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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孤行

2026-04-02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帶著尖銳的哨音,捲起地面的浮雪,打在臉上,像細碎的沙礫。天空是一種均勻的、壓抑的鉛灰色,見不到太陽,也辨不出具體的時辰,只能憑感覺估摸已近正午。光線慘淡,照在無邊無際的雪原和黑黢黢的山岩上,反射出冷硬的、毫無生氣的光。

小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雪很深,有些地方沒過了小腿,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再深深踩下。體力消耗得很快,不多時,額頭上便滲出細密的汗珠,被冷風一吹,立刻變得冰涼,黏在面板上。呼吸也變得粗重,白色的水汽噴出,瞬間就被風吹散。

他走得很慢,不單單是因為積雪難行,更因為需要時刻注意腳下和周圍。這片向西延伸的山坡看似平緩,但積雪覆蓋下,可能隱藏著石縫、溝壑,甚至被雪掩埋的斷崖。他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先用腳試探,確認踏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

四周寂靜得可怕。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腳步聲,再聽不到其他聲響。沒有鳥鳴,沒有獸吼,甚至連松濤聲都因為風的朝向而變得遙遠模糊。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活物,在這片廣袤而死寂的白色世界裡,艱難地移動著。

孤獨感如同這無處不在的寒冷,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髓。開始時,還能集中精神辨認方向、留意腳下,但隨著體力消耗,單調重複的動作,一成不變的風景,還有那彷彿沒有盡頭的、灰白色的前路,開始一點點消磨意志。

他只能不停地走。腦海裡,各種畫面和念頭不受控制地翻騰起來。師傅倒下時,那汩汩湧出的鮮血,在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巖洞裡那具蜷縮的白骨,空洞的眼眶,地面上模糊的劃痕。懷裡那金屬片冰冷的觸感。烤兔肉的香氣,和胃裡殘留的飽足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隔著衣物,能感覺到兩本冊子硬硬的輪廓,還有那個金屬片。它們代表著過去,也指向未知的未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前方的地勢開始發生變化。平緩的山坡到了盡頭,出現了一道不算太深的溝壑,像是被山水長期沖刷形成。溝底堆著些亂石和枯木,覆著厚厚的雪。溝壑對面,山勢陡然拔起,形成一面更為陡峭的斜坡,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山脊。

小樹在溝邊停下,喘息著。從這裡往下看,溝深約兩三丈,坡度很陡,但並非垂直。溝底看起來相對平坦。直接下去?還是繞過去?

繞過去可能會花費更多時間和體力,而且兩側的山勢看起來也不容易通行。他觀察了一下溝壁,選擇了一處有灌木和凸起岩石、看起來可以攀援的地方。他將包袱緊繫在身上,把匕首插回腰間,手腳並用地開始向下。

踩在疏鬆的積雪上,腳下直打滑。他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東西——裸露的岩石、堅韌的灌木枝條、深埋雪下的樹根。有幾次,腳下的雪突然崩塌,他整個人向下滑落一小段,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全靠手指死死摳住巖縫或抓住灌木,才穩住身形。冰冷的雪灌進領口、袖口,激得他一陣陣哆嗦。

好不容易下到溝底,已是氣喘吁吁,手上、臉上都被岩石和灌木劃出了幾道淺淺的血痕。溝底比上面感覺更冷,風小了些,但寒意彷彿能從地面直接透上來。他不敢多歇,喝了幾口已經半融化的雪水,便尋找上到對面斜坡的路。

對面的斜坡更陡,積雪也更厚。他試了幾次,鬆軟的雪根本無法承力,一踩就是一個深坑,幾乎沒過膝蓋,根本爬不上去。只能尋找岩石裸露或者有樹木的地方。

他沿著溝底走了一小段,終於找到一處巖壁較為粗糙、且有稀疏樹木生長的地段。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始攀爬。這一次更加艱難,坡度更陡,腳下更滑,有時需要整個人貼在雪坡上,用手指和腳尖尋找微小的著力點,一點一點向上挪動。

