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坡下來,踏入那片開闊谷地,感覺像是從一個幽閉的、充滿壓迫的罐子裡,忽然被倒進了一個空曠的、冰冷的巨碗之中。
風驟然失去了大部分阻擋,毫無遮攔地從西邊橫掃過來,貼著地面捲起雪沫,形成一道道低矮的、旋轉的白色煙塵。風聲不再是林間那種嗚咽或低吼,而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單調、也更加凜冽的呼嘯,在空曠的谷地中迴盪,彷彿無數無形的鞭子在抽打空氣。
視野一下子變得極其遼闊。谷地大致呈東西走向,南北兩側是連綿的、覆滿白雪的山巒,像兩道沉默的、巨大的臂彎,將這片相對平坦的區域攬在中間。谷地本身並非一馬平川,有平緩的起伏,有被積雪覆蓋的、看不出是草甸還是灌木叢的隆起,還有東一簇西一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低矮扭曲的樹木。積雪比山林中要厚得多,也平整得多,只有他自己留下的一串孤獨的、深深的足跡,從山坡一直延伸到腳下,又倔強地向前延伸。
小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腔,帶著一種與山林中截然不同的、空曠而乾燥的氣息。他感覺自己的渺小,如同一粒被無意間遺落在這白色荒漠中的塵埃。但同時,一種奇異的、掙脫了某種束縛的感覺,也隨之升起。不再有逼仄的巖壁,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樹冠,不再有曲折難行的溝壑。天是闊的,地是平的(相對而言),雖然依舊嚴寒死寂,但至少,能看得更遠。
他站在谷地邊緣,再次極目向西眺望。從這裡看去,視野盡頭的景象比在山坡上時清晰了一些。谷地在正西方確實沒有閉合,而是以一種相當平緩的坡度向下延伸,兩側的山巒也隨之逐漸低伏、敞開,形成一道寬闊的、喇叭口狀的地勢。在那“喇叭口”之外,天際線處的顏色,確實與頭頂鉛灰色的、沉甸甸的雲層不同,是一種更淺淡的、近乎灰白的亮色,雖然依舊模糊,但能感覺到那裡的光線似乎更充足,天空似乎也更高遠一些。
那裡……真的會是這片群山的邊緣嗎?會是“出口”嗎?
希望如同冰原上極其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搖曳,帶來一絲暖意,也帶來更深的忐忑。希望越大,失望也可能越重。但他別無選擇,只能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他邁開腳步,踏入谷地深處。積雪沒過了小腿,行走比在林中沿著溪邊更加費力。每一步都需要高抬腿,用力拔出,再深深踩下。體力消耗得更快,不多時,呼吸又開始變得粗重,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熟悉的刺痛。
他開始有意識地調整呼吸和步伐的節奏,找到一種相對節省體力的走法。同時,眼睛也不停地掃視著四周。谷地看似空曠,但並非全無生機。在幾處背風的、積雪較薄的坡地上,他看到了被啃食過的枯草莖稈,以及一些細小的、已經凍硬的糞便,表明有食草動物(可能是野羊,或者鹿)曾在此活動。遠處,一簇低矮的灌木叢在風中劇烈搖晃,枝頭似乎還掛著幾顆乾癟發黑的、不知名的漿果,但早已凍得硬如石子。
食物。他需要食物。懷裡的兔肉早已吃完,從昨晚到現在,他只靠那點冷硬的肉渣和雪水果腹。胃裡空得發慌,一陣陣虛弱的眩暈感開始時不時襲來。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飢餓,專注於腳下的路和前方的目標。但身體的需求是誠實的。又走了一段,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腳步也開始虛浮。他知道,必須補充點能量,否則別說走到“出口”,恐怕連這片谷地都穿不過去。
他停下腳步,喘息著,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低矮的灌木。乾癟的漿果或許還能提供一點點可憐的糖分和纖維。他走過去,摘下一顆凍得梆硬的黑色漿果,放進嘴裡。果皮又苦又澀,幾乎嚼不動,他只能含在口中,用體溫慢慢將它暖化,一點點吮吸裡面那點微乎其微的、帶著怪味的汁液。聊勝於無。
他又摘了幾顆,含在嘴裡,繼續前行。苦澀的味道在口中瀰漫,但至少轉移了一些對飢餓的注意力。
風似乎更大了,從西邊毫無阻礙地吹來,捲起的雪沫打在身上臉上,生疼。他不得不側過身,眯起眼睛,艱難地逆風而行。天空依舊是那種均勻的鉛灰色,看不出時辰,只能憑體感和天光大致判斷,已過正午。
谷地很大,走了這麼久,兩側的山巒似乎並沒有靠近多少,前方的“喇叭口”也依舊遙遠。孤獨和疲憊如同這無處不在的寒風,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只有腳下那一串不斷向前延伸的、深深的足跡,證明著他還在移動。
就在他幾乎要被單調的跋涉和刺骨寒風磨去所有力氣時,前方不遠處的雪地上,一樣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小片顏色略顯不同的區域。在一片單調的潔白中,那是一片不規則的、深褐色的痕跡,大概有磨盤大小,在雪地上頗為顯眼。
是血跡?還是別的甚麼?
