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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夢

2026-04-03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天色是在小樹幾乎耗盡最後一絲清醒時,才極其緩慢地泛出灰白的。

先是一抹極其暗淡的、近乎虛無的亮色,從東邊天際線滲出,艱難地穿透厚重低垂的雲層。接著,那片灰白漸漸暈染開,稀釋了濃稠的黑暗,讓山林模糊的輪廓從混沌中浮現出來。沒有日出,沒有霞光,只有一種均勻的、沉悶的、鉛灰色的天光,吝嗇地灑下來,照亮了這個依舊被嚴寒和寂靜統治的世界。

小樹幾乎是立刻就從那種半昏半醒的僵直狀態中掙脫出來。四肢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緊張而痠痛麻木,血液流通帶來的刺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他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手指和腳趾,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走到洞口。

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驅散了殘存的最後一絲睏意。他先警惕地向外張望。昨夜那截枯枝還躺在不遠處的雪地裡,除此之外,洞口周圍沒有任何異常的足跡或痕跡。積雪平整,灌木叢掛著冰凌,一切如常,彷彿昨夜那令人心悸的聲響和詭異的暗影,真的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但他清楚,那不是夢。那種被注視、被窺探的感覺,如此清晰。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那截枯枝,彎腰將它撿起,仔細看了看。確實只是普通枯藤,毫無特別之處。他隨手將它扔得更遠,然後走到小溪邊,掬起冰冷的溪水用力搓了搓臉。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卻也徹底清醒過來。

回到洞裡,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餘燼,尚有微溫。他沒有再費力生火,只是迅速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冊子、金屬片、短刀、匕首、水囊、所剩無幾的兔肉、火鐮火石……一樣不少。他將東西仔細歸置好,把最後一點冷硬的兔肉塞進嘴裡,慢慢咀嚼,混合著冰冷的溪水嚥下,勉強安撫了轆轆飢腸。

沒有時間耽擱,也沒有食物可以耽擱了。必須走。

他背好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他一夜、也讓他驚魂半夜的石洞,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踏入灰白的天光中。

風比昨夜小了些,但依舊寒冷刺骨。他緊了緊衣領,辨明方向,繼續向西。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沿著這條小溪,溯流而上。溪流是從西邊更高的山上流下來的,沿著它走,至少能保證水源,而且溪谷地帶的地形通常比翻越山脊要平緩一些,遇到斷崖絕壁的可能性也相對較小。雖然也可能遇到瀑布、深潭等阻礙,但總好過在完全陌生的山林裡盲目亂撞。

積雪依舊很厚,行走艱難。但沿著溪邊,有被水流沖刷出的裸露岩石和凍結的冰面,有些地方可以踩踏借力,比在深雪中跋涉省力一些。他小心地選擇著落腳點,避開光滑的冰面和被雪掩蓋的石縫。

溪水在冰層下潺潺流淌,聲音比夜裡清晰得多,在這片寂靜的山林中,成了唯一的、持續的伴奏。水流清澈凜冽,偶爾在冰層較薄處,能看到底下被沖刷得圓潤的鵝卵石,和快速遊過的小小魚影。但他沒有試圖捕魚,沒有工具,也沒有時間。

他走得很專注,也很沉默。眼睛留意著腳下和前方的路,耳朵卻依舊保持著警覺,留意著周圍林間的任何異動。昨夜的事情像一根刺,紮在心底,讓他無法完全放鬆。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的嗚咽,積雪從高處滑落的撲簌聲,甚至自己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響聲,都會讓他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握緊腰間的匕首。

但除了這些山林間尋常的聲響,再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沒有詭異的刮擦聲,沒有移動的暗影,也沒有被注視的感覺。彷彿昨夜真的只是一場虛驚。

他沿著溪流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地勢在緩緩抬升,溪流的坡度也漸漸變陡,水流聲比之前急促了些。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高,樹林變得更加茂密幽深,光線也因此更加昏暗。空氣又溼又冷,呼吸間帶出大團白氣。

