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道生死之間的溝壑,谷地並未變得仁慈。西風像無數把鈍刀,持續不斷地刮擦著裸露的面板。小樹將雙手揣進懷裡,試圖用體溫溫暖那十根受傷的手指,但指尖傳來的刺痛依舊清晰,如同細針反覆扎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沉。剛才那場亡命一躍耗盡了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此刻每抬一次腿,都感覺肌肉在哀鳴。胃裡空得發慌,飢餓感已從隱隱作痛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抽搐,眼前時不時閃過黑斑。
但他不敢停下。溝壑已在身後,前方是那越來越清晰的、灰白的地平線。希望,哪怕只有一絲,也推著他向前。
谷地在此處略微收窄,兩側山巒的輪廓顯得更高、更陡峭,像兩道沉默的巨人,俯視著這渺小的、掙扎前行的身影。風在這裡打著旋,捲起更密集的雪塵,能見度變得時好時壞。小樹不得不眯起眼睛,在模糊的視野中努力辨認方向。
腳下的雪層厚薄不一,有些地方踩下去沒過膝蓋,有些地方卻只到腳踝,下面是凍得硬邦邦的地面。這種變化無常的地表讓行走更加吃力,他幾次險些摔倒。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樹林。說是樹林,其實不過是幾十株低矮扭曲的針葉樹,在寒風中瑟縮著,枝葉上掛滿冰凌,在灰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樹與樹之間的積雪相對較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凍土和一些枯敗的苔蘚。
有樹的地方,或許能找到些甚麼。小樹強打精神,朝那片林子走去。
靠近樹林邊緣,風聲小了些。耳朵裡不再是那種無所不在的呼嘯,多了些細微的、不同的聲響:冰凌相互碰撞的輕響,枯枝在風中摩擦的吱嘎聲,還有……一種微弱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汩汩聲?
是水聲。
小樹精神一振,循著聲音望去。在幾株歪斜的樹木後方,靠近一處覆滿積雪的岩石根部,雪面上露出一個不大的、顏色較深的孔洞,孔洞邊緣的雪微微塌陷,一絲極淡的白氣正從孔洞中嫋嫋升起,隨即被風吹散。而那汩汩聲,正是從洞中傳來,是流水撞擊石塊的聲響。
泉水?沒有被完全凍住的活水?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過去,跪在雪地上,顧不得冰冷,用手扒開孔洞邊緣的積雪。積雪下是溼滑的岩石,一個碗口大小的泉眼正汩汩地湧出清澈的水流。水流不大,順著岩石的縫隙向下流淌,在下方形成一個不大的、尚未完全封凍的小水窪,水面飄著薄冰,水色清冽。
水!流動的、未被汙染的水!這比融雪解渴得多,也安全得多。
小樹迫不及待地俯身,雙手捧起一掬。水冰冷刺骨,帶著一絲岩石和泥土的微腥,但入口清冽,瞬間滋潤了乾渴灼燒的喉嚨。他一連喝了好幾捧,直到胃裡被冰冷的液體填滿,帶來一陣輕微的痙攣,才停下來,滿足地喘息著。
有水源,是好事。但他需要更多——食物。
他直起身,一邊搓著凍得通紅的手,一邊仔細打量周圍的環境。泉眼位於一塊巨大的、半埋於地下的岩石旁,岩石上方和周圍生長著那幾株扭曲的樹。樹下,積雪較薄的地方,除了凍土和枯苔,還有些低矮的、早已枯死的草莖。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枯草根部。蹲下身,撥開表層的枯葉和薄雪,用手指摳挖下面凍得硬邦邦的泥土。泥土凍得太結實,指甲翻裂的手指傳來鑽心的痛,他只挖了幾下就不得不放棄。但就在那淺淺的土坑裡,他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幾根細小的、暗紅色的、紡錘形的塊莖,約莫小指粗細,半埋在土裡。
是某種植物的根?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顆,在衣服上擦掉泥土。塊莖硬邦邦的,帶著泥土的氣息,看不出是甚麼,但至少像是能吃的東西。記憶中,師傅似乎提過,有些高山植物的根莖可以充飢,但有的有毒。
他猶豫了一下。飢餓的絞痛再次襲來。看著手中這暗紅色的小東西,他最終還是將其放入口中,小心地咀嚼。口感很硬,像凍住的蘿蔔,味道微甜,帶著土腥和一絲淡淡的澀味。嚼了半天才勉強嚥下。胃裡有了點東西墊著,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似乎沒那麼難受了。
他強忍著手指的疼痛,又挖了幾顆這樣的塊莖,小心地收在懷裡。數量很少,但總好過沒有。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泉水,繼續向西時,一陣極其輕微、與風聲截然不同的“沙沙”聲,從側後方的樹林深處傳來。
小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向聲音來處望去。
大約十幾步外,一株較為粗壯、樹皮斑駁的老樹根部,積雪有輕微的翻動。緊接著,一個灰褐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警覺地四下張望。那是一隻體型頗大的松雞,羽毛蓬鬆,脖子上有一圈深色的環紋,在這片灰白的世界裡,它的顏色提供了絕佳的偽裝。
松雞似乎並未發現蹲在泉水邊、幾乎靜止不動的小樹。它從樹根下的雪窩裡完全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然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著泉水方向走來,顯然也是來飲水的。
食物。活生生的、能提供大量熱量和力氣的食物。
小樹的心臟狂跳起來,比面對溝壑時跳得更快。他屏住呼吸,身體如同石雕,只有眼珠隨著松雞的移動而微微轉動。右手,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向腰間匕首的位置。
松雞很謹慎,走幾步就停下來,伸長脖子左右張望,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咕咕”聲。它離泉水越來越近,離小樹潛伏的位置,也越來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就是現在!