小樹心中一凜,警惕起來,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匕首。他放慢腳步,小心地靠近。
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血跡。而是一片被翻開、又被凍硬的泥土。泥土呈深褐色,與周圍的白雪形成鮮明對比。在這片翻開的凍土中央,散落著一些凌亂的、被撕扯過的羽毛。羽毛是灰褐色的,有些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早已凍得硬邦邦的。周圍還有幾處淺淺的、拖拽的痕跡,和一些雜亂的大型爪印。
爪印很大,比他的手掌還要大出一圈,深深陷入雪中,趾印分明,前端有清晰的爪尖痕跡。看方向和痕跡的凌亂程度,這裡不久前曾發生過一場捕殺。某種大型猛獸(很可能是狼,或者豹子?)在這裡捕獲了一隻鳥類(看羽毛大小,可能是松雞或者雷鳥?),並在此進食。
小樹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他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爪印和拖痕。痕跡很新,雪被翻開後尚未被新雪完全覆蓋,應該是不久前——可能就在幾個時辰內——發生的事情。猛獸可能還在附近。
他立刻站起身,緊張地環顧四周。空曠的谷地,寒風呼嘯,能見度不算太好。除了風聲和雪浪,看不到任何活動的身影。但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危險,彷彿隨著這些新鮮的痕跡,悄然瀰漫在寒冷的空氣裡。
他握緊了匕首,將身體放得更低,儘量利用雪地上一些微小的起伏作為掩護,緩緩向後退了幾步,拉開與那片捕食現場的距離。然後,他改變了一點方向,朝著更偏南一些、靠近谷地一側山腳的方向走去。那裡地勢略高,有些零星的岩石和灌木叢,或許能提供一點點遮蔽,也更容易觀察四周。
接下來的路程,他走得更加小心,更加警惕。耳朵豎著,捕捉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眼睛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前方、左右,甚至身後的雪原。每一次風聲的尖嘯,遠處雪浪的翻湧,甚至自己踩雪的咯吱聲,都會讓他神經緊繃。
空曠,此刻不再意味著自由,而是意味著暴露和無處藏身。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景象讓他再次停下了腳步,眉頭緊緊皺起。
谷地在這裡出現了一道明顯的、東西向的斷裂。不是懸崖,而是一道不算太寬、但看起來相當深的溝壑,橫亙在前方,攔住了去路。溝壑兩側的崖壁被積雪覆蓋,看不清具體高度和陡峭程度,但溝底幽深,有淡淡的、乳白色的霧氣繚繞升起,在寒風中緩緩流動,看不清底下具體情況。溝壑向南北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又被攔住了。
小樹走到溝壑邊緣,探頭向下望去。溝寬約兩三丈,深度難以估計,至少有兩三丈以上。溝壁近乎垂直,覆蓋著冰雪,滑不留手。溝底霧氣瀰漫,隱約能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像是亂石或者倒伏樹木的影子。
直接下去,幾乎不可能。繞過去?溝壑似乎很長,不知要繞多遠。而且,他此刻所在的位置,離南側的山腳已經不遠,如果溝壑是貼著山腳延伸,可能根本繞不過去。
難道要回頭?或者沿著溝壑尋找可能跨越的地方?
他站在溝邊,寒風撕扯著他單薄的衣物,也撕扯著他剛剛升起不久的希望。西邊那隱約的“出口”似乎就在前方,卻被這道天塹無情地隔開。
他沿著溝壑邊緣,向南側山腳方向走了一段。溝壑確實緊貼著山腳,崖壁與山體幾乎融為一體,更加陡峭難行。向北望去,溝壑也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看不到任何可以通行的跡象。
絕望的情緒,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心頭。
他靠著山腳下一塊冰冷的岩石坐下,躲避著最猛烈的風,喘息著。飢餓、寒冷、疲憊,還有眼前這看似無法逾越的障礙,幾乎要將他壓垮。他從懷裡摸出那幾顆早已含得沒了味道的乾癟漿果,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苦澀的汁液混合著冰碴,劃過喉嚨。
然後,他摸出了那個金屬片。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低頭看著上面模糊的紋路,那個不規則的環,那些放射線,底下小小的刻痕。
“西出口……” 他低聲念著,又抬頭望向溝壑對面。對面,依舊是那片開闊的、向著西方傾斜的谷地,更遠處,是那隱約透著不同光亮的、似乎有希望的地平線。
難道……就要被攔在這裡?像那具白骨一樣,困死在某處?
