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沉重,緩慢,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不疾不徐,像踏在人的心尖上。
高大男人走到昏迷的蒙面男人身旁,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彷彿地上躺著的只是一截無用的木頭。他只是用穿著厚重皮靴的腳尖,隨意地撥拉了一下對方的身體,確認徹底昏死過去,然後便收回了目光,重新鎖定前方的獵物。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蜷縮在地上、捂著腰腹、痛苦喘息、身下積雪被染紅一片的林建設。那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冰冷的、評估物品般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已經損壞、但可能還有價值的工具。停留不過一瞬,便移開了。
然後,那目光落在了小樹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小樹那張驚恐萬狀、淚水模糊,卻依然死死抱著林建設、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呲著乳牙的小獸般的臉上。
小樹渾身僵硬,連血液似乎都凍住了。男人的目光像實質的冰錐,刺得他面板生疼。他看到了對方眼睛裡那毫不掩飾的冷漠和一種……瞭然?彷彿他和他懷裡瀕死的師傅,不過是兩隻落入網中的蟲子,結局早已註定。
男人沒有立刻動手。他停在了幾步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手裡的粗木棒隨意地垂在身側,尖端纏繞的布條和鐵絲上,似乎還沾染著一點暗紅色的、屬於剛才那個蒙面男人的東西。晨光漸亮,灰白的光線勾勒出他高大結實的身形,像一堵沉默的、不可逾越的牆。
“東西。”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像砂紙摩擦石頭,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不適的平穩,“交出來。”
沒有威脅,沒有喝問,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或者一個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樹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抱緊了林建設冰冷的手臂。師傅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顫抖,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血沫從嘴角溢位。他能感覺到,師傅的生命正在飛快地流逝。而眼前這個男人,比剛才那個更加危險,更加……難以捉摸。
“什……甚麼東西……”小樹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男人似乎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頭,或許是對這個“愚蠢”的問題感到不耐。他沒有重複,只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小樹因為緊抱林建設而敞開的前襟——那裡面,似乎有個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鼓鼓囊囊的東西,隔著單薄的、溼透的裡衣,隱約顯出一個方正的輪廓。
小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心臟驟然一縮,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個油紙包!他一直貼身藏著,甚至剛才搏鬥掙扎時都沒顧得上,此刻,在晨曦微光下,在溼衣服的勾勒下,形狀顯露無疑。
男人的目光重新抬起,與小樹驚恐的眼神對上。這一次,那冰冷的眼神裡,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似於“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自己拿,”男人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壓力,“或者,”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地上氣息奄奄的林建設,“我幫你拿。”
“幫他拿”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小樹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他看看懷裡氣息微弱的師傅,又看看眼前這個如同死神般矗立的高大男人。交出油紙包?那是師傅拼了命也要保住的東西,是他們一路逃亡、九死一生的根源。不交?師傅會立刻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恐怕也活不了。
冷汗混合著淚水,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裡,一片刺痛模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對峙中——
“嗬……嗬……”
一直蜷縮著、彷彿已經失去意識的林建設,喉嚨裡忽然發出一陣破碎的、帶著血沫的氣音。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了一隻手。那隻手沾滿了自己和敵人的血,冰冷,顫抖,卻異常堅定地,抓住了小樹捂在胸口的手腕。
小樹猛地低頭。
林建設半睜著眼睛,目光渙散,幾乎無法聚焦,但他似乎用盡了殘存的最後一絲神智,死死地、用冰冷卻有力的手指,攥緊了小樹的手腕,阻止了他任何可能交出東西的動作。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血沫不斷湧出。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輕微地,但無比清晰地,搖了搖頭。
不。不要給。
這個無聲的、用盡最後生命力的動作和眼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小樹被恐懼凍結的神經。他看著師傅灰敗臉上那不容置疑的決絕,看著師傅眼中那微弱卻固執的光芒,一股混合著悲愴、絕望和某種決絕的勇氣,猛地衝垮了恐懼的堤壩。
他不能給。這是師傅用命換來的。這是他們所有的希望——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希望是甚麼。
小樹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高大男人。儘管眼淚還在流,儘管身體還在抖,但他緊緊抿住了嘴唇,原本驚惶的眼神裡,第一次迸發出一種近乎兇狠的、豁出去的亮光。他抱著林建設的手臂收緊了,另一隻手,不再捂著胸口,而是顫抖著,但堅定地,摸索向旁邊雪地裡——那裡,躺著剛才那個蒙面男人掉落的、削尖的木棍。
他的手,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木棍把手。
高大男人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了意外、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興趣?他看著小樹那徒勞的、試圖抓起武器的動作,看著少年眼中那與年齡不符的、絕望的反抗光芒,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像是譏諷,又像是別的甚麼。
他沒有動,也沒有阻止,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冷酷的雕塑,靜待著小樹完成他那可笑的、無謂的掙扎。
小樹的手指,終於握住了那根木棍。木棍很沉,很冷,尖端還沾著雪和泥土。他用力,想把它從雪地裡拔出來,作為武器,指向那個男人。
就在這時——
“沙沙……沙……”
一陣細微的、不同於風聲的、彷彿甚麼東西輕輕擦過積雪表面的聲音,從石窩側後方的山坡上,極其突兀地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場三人都聽見了。
高大男人一直平靜無波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猛地轉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裡瞬間充滿了冰冷的警惕,甚至……一絲凝重?
