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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總有一天

2026-03-30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師傅的手垂下去了。

像一根被折斷的枯枝,無聲地落進積雪裡。手腕上,小樹剛才被攥緊的地方,還殘留著冰冷的觸感,此刻卻空落落的,只有寒風颳過面板的刺痛。

小樹怔怔地看著那張臉。

林建設的眼睛還半睜著,望向高大男人消失的方向,但瞳孔已經散了,灰濛濛的,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小樹顫抖的身影。嘴角的血沫不再湧出,只是凝固在那裡,暗紅發黑。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顯得更深了,每一道都像刀刻出來的溝壑,填滿了雪末和塵土。

“師傅?”

小樹又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驚擾甚麼。

沒有回應。只有風在嗚咽。

他伸出手,顫抖著,去探師傅的鼻息。手指碰到冰冷僵硬的面板,停在那裡,感覺不到一絲溫熱的氣流。他又把手按在師傅的胸口——那裡溼透了,血和雪水混在一起,冰涼黏膩。他等了好一會兒,等不來任何起伏。

死了。

小樹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視野模糊了,不是眼淚,是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旋轉。他張著嘴,想喊,喉嚨裡卻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只是看著,呆呆地看著,看著師傅灰敗的臉,看著那半睜的、空洞的眼睛,看著胸前那片暗紅的、不再擴散的濡溼。

然後,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下腰,把臉埋進師傅冰冷僵硬的頸窩。

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一下,一下,像被寒風撕扯的枯葉。滾燙的液體從緊閉的眼眶裡湧出來,淌過師傅冰涼的面板,很快就被凍住了,結成細小的冰晶。

不知過了多久。

風還在吹,卷著雪沫,撲打在他的背上、臉上。遠處山林裡傳來幾聲寒鴉的啼叫,嘶啞難聽,更添寂寥。

小樹終於動了動。

他抬起頭,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淚是雪水。他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然後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刺得他胸腔生疼,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點。

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那個高大男人走了,但誰知道他會不會回來?還有剛才那“沙沙”聲……是甚麼?萬一又有人來呢?

小樹低下頭,看向師傅胸前那個被血浸透的油紙包輪廓。師傅用命護著的東西。他顫抖著伸出手,解開師傅前襟已經凍硬的衣釦。手指碰到冰冷的面板,又是一陣哆嗦。

油紙包被一根結實的細繩掛在師傅脖子上,貼肉藏著。小樹小心翼翼地解開繩結,把油紙包取了出來。不大的一個方塊,用厚厚的、浸過桐油的紙包了好幾層,捆紮得很仔細。此刻外面那層紙已經被血浸透,摸上去又冷又硬,但裡面的東西似乎還完好。

小樹握著油紙包,只覺得它有千斤重。他咬著嘴唇,把它塞進自己懷裡,貼身藏好。然後,他脫下自己那件已經溼透、多處撕破的破夾襖,蓋在師傅臉上、身上。夾襖太小,蓋不全,露出師傅沾滿血汙的雙手和褲腿。

他跪在雪地裡,對著師傅的遺體,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上,很涼。每磕一下,他都用盡全力,彷彿要把甚麼刻進骨頭裡。

磕完頭,他爬起來,腿腳凍得有些麻木。他環顧四周。

雪地上,兩攤血。一攤是師傅的,已經發暗,邊緣開始結冰。另一攤是那個蒙面男人的,被高大男人拖走的痕跡從中劃過,拖痕深深,一直延伸到樹林深處,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小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根削尖的木棍上。他走過去,撿起來,握在手裡。又看了看地上蒙面男人掉落的匕首——短小,鋒利,沾著血。他猶豫了一下,也撿了起來,在雪地上擦了擦,別在後腰。

然後,他再次看向師傅。

得把師傅埋了。不能就這麼曝屍荒野。

可是沒有工具。雪很深,下面的凍土硬得像鐵。他用手扒嗎?能扒多深?而且,萬一有人來,一眼就能看出痕跡……

小樹的視線,落在了石窩深處。

那個凹進去的石洞,不算深,但勉強能容一個人蜷縮排去。洞口有些碎石和枯草。或許……

他走過去,用木棍和手,把洞口的碎石、浮雪扒開,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然後,他回到師傅身邊。

拖不動。師傅雖然瘦,但一個將將成年的少年,要拖動一個成年男子的遺體,還是太勉強了。小樹試了幾次,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也只挪動了一小段距離。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看著師傅安靜的軀體,眼淚又湧了上來。他狠狠抹了把臉,繼續。

拖,拽,推。用盡全身力氣。雪地被他的動作弄得一片狼藉。汗水溼透了裡衣,寒風一吹,冷得刺骨。但他不管,只是咬著牙,一點一點,把師傅冰冷的身體,挪進了那個狹窄的石窩。

放進去,擺正。石窩很淺,師傅的腳還露在外面一截。小樹把剛才清理出來的碎石,一塊一塊,搬過來,堆在石窩口。不夠,他又去周圍,撿拾更大的石塊,枯枝,儘可能地把洞口堵上,掩住。

這不是墳。甚至連個像樣的掩體都算不上。但在眼下,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做完這一切,小樹累得幾乎虛脫。他扶著冰冷的石壁,看著那堆亂石枯枝,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塊。

他又跪下來,對著石窩,重重磕了一個頭。

“師傅……您先在這裡……歇著。”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等……等我……等我辦完事,活下來……一定回來,給您找個好地方,好好安葬。一定。”

說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堆亂石,轉身。

他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高大男人離開的方向是往東,沿著山坡下去的。小樹不敢走那個方向。他看了看四周,選定了一個相反的方向——向西,朝山林更深處,更陡峭的地方。

他緊了緊身上單薄溼冷的衣服,把懷裡的油紙包按了按,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深一腳淺一腳,踏進了沒膝的積雪。

身後,石窩靜靜佇立,亂石堆下,是他唯一的親人。前方,是茫茫的、未知的雪原山林。

寒風呼嘯,捲起雪沫,很快覆蓋了他踉蹌的足跡,也漸漸模糊了石窩前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彷彿這裡甚麼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山林深處,偶爾傳來幾聲寒鴉的啼叫,盤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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