在松雞又一次停下張望、似乎放鬆警惕的瞬間,小樹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蹲伏狀態彈起,右手寒光一閃,匕首已握在手中,整個人以最快的速度,合身撲向那隻松雞!
松雞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鳴叫,翅膀瘋狂撲騰,向斜刺裡竄去!但小樹的速度太快,距離也太近,松雞雖然反應不慢,但只竄出不到兩步,就被小樹凌空撲下的身體籠罩!
砰!
小樹重重摔在雪地上,撞得七葷八素,冰冷的雪沫灌進脖頸。但他顧不得疼痛,右手死死扣住,掌心傳來溫熱的、撲騰掙扎的觸感和“咕咕”的驚叫!抓到了!
他左手也立刻跟上,雙手死死掐住松雞的脖子和身體,用全身重量將它壓在雪地裡。松雞的力氣大得驚人,翅膀瘋狂拍打,爪子亂蹬,羽毛和雪末四處飛揚。小樹咬緊牙關,手臂肌肉賁張,用盡全身力氣壓制,右手摸索著調整匕首的角度——
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掙扎驟然加劇,然後迅速減弱。溫熱的液體噴濺在手上、臉上,帶著濃烈的腥氣。撲騰的翅膀無力地垂下,只剩下神經質的、細微的抽搐。
小樹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血腥味衝入肺中。他鬆開掐住脖子的手,松雞軟軟地癱在雪地上,脖頸處一片狼藉,鮮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他成功了。他抓到了食物。真正的、能吃飽的食物。
狂喜、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奪取生命的複雜情緒,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他躺了幾秒鐘,才掙扎著坐起來,看著手邊這隻已經死去的松雞。羽毛灰褐相間,在雪地裡依舊顯得很漂亮,身體還殘留著餘溫。
飢餓瞬間壓倒了其他所有情緒。他迅速行動起來,用匕首割開松雞的腹部,掏出內臟(將能吃的嗉囊和肝臟留下),剝掉部分羽毛,在冰冷的泉水中草草清洗了一下。然後,他找到一個背風的、靠近岩石的凹處,收集了一些枯枝和樹皮——雖然潮溼,但松木富含油脂,或許能點燃。
他掏出打火石——那是他離開巖洞時,從師傅的遺物中小心儲存下來的。雙手凍得幾乎不聽使喚,手指的傷口又在流血。他試了十幾次,打出的火星總是落在潮溼的引火物上,瞬間熄滅。
不能放棄。他撕下內衫相對乾燥的布條,揉搓得更蓬鬆,又刮下更多幹燥的樹皮屑,混合在一起。雙手顫抖著,再次敲擊打火石。
嚓、嚓、嚓……
火星濺落。一縷極淡的青煙升起,然後熄滅。
再來。
嚓、嚓……
更多的火星。一點微弱的、橙紅色的小火苗,在乾燥的樹皮屑和布絮上跳躍了一下,頑強地舔舐著旁邊的細枯枝。
成了!