就在他繞過一塊巨大的、覆滿冰雪的岩石時,前方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溪流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水流變得更加湍急,衝開冰層,在拐彎處形成了一片不大的、尚未完全封凍的水潭,水色幽深泛著寒光。而水潭上方,大約十幾丈高的地方,一道斷崖擋住了去路。

斷崖並不算特別高聳,但崖壁陡峭,近乎垂直,覆著冰雪和溼滑的苔蘚。溪水從崖頂某處裂隙中湧出,形成一道細細的、結滿冰凌的懸瀑,注入下方的水潭。崖壁上有些許凸起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但看起來溼滑異常,難以攀爬。

沿著溪流直接上去的路,被截斷了。

小樹站在水潭邊,仰頭望著那道斷崖,心沉了下去。繞過去?斷崖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頭,而且兩側的山勢看起來更加陡峭複雜,林木也更加茂密難行,不知要繞多遠。攀爬?崖壁溼滑,冰雪覆蓋,以他現在的體力和狀況,幾乎是送死。

難道要回頭?不,不可能回頭。往西,是唯一的指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著斷崖和水潭周圍。水潭不大,但看起來不淺,邊緣結著厚厚的冰,中央水流湍急處則沒有封凍。斷崖底部,靠近水潭的地方,岩石嶙峋,堆積著從崖上崩落的碎石。

他的目光在崖壁上仔細搜尋。忽然,在斷崖左側,距離地面約莫一人多高的地方,他注意到巖壁上似乎有一道不太明顯的陰影,像是裂縫,或者……一個向內凹陷的缺口?被幾叢掛著冰凌的灌木半掩著,不太起眼。

有縫隙,或許就能攀爬,或者有別的通路?

他小心地踩著水潭邊緣凍結的、相對厚實的冰面,繞到斷崖左側下方。從這裡看,那道陰影更明顯了些,確實像是一個向內凹進去的、不大的石坎或淺洞,被灌木和垂掛的冰凌遮擋了大半。

他放下包袱,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觀察著攀爬路線。崖壁雖然溼滑,但並非完全光滑,有一些細微的裂縫和凸起可以借力。那幾叢灌木的根系或許也能提供一些抓握點。關鍵是那段一人多高的、近乎垂直的起始段。

他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將匕首插回腰間綁緊,確保不會在攀爬時掉落。然後,他看準了幾個可能的落腳點和抓手,後退幾步,一個助跑,猛地向上一躍!

手指堪堪扣住了一道巖縫的邊緣,腳下在溼滑的巖壁上奮力一蹬,身體向上竄了一截,另一隻手迅速抓住了旁邊一叢灌木的根部。冰凍的灌木枝條又硬又滑,幾乎抓不住,他咬緊牙關,腳尖在巖壁上尋找著微小的凸起。碎石和冰渣簌簌落下,掉進下方的水潭,發出輕微的“撲通”聲。

身體懸空,全靠手指和腳尖那一點點可憐的著力點支撐。冰冷的岩石吸走手上的溫度,指尖很快傳來刺痛和麻木感。他不敢停頓,憑藉著山裡孩子常年在巖壁上攀爬練出的本能和此刻求生的意志,手腳並用,一點點向上挪動。

每一寸移動都極其艱難。溼滑的巖壁,冰冷的觸感,不斷下滑的碎石,還有下方幽深水潭帶來的潛在威脅,都讓他的神經繃緊到極限。汗水從額頭滲出,瞬間變得冰涼。呼吸粗重,白色的霧氣在眼前瀰漫。

終於,在幾乎力竭之前,他的一隻手夠到了那道石坎的邊緣。他猛地發力,將身體向上提起,另一隻手也迅速攀上,整個人連滾帶爬地翻上了那道狹窄的、向內凹陷的石坎。

石坎很窄,僅能容他勉強蹲下。他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蹦出來。指尖傳來陣陣刺痛,低頭一看,幾處已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滲出血絲,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

他顧不得手上的傷,立刻抬頭向前望去。

石坎內側,並非他希望的通道或更大的洞穴,而是一道狹窄的、向上延伸的巖縫。巖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裡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有微弱的氣流從裡面透出,帶著陰冷潮溼的氣息。

是死路,還是另一條途徑?

