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隔著十幾米的風雪暮色,漫不經心地掃過石窩上方交錯的岩石輪廓。視線並沒有真正聚焦,像是在審視這片可以藏身的山坡,又像是在搜尋任何不自然的移動或聲響。停頓,只是那麼短短一瞬,或許是因為岩石的形狀,或許只是因為光線角度引起的錯覺。
小樹趴在冰冷的岩石縫隙後,連睫毛都不敢眨動。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口腔裡瀰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分不清是凍裂的血口子,還是咬破皮肉滲出的血。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那劇烈的搏動聲撞擊著耳膜,他幾乎以為這聲音能穿透岩石,被外面那個人聽見。
那個人站在那裡,又側耳傾聽了幾秒。寒風呼嘯,枯枝搖曳,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他似乎沒有發現甚麼異常,終於移開了視線,目光轉向山坡的另一側,然後轉過身,開始向著那邊,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腳步聲和踩碎枯枝的“咔嚓”聲,漸漸遠去,最終被風聲完全吞沒。
直到那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昏暗的樹林陰影裡,又過了許久,小樹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渾身脫力地癱軟下來,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激起一片灰塵。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引起一陣劇烈的嗆咳,他不得不再次死死捂住嘴,將咳嗽聲憋在喉嚨裡,憋得滿臉通紅,眼淚直流。
走了……暫時走了。
但這絕不意味著安全。那個人在搜尋。其他人呢?他們有多少人?散開了沒有?會不會去而復返?這個石窩,還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錐一樣扎進小樹混亂的腦海,帶來更深的寒意。他蜷縮在石窩角落裡,緊緊抱著膝蓋,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這一次,不只是因為冷。
危險並沒有離開,它像這山林裡的暮色一樣,正在緩緩合攏,越來越近,越來越濃。
他轉過頭,看向依舊無聲無息躺在那裡的林建設。師傅的臉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灰白的輪廓,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剛才那極致的恐懼,幾乎讓他暫時忘記了師傅的垂危。此刻,恐懼退潮,冰冷的絕望和更深重的無力感,再次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師傅……師傅快不行了。
這個認知比外面可能存在的搜尋者更讓他恐懼。他爬到林建設身邊,再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氣息更弱了,間隔更長,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觸手所及,面板冰冷僵硬,像一塊正在失去最後溫度的石頭。
不。不!
小樹慌亂地解開自己捂在胸口的夾襖和單衣。那幾根火柴,依舊貼在他心口的位置,被他的體溫和溼衣服悶了這麼久,摸起來似乎……沒有那麼冰冷溼滑了?他小心翼翼地捏出一根,湊到眼前。光線太暗,幾乎看不清。他顫抖著手,用凍得麻木的手指,輕輕捻了捻火柴頭。
似乎……有點幹了?不再是那種糊爛的泥狀,觸感有點發澀。
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希望,像風中的燭火,在他心中搖曳起來。
他記得老人們說過,劃火柴,要穩,要快,要順著磷面。
可是,沒有可以劃燃的表面。煙盒溼透了,鐵皮冰冷滑膩。他摸索著石窩的地面,摸到一塊相對平坦、粗糙的岩石。他撿起那根似乎被焐得半乾的火柴,將火柴頭抵在粗糙的岩石面上。
手抖得厲害。他試了好幾次,都無法穩穩地握住火柴桿。每一次嘗試,都因為顫抖而劃偏,或者力道太輕,只在石頭上留下一點淺白的劃痕。
冷靜。冷靜下來。小樹,你能行。師傅在等你。
他在心裡反覆對自己說,用盡全部意志,控制住顫抖的手。他深吸一口氣,將火柴桿緊緊捏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間,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試圖穩住。然後,他閉上眼,集中所有的精神,回想師傅劃火柴時的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從容。
他睜開眼,目光鎖定粗糙的岩石表面,手腕猛地發力,向下一劃!
“嗤——”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摩擦聲。
沒有火光。
小樹的心沉了下去。他湊近了看,火柴頭在岩石上蹭掉了小半邊,露出裡面黑色的火藥,但並沒有點燃。是還不夠幹?還是角度不對?力道不對?
他不死心,又捏出第二根似乎更幹一些的火柴。再次抵住岩石,手腕用力,劃下!
“嗤啦——”
這一次,聲音稍大一些。黑暗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暗紅色的小火星迸濺了一下,隨即熄滅。還是沒有燃起火焰。
希望又黯淡了一分。小樹盯著那根依舊漆黑的火柴頭,幾乎要哭出來。他只剩下三根“可能”被焐乾的火柴了。
第三根。他捏著火柴桿的中段,指尖能感覺到木棍似乎真的有了點暖意,不再像最初那樣冰寒刺骨。他再次將火柴頭抵在岩石上,這一次,他調整了角度,用上了更大的力氣,更快地一劃!