小樹強壓住激動,屏住呼吸,像呵護最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地俯身,輕輕吹氣。火苗顫動著,變大了一些,開始吞噬更多枯枝。他慢慢加入稍微粗一點的樹枝,火堆終於燃了起來,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一小片區域的嚴寒和昏暗。
溫暖。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溫暖,從火焰中散發出來。小樹伸出凍得麻木的雙手,靠近火堆,感受著那灼熱的氣流,手指的刺痛似乎都緩解了些。
他將處理過的松雞用一根較直的木棍穿起,架在火堆上烤制。油脂滴落在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隨著煙氣瀰漫開來,勾起胃裡最原始的渴望。這香味,在這片死寂冰冷的谷地中,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生機勃勃。
等待烤熟的過程異常煎熬。他強迫自己耐心,慢慢轉動木棍,讓火焰均勻炙烤。直到雞肉表面變得金黃焦脆,他才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條腿,顧不上燙,大口咬下。
熱乎乎的、帶著油脂香氣的肉,有些柴,但對此時的他而言,無異於無上美味。他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下了大半隻松雞,直到胃部傳來飽脹的、滿足的訊號,才停下來,將剩下的部分小心用樹皮包好,收進懷裡。
篝火繼續燃燒,提供著寶貴的溫暖。他坐在火邊,背靠著岩石,烤著溼冷的外衣和鞋襪,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和滿足。熱量從內到外蔓延開來,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意。手指的傷口在溫暖中似乎也不再那麼刺痛。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剩餘的物資:懷裡還有小半隻烤松雞,幾顆挖來的塊莖,金屬片,打火石,匕首。水,旁邊就有活泉。食物暫時解決了。體力,也在慢慢恢復。
希望,似乎變得真切了一些。
他抬頭望向西方。天色比剛才更暗了,但西邊天際那抹灰白,在漸暗的天色襯托下,似乎反而更明顯了些。那道“喇叭口”狀的敞開地勢,就在那個方向。如果一切順利,也許明天,或者後天,他就能走到那裡,看看谷地的盡頭,到底是甚麼。
有了篝火,有了食物,夜晚似乎不再那麼可怕。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輕心。這裡雖然背風,但火光和肉香也可能引來不速之客。他想起了谷地中看到的那片捕食痕跡,那些巨大的爪印。
他往火堆裡多加了些耐燒的粗樹枝,讓火燒得更旺,然後退到火光邊緣的陰影裡,背靠著岩石,既能感受到火的溫暖,又相對隱蔽。匕首就放在手邊最順手的位置。他打算就這麼半睡半醒地休息,保持警惕。
時間一點點過去。火堆漸漸變小,但餘燼仍散發著熱量。谷地的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種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狼嚎。
悠長、淒厲、穿透力極強的狼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空曠的谷地和山巒間迴盪,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彷彿在相互呼應。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是北側的山巒,但在這地形複雜的谷地裡,回聲重疊,難以精確定位。
小樹剛剛放鬆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他握緊了匕首,側耳傾聽。狼嚎聲並不密集,斷斷續續,似乎狼群距離尚遠,或者在移動中。但在這寂靜的寒夜裡,這聲音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他看了看火堆,餘燼已經不多。是添柴,讓火繼續燃燒,震懾可能靠近的野獸?還是任由它熄滅,隱藏自己的存在?
猶豫片刻,他還是輕輕起身,從旁邊收集來的柴堆裡,挑了幾根較粗的、燃燒時煙霧較少的樹枝,小心地新增到餘燼上。火焰重新竄起,驅散了黑暗,也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狼嚎聲持續了一陣,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裡。谷地重新陷入以風聲為主的單調聲響。
小樹稍微鬆了口氣,但並未放鬆警惕。他靠回岩石,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難以完全鬆弛,始終留著一絲清明,捕捉著周圍任何異常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迷糊狀態時,一種極其輕微、與風聲和柴火噼啪聲迥異的聲音,將他瞬間驚醒。
是踩雪的聲音。很輕,很謹慎,但在寂靜的夜裡,離得不遠。
而且,不止一處。
小樹的心臟驟然縮緊,睡意全無。他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只是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屏住呼吸,全身每一塊肌肉都進入了極度戒備的狀態。
藉著將熄未熄的火堆餘光,他隱約看到,在樹林邊緣的黑暗中,幾點幽綠的光點,正無聲地、緩緩地移動著,如同漂浮的鬼火。
兩點,四點……六點……
那綠光冰冷、殘忍,一眨不眨地,正對準他所在的方向。
狼,真的來了。而且不止一隻。
它們悄無聲息地,從黑暗的樹林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