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滾燙的血腥氣。雙腿早已麻木,只是憑藉著求生的本能,機械地向前邁動,在深雪中拖出一道歪斜而狼狽的軌跡。身後的風聲,夾雜著利爪踏雪的簌簌聲和喉嚨深處滾動著的、充滿獵殺慾望的低嗥,彷彿就貼在脊背上,越來越近。
小樹不敢回頭。他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奔跑和辨認方向上。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努力分辨著前方雪地的起伏,尋找著記憶中那道深色裂隙的蹤跡。寒冷、疲憊、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神經和體力。懷裡的金屬片隨著劇烈的奔跑不斷撞擊著胸口,帶來冰冷的鈍痛,卻也在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提醒他——他還活著,還在掙扎,還有必須到達的地方。
西邊。一直向西。
狼嚎聲再次響起,就在身後不遠處,充滿了暴戾和急切。它們在催促,在呼喚同伴,在宣告獵物的位置。不止一頭,是兩頭,還是三頭全部追了上來?他不知道,也無暇去分辨。他能感到,冰冷的死亡氣息,正順著寒風,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就在他感覺自己下一口氣就要提不上來,腳步即將散亂時,前方昏暗的雪地顏色,似乎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不再是均勻的灰白,而是出現了一道更深的、模糊的暗影,橫亙在視野前方,像大地上一道突兀的傷口。
裂隙!是那道裂隙!
希望如同迴光返照,注入早已枯竭的身體。小樹低吼一聲,壓榨出最後一絲潛力,朝著那道暗影瘋狂衝刺!距離在迅速拉近,那道暗影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那確實是一道地縫,寬度比下午跨越的那道溝壑要窄,大約只有一丈多寬,但裂口邊緣更加陡峭,被冰雪覆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地心。凜冽的寒風從裂隙中向上倒灌,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的聲響。
他衝向裂隙邊緣,沒有減速,反而在最後幾步再次加速,然後,在邊緣處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蹬!
身體騰空而起,撲向對岸!
這一次,沒有雪橋。沒有僥倖。只有純粹的距離和跳躍。
下午的飽食和短暫休息恢復的體力,在此刻生死關頭被徹底激發。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雙手拼命向前伸出,抓向對岸邊緣可能存在的任何凸起!
砰!
膝蓋和胸口重重撞在對岸邊緣凍結的硬土和冰雪上,劇痛傳來,但他成功了!大半個身體越過了裂隙,只有小腿還懸在深淵之上!他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扣住岸邊的凍土和裸露的草根,指甲再次崩裂,鮮血滲出,但求生的慾望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腰腹拼命用力,將懸空的雙腿一點點拖了上來,翻滾著離開了裂隙邊緣。
他癱倒在裂隙這一邊的雪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咳出帶著血沫的雪碴,一時間幾乎無法動彈,只有耳中嗡嗡作響,混合著風掠過裂隙的嗚咽。
對岸,幾乎就在他翻滾上岸的下一瞬,兩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裂隙邊緣,急急剎住腳步,前爪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溝痕,濺起的雪沫飛過裂隙,撲在小樹臉上。幽綠的眸子在黑暗中燃燒著怒火和狂暴,死死盯著對岸這個狡猾而頑強的獵物,喉嚨裡發出不甘而憤怒的低吼。
是頭狼和另一頭狼。第三頭沒有跟來,或許是被甩開了,或許在別處。
它們在對岸焦躁地踱步,裂開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朝著小樹發出威脅的嗥叫。一丈多的寬度,對它們而言並非完全不可逾越,但在全速追擊後的急停狀態下,在不明對岸地形的情況下,貿然跳躍同樣風險巨大。尤其是,獵物已經過了對岸,並且似乎失去了大部分反抗能力。
小樹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對岸那兩雙冰冷的眼睛,大口喘息著,慢慢撐起身體。他知道,暫時安全了。這道不算太寬卻足夠深的裂隙,成了一道暫時的屏障。狼或許能跳過來,但它們必須考慮失敗的代價——摔下深不見底的裂隙。而且,他似乎已經“無力反抗”。
他故意讓自己顯得更加虛弱,蜷縮在雪地上,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握著匕首的手,隱藏在身下,依舊攥得死緊。他在示弱,在引誘。
頭狼在對岸邊緣徘徊,幽綠的目光在小樹和裂隙之間來回掃視,鼻翼翕動,似乎在評估距離和風險。另一頭狼更加焦躁,幾次做出前衝欲撲的姿勢,又因為頭狼沒有行動而強自按捺。
時間一點點過去。寒風呼嘯。對岸的狼耐心似乎正在耗盡。頭狼終於向後退了幾步,伏低身體,後腿肌肉繃緊——它要嘗試跳躍了!
