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舐著最後一根稍粗的枯枝,發出“噼啪”的哀鳴,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石窩裡的暖意隨著火焰的衰弱而迅速流失,寒意如同甦醒的毒蛇,再次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鑽進溼冷的衣縫,啃噬著剛剛恢復一點知覺的肌膚。
小樹猛地驚醒。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或許只是打了個盹。臉上還殘留著靠在膝蓋上壓出的印子,四肢因為長時間蜷縮而痠麻僵硬,像有無數細針在刺。他慌忙看向火堆,那最後的火光正在不甘心地掙扎、搖曳,映照的範圍收縮到只剩盆口大小,黑暗從邊緣悄然蔓延,重新包裹過來。
柴!沒柴了!
他撲到火堆旁,手忙腳亂地將最後幾片枯葉和細碎的苔蘚撥攏到微弱的炭火上。火星迸濺了一下,燃起一小簇短暫的光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幾點暗紅色的餘燼,在灰白炭灰中苟延殘喘。
石窩裡迅速暗了下來。最後一點搖曳的火光,只能勉強照亮小樹驚慌的臉和林建設依舊灰暗的輪廓。寒冷重新成為主宰,比入睡前更加刻骨,因為它剛剛被短暫地擊退過。
必須找到柴!立刻!馬上!
小樹甚至顧不上害怕外面可能存在的危險,也顧不上自己渾身痠疼。他抓起那根木棍,像昨夜一樣,小心翼翼地掀開堵在入口縫隙的溼衣服。冰冷刺骨的晨風瞬間灌入,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天光已經微亮,是那種冬日黎明前特有的、灰濛濛的、了無生氣的光亮。雪停了,山林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了無痕跡的白,寂靜得可怕。
他探出頭,警惕地環顧四周。昨晚讓他心驚膽戰的那片可疑陰影所在的大樹附近,空蕩蕩的,只有積雪和枯枝。遠處近處,都看不到人影。只有寒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低嘯。
或許……真的是自己嚇自己?或者是某種夜間出沒的小獸?
他不敢完全放心,但柴火的緊迫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他迅速鑽出石窩,踩在冰冷的積雪上。光腳一晚上焐出的那點可憐暖意瞬間消散,凍得他腳底生疼。他咬著牙,開始在石窩附近更仔細地搜尋。
昨夜的搜尋太過倉促,只在表面撿了些細枝。這次,他專挑那些被岩石或倒木遮擋、積雪較少、看起來相對乾燥的枯枝。有些枯枝被凍在雪裡,他不得不費力地用手去掰,或用木棍去撬。手指很快又凍得麻木紅腫,破裂的傷口再次滲出血絲,但他顧不上了。
很快,他懷裡又抱了一捧枯枝,比昨晚那捆稍多,也更粗一些。他直起身,準備返回。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石窩上方不遠處,一處突出的巖壁下方。那裡似乎有一小片低矮的、糾纏在一起的灌木叢,枝條虯結,雖然葉子落光了,但看起來枝幹很多,而且大部分被上方的岩石遮擋,沒有積雪。
那能提供不少柴火!而且看起來比較幹。
小樹心中一喜,抱著懷裡的枯枝,踩著及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片灌木叢走去。
走到近前,發現確實是一叢茂密的枯死灌木,主要是荊棘和一種低矮的、木質堅硬的不知名灌木,枝條交錯,很難下手。他放下懷裡的枯枝,搓了搓凍僵的手,哈了幾口白氣,然後抓住一根相對較細、看起來容易折斷的枝條,用力一掰——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清晨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小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動作,緊張地左右張望。風聲依舊,山林依舊寂靜。他鬆了口氣,繼續去掰第二根、第三根。灌木枝條很硬,掰起來很費勁,但他不敢用木棍去敲打,怕發出更大的聲響。只能一根根用手去折,手指被粗糙的樹皮和尖刺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聚精會神地對付第四根比較粗壯的枝條,雙手握住,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拗的時候——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枝條應聲而斷。但就在斷裂聲響起的同時,小樹的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側後方不遠處的另一片岩石陰影后面,似乎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不是樹枝!是比灌木更高的、更快的移動!一個人影的輪廓,一閃而逝!
小樹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他猛地鬆開手中的斷枝,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甚至來不及去撿地上散落的枯枝,轉身就朝著石窩的方向,連滾爬爬地衝去!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被發現了!回去!回石窩裡去!
積雪阻礙了他的腳步,光腳在雪地裡打滑,他踉蹌著,幾乎摔倒,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向那個小小的、此刻代表著唯一安全的石隙入口。
就在他距離入口還有兩三步遠的時候——
“站住!”
一聲粗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喝令,如同炸雷般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小樹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軟,真的摔倒在雪地裡。他驚恐地回頭,只見剛才那片岩石陰影后面,一個穿著臃腫深色棉衣、戴著厚棉帽、臉上蒙著一塊深色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正大步朝他走來!那人手裡,赫然握著一根手腕粗細的、一頭被削尖了的粗木棍!
