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之後,身體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但小樹不敢睡。他強打著精神,將剩餘的兔肉仔細分割成小塊,用盡可能幹淨的樹皮包裹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匕首重新插回腰間,火堆裡添上足夠的柴,看著橙紅的火焰穩定地燃燒,他才稍微放鬆了緊繃的神經,靠著巖壁坐下。
溫暖和飽足帶來了短暫的安寧,但腦子裡卻無法平靜。各種念頭,清晰的、模糊的、已知的、未知的,像被風吹亂的落葉,盤旋不休。
最清晰的,是師傅臨終前那雙渾濁卻異常明亮、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和那句斷斷續續、用盡最後力氣吐出的話:“去……鷹嘴崖下……找……交給……對的人……”
他找到了鷹嘴崖,下到了那個隱秘的洞穴,沒有找到師傅口中的“對的人”,只看到一具不知名的骸骨。那人蜷縮在黑暗裡,不知已死去多少年月,身邊留下的,只有一把鏽死的刀,一個水囊,一個鐵盒,還有地上那模糊的、用盡最後力氣劃出的幾個字。
“西…出口…?”
他低聲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這三個(或者兩個?)字,到底是甚麼意思?是一個地名?是那人來自的地方?還是他想去的地方?或者,是離開這片群山的出路所在?
如果是出路……小樹的目光投向巖廈外陰沉的天色。他現在身處群山深處,四顧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具體在甚麼位置。師傅帶他進山時,走的都是偏僻小道,後來遭遇變故,更是慌不擇路。他現在連東南西北都只能靠日頭和星月大致判斷,更別說找出路了。
“西……” 他轉動身體,面朝西方。從這處位於山腰的巖廈望出去,視線越過下方一小片稀疏的林子,便是層層疊疊、起伏不盡的山巒,一直延伸到灰濛濛的天際線。更遠處,山影與低垂的雲層融為一體,看不真切。西邊,似乎山勢更加高峻,峰巒如簇。
往西走,意味著要深入更加荒僻、可能更加險峻的群山腹地。前路未知,可能還有更多的絕壁、深谷、未知的野獸,以及……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湮滅的“出口”。
而且,師傅的遺命呢?“交給對的人”。這個“對的人”,顯然不是那具白骨。那會是誰?在哪裡?如果往西走,是為了尋找那個“出口”,那師傅要交託的東西怎麼辦?難道“對的人”會在“西出口”?
線索太少,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他只是一個半大孩子,雖然在山裡長大,比尋常同齡人多些堅韌和生存的本能,但面對這樣撲朔迷離、毫無頭緒的局面,依然感到一陣陣的茫然和無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兩本冊子。油紙包裹的輪廓硬硬的。這兩本冊子,是師傅用命護下來的。它們到底記載了甚麼?為甚麼有人要搶奪,甚至不惜殺人?師傅拼死也要讓他交給“對的人”,這個人,必須能看懂冊子上的東西吧?
他又想起那具白骨。那個人,是否也因為這些冊子,或者類似的東西,而死在了那個黑暗的洞穴裡?他是保護者?還是爭奪者?亦或是……一個迷失者?
無數疑問翻騰,卻沒有答案。只有手裡這個冰冷的金屬片,沉默地存在著。這似乎是那具白骨唯一留下的、可能帶有指向性的物品。上面的紋路,那個不規則的環和放射線,還有底下模糊的刻痕,到底代表著甚麼?是一個標記?一個家族的徽記?一個地方的象徵?還是開啟某扇門的“鑰匙”?
他看不懂。
或許,只有離開這片大山,找到有更多人的地方,找到見識更廣博的人,才有可能弄明白這些。
離開……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如同生了根,再也揮之不去。繼續留在這深山老林,或許能靠捕獵勉強維生,但天氣會越來越冷,食物會越來越難找,隨時可能凍死、餓死,或者成為猛獸的獵物。而且,師傅的遺命怎麼辦?那兩本冊子,難道就跟著他一起,永遠埋沒在這荒山野嶺?
