽。石塊沒能擊中狼頭,卻重重砸在了它的前肢肩胛位置。雖然狼皮糙肉厚,這一下未必造成重傷,但突襲的驚嚇和實實在在的痛楚,讓這頭年輕的狼瞬間受驚,向後連退了幾步,陣型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而就在石塊脫手、吸引右側狼注意力的同一剎那,小樹如同壓緊的彈簧般從地上一躍而起!但他撲出的方向,並非被驚退的年輕狼,也不是正前方的頭狼,而是左側——那頭一直沉默、位置相對最偏、看起來像是負責側翼包抄的第三頭狼!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狼群的預料!沒有逃跑,沒有固守,而是以攻代守,直撲側翼!在躍起的瞬間,他左手抓起地上燃燒得最旺、帶著明顯火焰的一根粗大柴火,右手匕首寒芒畢露,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決絕的、近乎瘋狂的氣勢,撞向左翼那頭狼!

“嗷——!”

左側的狼被這突如其來的、攜著火光的反衝鋒驚得低吼一聲,下意識地向後撤了半步,幽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本能的忌憚——對火焰的忌憚。但它畢竟是經驗豐富的獵手,後退的同時,已經伏低身體,露出森白獠牙,準備迎接撲擊並伺機反咬。

然而,小樹的目標根本不是與它搏殺!就在即將與左狼接觸的前一瞬,他猛地將左手燃燒的柴火,用盡全力朝著狼頭前方的雪地擲去!火星和燃燒的木炭四散飛濺,有幾顆甚至濺到了狼的臉上和鼻子上!

“嗚!”左狼被撲面而來的火星和灼熱氣息逼得再次後縮,本能地甩頭躲避。

而小樹,藉助前衝的勢頭,在擲出火把的瞬間,身體硬生生向右側做了一個極其彆扭卻又關鍵的擰轉,雙腳在雪地上蹬踏,濺起大團雪霧,整個人險之又險地從左狼和中間頭狼之間的空隙——那個因左狼後縮和頭狼注意力被右側變故及小樹撲向左狼動作所吸引而出現的、稍縱即逝的空隙——斜刺裡竄了出去!

他沒有回頭,沒有去看身後狼群的反應,將所有殘存的力量和求生的意志,全部灌注到雙腿,朝著與泉水、樹林、岩石背道而馳的方向——那片開闊的、無遮無攔的、通向西方“喇叭口”的谷地雪原,亡命狂奔!

身後,幾乎在他竄出包圍圈的下一秒,一聲充滿暴怒和威嚴的短促嚎叫劃破夜空!是頭狼!它被這狡猾“獵物”的虛晃一槍和突圍徹底激怒了!

緊接著,便是利爪刨開積雪、迅猛追擊的簌簌聲!不止一道!

小樹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冰冷的空氣如同刀片般刮擦著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奔跑,在沒膝的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用盡一切技巧保持平衡和速度。懷裡的松雞肉和塊莖在顛簸,腰間的匕首撞擊著身體,但他甚麼都顧不上了,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跑!遠離火光熄滅的地方!遠離那三頭被激怒的掠食者!

雪原空曠,月光被雲層遮擋,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勾勒出起伏的地形輪廓。他深一腳淺一腳,朝著記憶中西方那“喇叭口”的方向狂奔。身後的追擊聲如影隨形,而且,似乎在逼近!狼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遠勝於他!

不能直線跑!直線跑必死無疑!

目光急速掃過前方。右前方,雪地上有一片低矮的、隆起的陰影,像是一叢被雪覆蓋的緻密灌木,或者一片亂石堆?

沒有時間猶豫!他猛地轉向,朝著那片陰影衝去!在衝過去的瞬間,他腳下一個踉蹌,似乎被雪下甚麼硬物絆了一下,身體向前撲倒!

就在撲倒的剎那,他聽到腦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利齒破風聲和低吼!頭狼已經追至身後,凌空撲擊!

小樹在雪地裡就勢一滾,狼狽不堪,但險險避開了這致命一撲!冰涼的狼吻幾乎擦著他的後背掠過,腥臊的熱氣噴在他的脖頸上!