體力在飛速流逝。手臂開始發酸,腿也開始發軟。額頭的汗水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他咬著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上去,必須上去,不能停在這裡。

終於,當他手腳並用地爬上坡頂,癱倒在雪地上時,感覺肺裡像是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痠痛,幾乎要散架。他仰面躺著,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急促地喘息,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不能躺太久。他強迫自己坐起來,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還好,都還在。只是包袱被灌木掛了一下,邊緣裂開了一道小口子,他趕緊重新系緊。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翻過這道溝壑,地形又變得相對平緩了一些,但遠處的山巒更加高聳,山峰尖銳,像是巨獸嶙峋的脊背,沉默地橫亙在前方。雲層似乎更低了,幾乎要壓到那些山峰的頂上。

天色,好像比剛才更暗了些。

要下雪了?還是天快黑了?

他心中一緊。必須儘快找到今晚過夜的地方。在這樣毫無遮擋的山坡上,若是遇到大雪或者夜間嚴寒,必死無疑。

他振作精神,繼續向前。腳步因為疲憊而更加沉重,但速度不敢放慢。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尋找可能的避風處——突出的巖壁、倒伏的大樹形成的空隙、或者背風的凹地。

又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前方不遠處,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片針葉林。以雲杉和冷杉為主,高大挺拔,密密層層。林間積雪似乎薄一些,地上堆積著厚厚的、未完全腐爛的松針和落葉。更重要的是,有林子,就意味著可能有更多遮蔽,可能找到更好的過夜地點,甚至……可能有更多機會找到食物。

希望的火苗微弱地燃起。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奔向那片林子。

踏入林中的瞬間,風聲似乎小了許多。高大的樹木像天然的屏障,遮擋了大部分凜冽的寒風。光線也變得更加昏暗,樹冠遮蔽了本就陰沉的天色,林間瀰漫著一種幽靜而潮溼的氣息,混雜著松脂、腐殖土和積雪的味道。

小樹稍稍鬆了口氣,但警惕並未放鬆。林子能提供遮蔽,也可能隱藏著其他危險——野獸,或者更復雜難行的地形。

他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仔細打量四周。林間樹木間距不大,地面起伏,有很多倒伏的枯木和裸露的樹根,被雪半掩著,需要小心避開。他儘量選擇相對開闊、易於行走的地方。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除了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偶爾積雪從枝頭滑落的撲簌聲,似乎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潺潺的水聲?

他循著聲音,小心地撥開擋路的低垂枝椏,向前走了十幾步。水聲漸漸清晰。轉過幾棵格外粗大的雲杉,眼前出現了一條几乎被凍住的小溪。

溪面大部分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和積雪,但在溪流中央,靠近一塊巨大岩石背風的一側,冰層似乎較薄,甚至有幾處小小的、未被完全封住的缺口,清澈的溪水從冰下緩緩流過,發出輕微的、如同私語般的潺潺聲。

水!

小樹心中一喜。雖然懷裡還有雪塊,但哪有活水來得方便。他快步走到溪邊,蹲下身,先用匕首敲開一處冰層較薄的地方,掬起一捧冰涼的溪水,貪婪地喝了幾口。水冰冷刺骨,卻帶著一股清甜,遠比融化的雪水好喝。他又將水囊裡半融的雪水倒掉,重新灌滿溪水。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認真打量周圍的環境。這條小溪是從更高的山上流下來的,兩岸是較為平緩的坡地,長滿了樹木。他所在的這一側,地勢略高,林木更為茂密。而在小溪上游方向,大約幾十步外,似乎有一片黑黢黢的、岩石的陰影。

他心中一動,朝著那片陰影走去。

靠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座不大的石崖,從山體中凸出來,下方天然形成了一個向內凹陷的淺洞。洞不深,大約只能容兩三人並排躺下,高度也只比小樹高出一頭,但重要的是,它背風,朝向東南,洞口還有幾叢茂密的、掛著冰凌的灌木,能起到很好的遮擋作用。洞內地面是乾燥的沙土和碎石,沒有積雪。

這是一個比昨夜那個巖廈更好的過夜地點!