不。師傅不會希望這樣。他自己,也不想這樣。
必須離開。必須走出去。
那麼,往哪裡走?
東邊?來時的方向?那裡可能有追殺他們的人,有未知的危險。而且,他隱約記得,師傅帶他進山時,似乎走了很遠很遠,東邊……恐怕也未必是出路。
南邊?北邊?他一無所知。
只有西邊。只有那具白骨用最後力氣劃出的、模糊的“西出口”,像一個微弱的、來自地底的指引,或者說,一個飄渺的希望。
是毫無根據的臆測,還是冥冥中的一線生機?
小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冽的空氣,再緩緩吐出。白氣在眼前氤氳開。再次睜開眼時,眸子裡那抹深藏的茫然和恐懼,似乎被一種更加決絕的東西壓下去了一些。
他沒有選擇。
或者說,他只有這一個看似虛無縹緲、卻又無法忽視的“選擇”。
往西走。去找那個“出口”。同時,尋找師傅口中“對的人”,完成師傅的囑託。如果找不到……至少,他努力過了。總好過困死在這山裡,像那具白骨一樣,無聲無息地腐爛,被人遺忘。
心意已決,那股沉甸甸的茫然似乎減輕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清晰的、對前路艱險的認知和隨之而來的緊繃。
他不再猶豫。趁著天光尚可,他必須行動起來。首先,是儘可能為接下來的路途做好準備。
他將昨夜和今晨剩下的、烤得比較乾的兔肉仔細包好,這是最重要的口糧。水囊是空的,他走出巖廈,找到一處向陽坡面上相對乾淨、未受汙染的積雪,用力壓實,裝了滿滿一水囊,又用大片乾淨的樹葉包了幾大團雪塊,塞進包袱。雪水冰冷,但能解渴。
火種不能斷。他將幾塊燃燒正旺的木炭用溼潤的苔蘚和樹皮小心包裹好,做成一個簡易的火種包,這樣可以儲存火種一段時間,下次生火會容易很多。
然後,他開始整理自己僅有的“裝備”:一把還算鋒利的匕首,一把鏽死的短刀(或許能當石頭用),一個水囊,一個破包袱,兩本油紙包著的冊子,一個看不懂的金屬片,一個火種包,幾塊兔肉,幾團雪塊。哦,還有懷裡那點殘餘的火絨和火鐮火石。
寒酸得可憐。但他只有這些了。
他將東西一一檢查,重新歸置好,確保在需要時能立刻拿到。特別是冊子和金屬片,放在了最貼身、最穩妥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處庇護了他一夜的巖廈。灰燼尚溫,空氣中還殘留著烤肉的焦香。這裡給了他溫暖、食物,和一個做出決定的喘息之機。
他對著巖廈,對著裡面那堆灰燼,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不再回頭。
踏出巖廈,冷風立刻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多處破損的襖子,將包袱背好,匕首插在腰間順手的位置。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擋,看不到具體位置,但根據天光亮度和大致方位,他能判斷出東南西北。他面朝西方,最後望了一眼東方——那是來路,是師傅倒下、鮮血染紅白雪的方向。
師傅,我走了。他默默在心裡說。往西走。去找那個“出口”,去找那個“對的人”。您在天有靈,保佑我。
然後,他邁開腳步,踏著積雪,朝著西方,那片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群山深處,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
腳下的雪咯吱作響,身後留下一串孤獨的、深深淺淺的足跡,蜿蜒著,指向未知的前路。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更刺骨的寒意,和遠處山峰積雪的氣息。雲層低垂,天色陰沉,彷彿隨時會壓下。
小樹低著頭,縮著脖子,迎風而行。懷裡的金屬片,貼著胸口,冰涼,堅硬,像一顆沉默的、冰冷的心臟,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叩擊。
他不知道前方有甚麼在等待。是絕路,還是生機?是更深的謎團,還是偶然的答案?
他只知道,必須往前走。
離開這山,活下去,完成囑託。
這是他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