不。
他猛地握緊了金屬片,堅硬的稜角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這刺痛驅散了部分昏沉和無力。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溝壑邊,更加仔細地觀察。目光沿著溝壁一寸一寸地搜尋。冰雪覆蓋下,是否有突出的岩石?是否有凍結的藤蔓?是否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溝壑對面,距離他大約一丈多遠的崖壁上。
那裡,在冰雪和岩石的掩映下,似乎有一道非常狹窄的、向內凹陷的陰影,像是一條極細的巖縫,或者一道被冰雪半封住的石隙。更重要的是,從那道陰影的上方,似乎有一小片積雪的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像是被甚麼東西微微攪動過,又或者……下面有東西?
是風造成的?還是……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驟然撞進他的腦海。
他需要再靠近些看清楚。他看了看腳下,溝壑邊緣的雪很厚,下面是堅實的凍土。他趴下身,將身體儘量探出溝邊,上半身懸空,冒著掉下去的危險,死死盯著對面那道陰影和那片顏色略有差異的積雪。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片積雪,似乎……真的微微凸起,形成一個非常不明顯的、長條狀的隆起,從那道狹窄的陰影邊緣開始,斜斜地向上,延伸了大約幾步的距離,然後消失在更厚的積雪和岩石後。
那是甚麼?是倒伏的樹幹?是凍結的泥土?還是……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忽然閃過腦海。那是很久以前,師傅帶他進山,曾經指著一處被積雪覆蓋的、橫跨在小溪上的天然石樑說,那叫“雪橋”,是上面的積雪被風吹積,在溝壑或溪流上方凝結形成的、相對堅實的雪殼,有時能承受一定的重量,但極其脆弱危險,踏上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條。
雪橋?
小樹的心臟狂跳起來。對面那道陰影,是否就是溝壁上一道較深的裂縫或者石坎?而那片顏色不同、微微凸起的積雪,是否就是被風從溝壑這側吹過去的雪,在對面那道石坎上堆積、凝結,形成了一道極其脆弱、也許只有尺許寬、被新雪覆蓋著的、橫跨溝壑的“雪橋”?
如果是,那也許是唯一跨越這道天塹的機會。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那只是普通的積雪凸起,下面就是虛空,他一腳踩上去,立刻就會摔下深溝,粉身碎骨。
而且,即便真的是雪橋,它能否承受他的重量?會不會走到一半就崩塌?
生與死,就在這一線之間。
小樹趴在溝邊,冰冷的雪沾滿了他的臉頰和前襟。寒風在溝壑中呼嘯,捲起下方的霧氣,帶來陰森森的寒意。他死死盯著對面那模糊的、希望與死亡並存的痕跡,腦子裡飛速權衡。
退回去?沿著溝壑尋找也許根本不存在的其他通路?或者困守此地,等待凍餓而死?
前進?賭上性命,去踏那條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一觸即潰的“橋”?
時間彷彿凝固了。只有風,永不停歇地吹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溝邊退了回來,坐直身體。臉上沾滿了雪屑,眼神卻異常明亮,明亮得近乎灼人,裡面翻騰著恐懼、決絕,還有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狠勁。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將包袱重新系緊,確保不會在行動中脫落。匕首插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他最後看了一眼西方,那灰白朦朧的地平線。
然後,他轉身,不再看那道溝壑,而是面向南側的山腳,開始沿著溝邊,向著那道陰影和疑似雪橋起點的正對面方向,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去。
他需要助跑。需要儘可能縮短在“橋”上停留的時間,需要一口氣衝過去。
他走了約莫十幾步,停下。這裡距離那道陰影的正面,大約三四丈遠。地面相對平整,積雪深厚。
他轉過身,面對溝壑,面對那道幽深的、泛著霧氣的裂痕,以及對面崖壁上那模糊的、可能通往生路的痕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充滿肺葉,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死死鎖定對面那個點。
下一刻,他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蹬地,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溝壑,朝著那道虛無縹緲的“橋”,發足狂奔!
腳步在深厚的積雪中踏出紛亂的印記,濺起大團雪霧。風聲在耳邊尖嘯,心臟在胸腔裡狂擂。三四丈的距離,在生死時速下,瞬間即至!