他滾入那片低矮的陰影中,觸手是冰冷堅硬、帶有稜角的石塊——果然是亂石堆!石頭大小不一,上面覆蓋著厚薄不等的積雪,形成了一個大約半人高、方圓數丈的雜亂區域。

追在最前面的頭狼一撲落空,毫不停留,轉身再次撲來!但亂石堆阻礙了它最大速度的發揮,它需要跳躍、尋找落腳點。

小樹連滾帶爬,利用石塊的掩護,拼命向石堆中心挪動。第二頭狼(很可能是左側那頭)也從側方包抄過來,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小樹背靠著一塊較大的岩石,劇烈喘息,手中匕首橫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在石堆邊緣逡巡、尋找進攻角度的兩頭狼(第三頭似乎稍慢,也正從後面趕來)。汗水混合著雪水,浸溼了內衣,冰冷黏膩地貼在身上。

絕境。似乎又是絕境。但至少,這裡不是開闊地。凌亂的石頭限制了狼的撲擊,也給了他一點點周旋的空間,雖然這空間小得可憐。

頭狼低伏下身體,喉嚨裡發出威脅的、連續的嗚嚕聲,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死死鎖定岩石後那個蜷縮的人影。它並不急於進攻,似乎在觀察,在尋找破綻。另一頭狼在側翼移動,牽制。

小樹背靠冰冷的岩石,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的匕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知道,狼群的下一次進攻,不會再給他逃脫的機會。它們會耐心地尋找時機,或者,乾脆一起撲上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空著的左手,探入懷中,摸到了那包用樹皮裹著的、剩下的烤松雞。

肉。吸引它們來的東西。也是……或許能暫時轉移它們注意力的東西。

他眼睛盯著步步緊逼的頭狼,左手慢慢將樹皮包裹掏出。然後,用牙齒咬住包裹的一角,猛地一扯!

烤松雞的香氣,雖然冷卻,但在冰冷的空氣中依舊清晰可辨。

頭狼的鼻子明顯抽動了一下,幽綠的眼睛瞬間亮了一分,死死盯住了小樹手中的肉。

就是現在!

小樹用盡最後的氣力,將手中那半隻松雞,朝著石堆側後方、遠離他目前位置、更靠近谷地中央空曠地帶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油紙包裹(他想象中是樹皮或某種類似包裹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十幾步外的雪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肉!新鮮的血食!

側翼那頭狼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它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低吼一聲,轉身就朝著肉塊落地的方向竄去!對食物的渴望,暫時壓過了攻擊指令。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小樹動了!他並沒有衝向與扔肉相反的方向,而是朝著頭狼——那頭唯一還緊緊盯著他、似乎對扔出的肉有所遲疑但目光更加兇戾的頭狼——猛衝過去!右手匕首在前,整個人合身撲上,一副拼死一搏、同歸於盡的架勢!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自殺式的反撲,讓經驗豐富的頭狼也出現了一瞬間的錯愕和本能的後縮!而小樹,要的就是這一瞬間!

在頭狼後縮、利爪揚起準備迎擊的剎那,小樹前衝之勢驟然止住,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向側方硬生生一扭,避開狼爪可能的揮擊範圍,同時左腿發力,狠狠蹬在身旁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整個人借力向著石堆的另一側——那頭被肉吸引的狼離開後露出的缺口——翻滾出去!

再次落地,他毫不停留,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衝出亂石堆,頭也不回地向著西方,向著那片黑暗的、未知的、但至少暫時沒有狼擋路的谷地深處,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狂奔而去!

身後,傳來頭狼暴怒到極點的、震耳欲聾的嚎叫,以及另一頭狼發現受騙(肉可能很少,或者它已搶到)後加入的、充滿殺氣的嗥叫!

追擊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瘋狂!

但小樹已經抓住這用最後食物和詐死反撲換來的、稍縱即逝的機會,衝出了一段距離。風雪撲打在臉上,肺部火燒火燎,雙腿如同灌鉛,但他不敢有絲毫減速,腦海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咆哮:

跑!跑到那條深溝那裡去!

他記得,下午跨越那道致命溝壑後,曾遠遠看到,在谷地更西邊,似乎還有另一道地勢的斷裂,比之前那道窄,但看起來更深,像是大地上一道黑暗的裂隙。當時並未在意,此刻卻成了他腦海中唯一的、可能的生路!

狼善於長途奔襲,善於在開闊地圍獵。但複雜地形,尤其是難以逾越的溝壑,或許能阻擋它們!

他不知道那道裂隙具體在哪裡,有多遠,是否能夠跨越。他只知道,留在開闊地,必死無疑。衝向可能有危險的地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賭!就像跨越那道雪橋一樣,用命去賭!

黑暗的雪原上,一個渺小的人影,用盡最後的生命力,跌跌撞撞地奔向未知的黑暗。身後,幾道更為迅捷的灰色影子,如死神般緊追不捨,幽綠的目光,是這寒夜中唯一追逐的光點。

生與死的賽跑,在這片冰冷的白色荒漠上,再次拉開帷幕,而終點,是另一道可能意味著生、也可能意味著更快死亡的——大地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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