是昨晚那個人!他沒走!他一直藏在附近!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小樹,他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想要衝進石窩。
那男人動作很快,幾步就追了上來,抬腳就踩住了小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一條腿!
“啊!”小樹痛叫一聲,感覺小腿像被鐵鉗夾住,骨頭都要斷了。
男人彎下腰,一把揪住小樹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小樹奮力掙扎,手腳亂蹬,但對方的力氣極大,鉗制得他動彈不得。
“小兔崽子,跑得挺快啊?”男人蒙著圍巾,聲音悶悶的,但透著一股狠厲和找到獵物的得意,“讓老子好找!說!那東西藏哪兒了?跟你一起那老東西呢?”
濃重的煙臭和口臭撲面而來,小樹被嗆得一陣噁心,更多的是無邊的恐懼。他拼命搖頭,牙齒咯咯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說是吧?”男人眼神一厲,揪著小樹衣領的手猛地用力,把他狠狠摜在旁邊的岩石上!
“砰!”一聲悶響。小樹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喉頭一甜,差點吐出來。
“咳……咳咳……”他蜷縮著身子,痛苦地咳嗽。
男人鬆開他的衣領,但一腳踩在他的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岩石上。那根削尖的木棍,抵住了小樹的喉嚨,冰冷的、粗糙的木尖,帶著死亡的氣息。
“說!不然老子現在就攮死你!”男人惡狠狠地低吼,蒙面巾下的眼睛兇光畢露,“那老東西是不是死了?東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木棍的尖端微微用力,刺破了小樹脖頸處的面板,一絲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死亡的恐懼是如此真切,小樹渾身僵硬,連顫抖都忘記了,只能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只露出兇惡雙眼的臉。
不……不能說……師傅……師傅還在石窩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小樹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石窩入口處,那片堵著縫隙的溼衣服,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是風嗎?還是……
沒等他想清楚,踩在他胸口的腳力道微微一鬆,男人的注意力似乎也被石窩入口那點不自然的動靜吸引了。他轉過頭,警惕地看向那個黑黢黢的石隙。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剎那!
石窩入口堵著的溼衣服猛地被從裡面撞開!一道身影,如同出閘的、重傷瀕死的猛虎,帶著一股決絕的、慘烈到極致的氣勢,從石隙中猛撲而出,直衝向踩著小樹的蒙面男人!
是林建設!
他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的最後力氣,臉色是一種可怕的、迴光返照般的潮紅,雙眼佈滿血絲,瞪得幾乎要裂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低吼,整個人合身撞向了那個男人!
這一切太快了!蒙面男人顯然沒料到石窩裡還有人,更沒料到這個被他認為“可能死了”的老傢伙,竟還能爆發出如此迅猛、如此不顧一切的一擊!他猝不及防,只來得及下意識地將抵著小樹喉嚨的木棍調轉方向,想要格擋。
但林建設根本不管那根木棍。他像一塊沉重的、燃燒著最後生命的石頭,狠狠撞在了男人的腰側!
“砰!”
沉悶的撞擊聲。男人被撞得踉蹌後退好幾步,差點摔倒,手裡的木棍也脫了手,掉在雪地裡。林建設自己也因為巨大的反衝力,重重摔倒在地,捂著腰腹,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臉色瞬間從潮紅褪成死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劇烈喘息,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師傅!”小樹撕心裂肺地哭喊出來,連滾爬爬地撲過去。
蒙面男人穩住身形,又驚又怒,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顯然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林建設,又看看撲過去的小樹,眼神更加兇狠。“老不死的!找死!”
他彎腰撿起掉落的木棍,不再理會奄奄一息的林建設,大步朝著小樹走去,顯然認準了東西更可能在小的身上。
小樹緊緊抱住痛苦抽搐的林建設,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步步逼近、面目猙獰的男人,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之中,忽然升起一股不顧一切的兇狠。他猛地伸手,抓向身邊雪地裡一塊稜角尖銳的石頭!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沉悶的、不同於撞擊聲的悶響,從側面傳來。
正舉著木棍、獰笑著逼近的蒙面男人,身體猛地一頓,臉上的獰笑凝固了,眼神裡露出一絲茫然和難以置信。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側面。
在他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也穿著臃腫的棉衣,戴著帽子,臉上蒙著布,看不清面容。他手裡,握著一根更加粗壯、頂端纏著布條和鐵絲的木棒。剛才那一聲悶響,顯然就是這根木棒,重重砸在了蒙面男人的後腦勺上。
蒙面男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聲音也沒發出,身體晃了晃,眼白一翻,手中的木棍再次脫手,整個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雪地裡,濺起一片雪沫,不再動彈。
高大男人看也沒看地上昏迷的同類,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感情,越過蜷縮在一起、驚呆了的林建設和小樹,徑直落在了他們身後,那個黑黢黢的、失去了遮擋的石窩入口。
然後,他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朝著石窩,或者說,朝著石窩前的林建設和小樹,走了過來。
沉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如同死神的鼓點,敲打在小樹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