就在頭狼蓄力、即將撲出的前一刻,小樹動了!他猛地從雪地上彈起,不再是虛弱不堪的樣子,而是用盡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將早已抓在手中的一大塊凍結的、堅硬的土塊,朝著對岸頭狼的眼睛,狠狠砸了過去!同時口中發出嘶啞卻充滿挑釁意味的吼叫!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和挑釁,讓蓄勢待發的頭狼動作一滯,下意識地偏頭躲避。土塊擦著它的耳尖飛過,落入身後的黑暗。
而小樹在擲出土塊的同時,已經轉身,不再看對岸的狼,朝著裂隙這一側、更加深邃的黑暗中,蹣跚卻堅定地跑去。他不再沿著裂隙邊緣平行移動,而是朝著遠離谷地中心、似乎更加崎嶇、靠近一側山壁的方向跑去。他要拉開距離,尋找更有利的地形,或者至少,找到一個狼群無法輕易合圍的地方。
對岸,頭狼被徹底激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後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朝著對岸撲來!它不愧是頭狼,這一跳既快且準,穩穩落在了小樹剛剛上岸的位置附近,只是落地時因為冰雪溼滑,趔趄了一下。
另一頭狼見狀,也毫不猶豫地緊跟著躍起,試圖跳過裂隙。
然而,就在第二頭狼躍至半空時,異變陡生!
小樹之前亡命跳過裂隙,對岸邊緣的冰雪和凍土本就有些鬆動,頭狼沉重的身軀落下,又是一次衝擊。當第二頭狼凌空躍來時,它前爪試圖扒住的地方,恰好是邊緣最為脆弱的一處!
“咔嚓——嘩啦!”
冰層和凍土承受不住接連的衝擊,在小樹和頭狼先後借力、又被第二頭狼凌空一扒之下,瞬間崩塌了一大塊!
“嗷嗚——!”
第二頭狼的驚叫聲戛然而止,它與崩塌的冰雪凍土一起,向著黑暗的裂隙深處墜落!淒厲的慘叫在狹窄的裂隙中迴盪,迅速被風聲和墜落聲吞沒。
剛剛站穩的頭狼猛地回頭,只看到屬下消失的最後一抹灰影和紛紛揚揚落下的冰雪。它發出一聲悲憤的嗥叫,幽綠的眼睛瞬間充血,死死盯住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小樹背影,那目光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小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頭一震,但他腳步未停,反而趁著頭狼因同伴墜崖而瞬間的驚怒分神,加快速度,衝向不遠處的山壁。那裡,藉著微光,似乎有一片更為濃重的陰影,像是一個凹進去的淺洞,或者一道巖縫。
頭狼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如同黑色的閃電,朝著小樹猛追過來!同伴的死亡,徹底點燃了它最原始的兇性。此刻,獵殺已經不僅僅是為了食物,更是為了復仇。
小樹衝到了山壁下。那確實是一個向內凹陷的巖洞,不深,但足以讓他背靠岩石,避免腹背受敵。洞口不大,勉強可容一人進入,裡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他沒有絲毫猶豫,閃身鑽了進去。洞內比想象中略大,但也僅能容他轉身。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塵土和某種陳腐腥臊的氣味撲面而來。洞底似乎鋪著些乾草和枯枝,角落裡還有幾根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這裡似乎是某個動物的巢穴,但此刻空無一物。
身後,頭狼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洞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它沒有立刻衝進來,只是站在洞口外,龐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兩盞鬼火,死死盯著洞內蜷縮的人影。它低伏下身體,喉嚨裡發出威懾性的、持續不斷的低吼,腥臭的氣息噴湧進狹窄的洞穴。
小樹背靠著冰冷潮溼的巖壁,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的匕首橫在身前,與洞口的頭狼對峙。洞內空間狹小,限制了狼的撲擊角度,但也同樣限制了他的閃躲空間。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困獸之鬥。
頭狼極其耐心。它在洞口踱了兩步,似乎在觀察洞穴內部,評估地形。然後,它停了下來,面對著小樹,緩緩地、一步一頓地,向洞內逼近。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利爪刮擦著地面的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小樹握緊了匕首,指節發白。他緩緩調整呼吸,將身體重心放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步步緊逼的狼。他能看到狼口中滴落的涎水,能看到它頸部豎起的鬃毛,能聞到那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臊和殺氣。
距離在縮短。五步。四步。三步。
頭狼停了下來,似乎在做最後的蓄力。幽綠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就是現在!