小樹的心沉了沉,但隨即又升起一絲希望。有氣流,說明這巖縫並非完全封閉,很可能通向另一邊。而且,這巖縫的走向,似乎是順著山體向上,或許能繞過這道斷崖?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小心地探出半個身子,向斷崖下方望去。剛才爬上來的路徑溼滑陡峭,下去恐怕比上來更難。回頭路已斷。

他縮回身子,看向那道幽深的巖縫。裡面很黑,看不到盡頭。巖壁溼漉漉的,長著滑膩的苔蘚。不知道里面有多長,有沒有危險,會不會是野獸的巢穴,或者乾脆走到一半是死路。

但留在這裡,或者原路返回,都不是辦法。

他定了定神,從懷裡摸出火鐮火石和最後一點引火的棉絮。巖縫狹窄,萬一裡面有危險,點火或許能驅趕,也能照明——雖然火光在狹窄空間裡會很危險,但總好過完全黑暗。

他將棉絮捻成一小條,捏在左手,右手握著火鐮。然後,他側過身,面對著巖縫入口,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巖縫內比想象中還要狹窄,他必須側著身子,胸背緊緊貼著冰冷溼滑的巖壁,才能勉強透過。腳下不平,是溼滑的岩石和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又滑又膩。光線從入口透進來一點,但很快就被曲折的巖壁吞沒,眼前迅速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身後入口處還有一點微弱的天光。

他停下來,適應了一下黑暗,然後擦燃火鐮。

“嚓”的一聲輕響,火星濺在棉絮上,冒起一縷細微的青煙。他連忙湊近,小心吹氣。棉絮燃起一點微弱的火苗,橙紅的光亮勉強照亮了周圍方寸之地。

火光下,巖壁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溼漉漉的黑褐色,佈滿滑膩的苔蘚和滲出的水珠。空氣陰冷潮溼,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的氣息。巖縫曲折向上,看不到盡頭,只能看到前方不遠處就被岩石擋住。

他護著火苗,開始慢慢向前挪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試探著腳下的虛實。巖縫時寬時窄,有時需要用力擠過去,粗糙的岩石刮擦著衣物和面板。火苗在狹窄的空間裡晃動,將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巖壁上,彷彿有另一個詭異的生物在同行。

寂靜。絕對的寂靜。只有他自己壓抑的呼吸聲,衣料摩擦巖壁的窸窣聲,腳下偶爾踩到鬆動石子的細微滾動聲,還有火苗燃燒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嗤嗤”聲。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聲響。連外面隱約的風聲和水聲,也徹底消失了。

這種與世隔絕般的死寂,比外面的風聲更讓人心悸。彷彿被活埋在了山腹之中。

他不敢停下,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念頭,專注地看著腳下,看著前方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區域,一步步,向上,向著未知的深處挪去。

巖縫似乎沒有盡頭。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只有身體的疲憊和不斷消耗的體力在提醒他,已經走了很久。火苗越來越微弱,棉絮即將燃盡。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懷疑自己是否選錯了路,是否要困死在這黑暗的巖縫中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不同。

不是光亮,而是空氣的流動明顯加強了些,那股陰溼的陳腐氣息中,似乎摻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新鮮的、屬於外面世界的寒意。

同時,腳下的坡度似乎也變得平緩了些。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些腳步,同時更加小心。又轉過一個彎,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並非真的開闊,而是巖縫到了盡頭。

盡頭處,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的洞穴,比鷹嘴崖下那個發現白骨的巖洞略大一些,但形狀更加不規則。洞頂垂下一些溼漉漉的鐘乳石般的巖柱,地上也聳立著幾根。洞內光線極其昏暗,但並非完全黑暗,因為在前方洞壁的上方,有一道狹窄的、傾斜的裂隙,天光從那裡透了進來,雖然微弱,卻足以讓他看清洞內的大致情形。

更重要的是,他聞到了風的味道。清涼的、帶著冰雪氣息的風,正從那條裂隙中絲絲縷縷地灌進來。

有出口!