小樹幾乎要歡撥出來。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洞口和洞內,沒有發現野獸棲息的痕跡,只有一些風吹進來的枯葉和塵土。他放下包袱,立刻開始動手準備。

首先,他需要生火。昨夜儲存的火種包,外面的苔蘚和樹皮已經有些幹了,但裡面的木炭似乎還留有微溫。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包裹,取出尚存一點紅亮的炭塊,又蒐集了附近最乾燥的松針和細枝,趴在地上,極其輕柔地吹氣。火星明滅了幾次,終於,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隨即,“呼”地一下,小小的火苗躥了起來。

有了火,一切都變得容易了些。他在洞口內側背風處清理出一塊地方,堆起一個簡單的火塘,添上較粗的柴火,讓火焰穩定燃燒。溫暖的光和熱迅速充滿了這小小的空間。

接著,他從懷裡取出用樹葉包好的兔肉。肉已經凍得有些硬了,但問題不大。他削尖樹枝,串上肉塊,放在火上重新烤熱。油脂的香氣再次瀰漫開來。

他一邊烤著肉,一邊就著火光,再次打量這個臨時落腳點。石洞雖淺,但頂部結實,兩側巖壁也能擋風。洞口有灌木遮擋,火光不易透出太遠。離小溪不遠,取水方便。更重要的是,這裡地勢相對隱蔽,不易被發現。

是個好地方。至少,今晚可以稍微安心地休息一下了。

他吃著重新烤熱的兔肉,就著冰冷的溪水,胃裡漸漸暖和充實起來。疲累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眼皮開始打架。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還有事要做。

他將剩下的兔肉重新包好,藏妥。又把水囊灌滿溪水。然後,他走出洞口,在附近蒐集了更多的乾柴,堆放在洞內一角,足夠燒到明天早上。他甚至找到了一些乾枯的、帶有松脂的松明子,這是很好的引火物。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林子裡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洞口火堆的光,照亮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風吹過林梢的、低沉而持續的嗚咽。

小樹回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柴,讓火焰燒得更旺些。然後,他靠坐在最裡面的巖壁下,蜷縮起身體,儘量靠近溫暖。

火光跳躍,在他年輕的、沾著塵土和些許血汙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抱著膝蓋,望著洞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聽著風聲、隱約的水聲,還有火堆裡柴火燃燒的嗶剝聲。

孤獨感再次襲來,比白天行走時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白天至少還有腳下的路,有需要專注應對的險阻。而此刻,停下來,寂靜和黑暗便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無孔不入。

他想起了師傅。想起了那間簡陋卻溫暖的山中小屋,想起了灶膛裡跳動的火光,想起了師傅沉默卻關切的眼神。那些尋常的日子,此刻想來,竟遙遠得像上輩子。

鼻子有些發酸,眼眶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更冷了。師傅不會想看到。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那個金屬片,就著火光,再次仔細端詳。冰冷的觸感,模糊的紋路,依舊沉默。看久了,那中心的環狀圖案,周圍的放射線,底下那兩個小小的、無法辨認的刻痕,彷彿帶著某種神秘的意味,又彷彿只是毫無意義的磨損。

“你到底……想告訴我甚麼?” 他對著金屬片,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金屬片自然不會回答。只有火苗跳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他將金屬片緊緊攥在手心,那堅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也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的存在感。

然後,他慢慢躺下,側身蜷縮在火堆旁,用包袱墊著頭。眼睛望著洞口跳動的火光,耳朵聽著外面永不止息的風聲。

懷裡的冊子硬硬地硌著胸口,金屬片冰涼地貼著掌心。

他閉上眼,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冥冥中的誰聽:

“往西走。找出口。找人。”

聲音很輕,很快被風聲吞沒。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別無選擇,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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