就在頭狼後腿肌肉繃緊、即將發動撲擊的剎那,小樹搶先動了!他沒有退,反而向前猛地踏出半步,右手匕首虛晃一下,作勢刺向狼眼,左手卻以更快的速度,抓起腳邊一根不知是甚麼動物留下的、堅硬粗大的腿骨,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洞口側上方一塊懸垂的、看起來有些鬆動的鐘乳石狀巖錐,狠狠砸去!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塊巖錐。洞穴昏暗,但他敏銳的觀察力讓他沒有放過任何細節。那塊巖錐根部有明顯的風化痕跡,與洞頂的連線處似乎並不牢固。
砰!咔嚓!
骨頭與岩石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清晰的碎裂聲!被砸中的巖錐劇烈搖晃,大片的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正要撲擊的頭狼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頭頂落下的碎石塵土驚得本能地向後一跳,警惕地抬頭望向洞頂,撲擊的勢頭為之一滯。
而小樹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干擾和分神!在擲出骨頭的瞬間,他整個人已經如同繃緊的弓弦般射出,不是衝向被驚退的頭狼,而是衝向洞口——頭狼因躲避落石而後退、讓開的那個微小空隙!
生死一線,容不得絲毫猶豫!他將身體縮到最低,幾乎貼著地面,從頭狼側下方、那稍縱即逝的空隙中,硬生生擠了出去!粗糙的岩石和狼身上硬扎的皮毛刮擦著他的臉頰和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渾然不覺。
衝出洞穴的剎那,他毫不停留,向著側前方、遠離裂隙和洞穴的方向,再次爆發出逃亡的速度!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頭狼的反應,只知道拼命地跑,向著山坡上方,向著更崎嶇、亂石更多的地方跑去!
身後,傳來頭狼憤怒到極致的、近乎瘋狂的咆哮,以及利爪刨地、急速追來的聲音!這一次的怒吼聲中,除了殺意,更添了一種被戲耍、被接連逃脫的狂暴與恥辱。
小樹已經衝上了山坡。這裡地勢更陡,亂石嶙峋,積雪之下隱藏著無數坑窪和凸起。他深一腳淺一腳,身形踉蹌,幾次險些摔倒,全靠一股頑強的意志力支撐著,在嶙峋的亂石和灌木叢中穿梭、跳躍,利用複雜的地形儘可能地阻礙身後追兵的速度。
頭狼的速度在亂石坡上確實受到了影響,但它體型更大,力量更強,往往能粗暴地撞開或越過較小的障礙,與小樹的距離在緩緩拉近。沉重的喘息和利爪刮擦岩石的聲音,如同死神的腳步,緊緊綴在身後。
小樹的視線開始模糊,肺部像是要炸開,喉嚨裡充滿了血腥味。他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再也經不起一次長途奔逃或正面搏殺了。必須有個了斷,就在這片亂石坡上。
前方,一塊巨大的、半埋在土裡的岩石擋住了去路,岩石與山坡之間,形成一個狹窄的、死衚衕般的縫隙。
沒有退路了。
小樹猛地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巨石,轉過身,面向追來的頭狼。他劇烈喘息著,胸膛如同風箱般起伏,但握著匕首的手,卻穩如磐石。他慢慢抬起手,用匕首的刃尖,指向那在亂石間縱躍如飛、越來越近的灰色身影,眼神冰冷而決絕。
頭狼在數步之外停下,幽綠的眸子死死鎖定了這個終於無處可逃的獵物。它沒有再低吼,只是微微張開嘴,露出染血的獠牙,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它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逼近,龐大的身軀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寒風捲過山坡,揚起細碎的雪粉。
一人一狼,在這冰冷的亂石坡上,在這絕境的盡頭,展開了最後的對峙。
小樹背靠絕壁,緩緩調整著呼吸,將最後一點力氣灌注到持刀的手臂。頭狼伏低身體,後腿肌肉繃緊如鐵,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嗚嚕聲,那是攻擊的前奏。
生死,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