小樹心中狂喜,幾乎要叫出聲來。他緊走幾步,來到洞內,藉著裂隙透入的天光,迅速打量四周。

這個洞穴似乎是天然形成,看不出人工痕跡。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積著薄薄一層塵土和水漬。洞內空蕩蕩的,除了那些石柱,別無他物。沒有白骨,沒有遺物,也沒有其他通路。唯一的出口,就是上方那條裂隙。

裂隙大約一人多寬,但很高,離地約有兩人多高,斜斜地向上延伸,看不到外面具體情形,但能看到灰濛濛的天光。裂隙內壁粗糙,有許多可以攀爬的凸起。

他走到裂隙下方,仰頭觀察。攀爬上去應該可行,雖然有些陡,但比起剛才溼滑的崖壁要好得多。關鍵是,外面是甚麼?會不會又是另一處斷崖?

此刻也顧不得那許多了。他收起早已熄滅的棉絮灰燼,將火鐮火石揣好,活動了一下痠麻的手臂,看準裂隙內壁的幾處凸起,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上攀爬。

有了光線,攀爬容易了許多。他手腳並用,藉助岩石凸起,很快爬到了裂隙中段。風更明顯了,帶著外面新鮮的、冰冷的氣息。他甚至可以透過裂隙狹窄的出口,看到一角灰白的天空。

最後幾步,他用力一撐,從裂隙中鑽了出去。

冷風瞬間包圍了他。他站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岩石上,喘息著,抬眼望去。

眼前,豁然開朗。

他正站在一處山坡上,位置比之前沿著溪流行走時要高得多。下方,正是他來時的那條溪谷,蜿蜒如帶,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微光。那道阻路的斷崖,此刻就在他側後方不遠處的下方,顯得低矮了許多。

而前方,視野再無大的阻擋。山坡向下延伸,連線著一片相對開闊的、覆蓋著白雪的谷地。谷地對面,依舊是連綿的、白雪皚皚的群山,但山勢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陡峭密集,而是變得和緩了一些,在更遠處,灰白色的天際線下,隱約可見山巒的輪廓逐漸低伏,彷彿……有了盡頭?

小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極目遠眺,在那片開闊谷地的盡頭,在更西的方向,群山似乎真的在漸漸收攏、降低,形成一道較為平緩的、向下的斜坡。而在那斜坡的盡頭,天際線的顏色,似乎也與灰暗的天空有所不同,呈現出一種更淺淡的、微微發亮的灰白色。

那是……平原?還是更開闊的地帶?

他無法確定。距離太遠,天色也太陰沉。但那地平線處不同的色澤,以及明顯變得和緩、似乎有出口跡象的山勢,卻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驟然照進了他幾乎被絕望和迷茫填滿的心頭。

“西……出口……?”

他喃喃地重複著那地底白骨留下的模糊字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滲血、沾滿泥汙的雙手,再抬頭望向西方那似乎透露出一線生機的地平線。

寒冷的風吹拂著他汗溼的額髮,生疼。疲憊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來。但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眼睛裡亮起了一種久違的、近乎灼熱的光。

也許……只是也許……

他不再猶豫,緊了緊背上的包袱,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朝著那片開闊的谷地,朝著西方那隱約的不同,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下去。

身後,是幽深的巖縫和斷崖。

前方,是未知,但似乎……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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