一直強撐著的林建設,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攥著小樹手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渙散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驚疑?是擔憂?還是別的甚麼?
小樹也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山坡。那裡,幾棵稀疏的枯樹後面,積雪覆蓋的灌木叢在晨風中微微搖曳,除此之外,甚麼也沒有。但剛才那“沙沙”聲,絕不是風聲!
是甚麼?是第三個追兵?是山裡的野獸?還是……別的甚麼?
那聲音只響了一下,就消失了。山林重歸寂靜,只有寒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高大男人緩緩轉回頭,再次看向小樹和林建設。這一次,他眼中那冰冷的審視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幹擾的不耐和某種權衡。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逼近,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判斷剛才那聲響動的來源和威脅,又似乎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兩隻“獵物”所處的局面。
時間,在這詭異的、多了一重未知變數的寂靜對峙中,一秒一秒地流逝。小樹握著木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跳如擂鼓。林建設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抓著小樹手腕的手指,力氣也在一點點流失。
高大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小樹胸前的輪廓上,又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林建設,最後,抬起眼,深深地、冰冷地看了小樹一眼。
那一眼,含義複雜。有不加掩飾的威脅,有對“東西”的勢在必得,似乎還有一絲因為第三方存在而產生的、被強行壓下的躁動。
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不再看小樹和林建設,而是轉過身,彎腰,用那隻沒拿武器的手,抓住了地上昏迷不醒的蒙面男人的一隻腳踝。然後,在寂靜的雪地上,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在另外兩個(半個人)驚愕、警惕、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他拖著那個昏迷的同類,像拖著一袋毫無價值的垃圾,轉身,邁開腳步,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卻異常堅定地,朝著遠離石窩、遠離他們的方向,走進了那片被積雪覆蓋的、寂靜的山林深處。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伴隨著人體拖過積雪的沙沙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山林的風聲裡。
高大男人走了。沒有搶奪,沒有殺戮,甚至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就這樣拖著他的“同伴”,消失在了晨霧和枯林之後。
留下雪地上一道深深的拖痕,和一攤刺目的、尚未完全凍結的鮮血。
以及,石窩前,一個瀕死的老人,和一個握著木棍、呆若木雞、完全不明白髮生了甚麼的孩子。
寒風掠過,捲起一層雪沫,覆蓋了部分拖痕,也吹得小樹渾身冰冷,僵硬如石。
他……他就這麼走了?為甚麼?剛才那“沙沙”聲是甚麼?他看到了甚麼?還是聽到了甚麼?是陷阱?還是……
小樹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裡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雪地裡。他緩緩低下頭,看向懷裡。
林建設半睜的眼睛,似乎一直望著高大男人離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他眼中最後那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的殘燭,終於,無聲地,熄滅了。一直緊攥著小樹手腕的手指,也徹底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垂落下來。
“師……傅?”
小樹顫抖著,輕輕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呼嘯而過的山風,捲起積雪,發出空洞的嗚咽,彷彿在為這短暫而慘烈的對峙,和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退場,奏響一曲荒誕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