溝壑邊緣,已在眼前!那幽深的、霧氣瀰漫的裂口,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到達邊緣的最後一瞬,左腳用盡全力在溝邊一塊裸露的、凍結的岩石上狠狠一蹬,身體騰空而起,朝著對面那道模糊的陰影,朝著那片顏色略異的積雪,義無反顧地撲了過去!
人在空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他能看到下方翻滾的、乳白色的寒氣,能看到對面崖壁上迅速放大的、粗糙的岩石和冰雪的紋路,能看到那片微微凸起的積雪在眼中急速接近……
然後——
砰!
雙腳重重地踩在了那片凸起的積雪上!
沒有想象中的堅實觸感,也沒有預想中的瞬間崩塌。腳下傳來的,是一種奇特的、混合著堅硬和鬆軟的、極其不穩定的感覺,彷彿踩在了一層厚厚的、半凍結的酥殼上!積雪表面在他體重的衝擊下,瞬間凹陷、開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無數細密的裂痕以他的落腳點為中心,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
與此同時,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身體向前猛撲,完全無法保持平衡!他只能憑藉本能,在雙腳踩實的剎那,腰腹用力,向前方那道狹窄的岩石陰影拼命撲去!
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指尖瞬間觸到了冰冷溼滑的岩石!他甚麼也顧不上了,手指死死摳進岩石的縫隙,指甲翻裂的劇痛傳來,也全然不顧!雙腳在身後那不斷崩塌碎裂的“雪橋”上徒勞地蹬踏,大塊大塊的積雪和冰碴嘩啦啦墜落下方的深淵,發出沉悶遙遠的迴響!
“呃——啊!!!”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用盡全力的低吼,手臂和腰背的肌肉賁張到極限,藉著前撲的勢頭和手指摳住巖縫的那一點點微薄著力,硬生生將大半邊身體,拖上了對面崖壁上那道狹窄的石坎!
碎石和積雪還在不斷從身下崩落。他半個身子趴在冰冷粗糙的石坎上,雙腿還懸在溝壑上空,腳下是不斷坍塌的雪橋殘骸和深不見底的霧氣。
他不敢有絲毫鬆懈,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蠕動,直到整個身體完全脫離溝壑邊緣,蜷縮排那道不足尺許寬、向內凹陷的狹窄石坎最深處,背脊緊緊抵住冰冷堅硬的岩石,才癱軟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像破風箱一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和劫後餘生的戰慄。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剛才“橋”的位置。
那裡,原本微微凸起的雪痕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段平滑的、向內凹陷的崖壁輪廓。大量的積雪散落在下方的溝壑霧氣中,緩緩飄墜。那道脆弱的、由風和命運偶然搭建的“橋”,在他踏過的瞬間,已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然後徹底崩塌,歸於虛無。
下方,是幽深的溝壑和乳白的寒霧。上方,是狹窄的石坎和繼續向上的崖壁。
他成功了。用性命,賭過了一道天塹。
小樹靠在巖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早已溼透了內衫,此刻被冷風一吹,冰涼刺骨。手指傳來鑽心的疼痛,低頭看去,十指指甲多有翻裂破損,滲出的鮮血在冰冷的岩石上留下了暗紅的痕跡,迅速凍結。
但他還活著。還在溝壑的這一邊。還在朝著西方的路上。
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更穩妥些。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石坎上方。
這道石坎並非盡頭。在石坎上方不遠,崖壁變得相對平緩,有更多可以攀爬的凸起和縫隙,一直延伸到溝壑頂部。
他休息了片刻,等顫抖的四肢稍微恢復了些力氣,便再次開始攀爬。這一次容易了許多,雖然手指疼痛,但崖壁不再溼滑垂直。不多時,他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溝壑頂部,重新站在了平坦的雪原上。
轉過身,那道深深的溝壑已被拋在身後,像大地上一道沉默的傷疤。前方,開闊的谷地繼續向西延伸,盡頭那“喇叭口”狀的敞開地勢,和更遠處天際線那抹不同的灰白亮色,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麼一點點。
寒風依舊呼嘯,卷著雪沫,抽打在他身上。
小樹站在溝壑邊,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道天塹,又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微微顫抖的雙手。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溝壑,面向西方,再次邁開了腳步。
步伐有些踉蹌,但異常堅定。
懷裡的金屬片,貼著胸口,依舊冰涼。但此刻,這份冰涼似乎不再僅僅是疑問和沉重,更摻雜了一絲滾燙的、用性命搏殺出的、灼熱的氣息。
路,還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