“嚓!”
一聲清晰的、帶著決絕意味的摩擦聲。
黑暗中,一點橙紅色的、豆大的火苗,猛地跳躍出來!雖然微弱,雖然顫抖,雖然被從石縫鑽進來的寒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它確確實實,燃起來了!
火光!是火光!
小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死死盯著那朵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的小小火苗,巨大的驚喜和不敢置信讓他一時之間呆住了,甚至忘了動作。
寒風一旋,火苗猛地一矮,幾乎熄滅。
小樹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用另一隻手攏住那微弱的火光,同時迅速用顫抖的手指,從旁邊早就準備好的那一小堆枯葉和乾薹中,捻起最蓬鬆、最乾燥的一小撮,小心翼翼地湊到火苗上。
枯葉和乾薹接觸到火苗的邊緣,先是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青煙,隨即,一點暗紅色的光點迅速擴大,蔓延,然後,“呼”地一下,一小團溫暖的、橙黃色的火焰,在枯葉苔蘚堆上燃燒起來!
火!真的生起來了!
小樹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不敢耽擱,立刻屏住呼吸,像呵護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將更多細小的枯枝,一點點架到那團小小的火焰上。火焰舔舐著乾燥的枯枝,發出“噼啪”的輕微爆響,火勢漸漸穩定、變大,驅散了石窩一角濃重的黑暗,帶來了冰冷空氣中第一絲微弱的暖意。
橙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亮了小樹髒汙的、凍得青紫的小臉,也映亮了旁邊林建設灰白僵硬的側臉。溫暖的光暈籠罩下來,雖然範圍很小,熱量微弱,但對幾乎凍僵的小樹來說,不啻於冬日驕陽。
他立刻挪到火堆旁,將凍得像冰塊一樣的雙手伸過去,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可憐的熱量。火焰的熱力穿透面板,帶來一種混合著刺痛和酥麻的奇異感覺。他舒服得幾乎呻吟出來。
但下一秒,他猛地想起師傅。他立刻轉身,連滾爬爬地挪到林建設身邊。
“師傅!師傅!有火了!我們有火了!”他激動地、語無倫次地低聲喊著,用力搖晃著林建設的肩膀。
林建設依舊沒有反應,但火光下,他臉上的死灰色似乎被鍍上了一層微弱的暖色,雖然依舊駭人,但少了些許非人的僵硬。小樹顫抖著手,解開師傅溼透的薄棉襖,又解開裡面溼透的單衣。火光下,腰腹間那片暗紅色的汙漬觸目驚心,已經洇透了裡外好幾層衣服,凍得硬邦邦的。
小樹不敢碰傷口,只是將師傅冰冷僵硬的上身儘量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讓那微弱的火焰能烘烤到溼透的衣服和面板。他自己也緊緊挨著師傅,用自己剛剛被火烤得有了點熱氣的身體,去溫暖師傅冰冷的手臂和軀幹。
火焰持續燃燒著,細小的枯枝很快燒完,小樹不得不時刻留意,不斷新增能找到的、任何可以燃燒的東西——枯葉、乾薹、更粗一些的枯枝。火堆不大,熱量有限,但在這與世隔絕的、冰冷黑暗的石窩裡,這一點點光和熱,就是全部的希望,是抵抗死亡侵蝕的唯一堡壘。
溫暖漸漸從小樹被火烘烤的正面,一點點滲進冰冷的身體深處。凍僵的手指恢復了少許知覺,雖然依舊疼痛僵硬。溼透的褲腿靠近火堆的地方,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氣,那是水分在被烤乾。就連胸口那幾根差點被他遺忘的火柴,似乎也因為這靠近火焰的溫暖,而真正乾爽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依舊貼在胸口面板上的火柴——剛才太激動,忘了拿出來。現在它們摸起來是乾燥的,溫暖的。他把它們小心地取出來,放在火堆旁一塊乾燥的小石頭上烘著。然後,他脫下自己那雙溼透的、凍硬的手套,也放在火邊烤著。又脫下自己溼透的鞋子——不,他沒有鞋子,只有凍得像鐵板一樣的裹腳布。他咬著牙,將凍得失去知覺、佈滿凍瘡和裂口的雙腳,也儘量靠近火堆。
每一點熱量的恢復,都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和奇癢。但他甘之如飴。
師傅的身體,似乎也因為近距離的烘烤和他身體的溫暖,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雖然依舊冰冷,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彷彿一塊真正的寒冰。他胸口偶爾的起伏,似乎也明顯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能看到了。
小樹緊緊抱著師傅一隻冰冷的手臂,把自己的臉貼在師傅同樣冰冷的手背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林建設的手背上,很快被那點微弱的體溫和火焰的熱力蒸乾。
“師傅……有火了……暖和了……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他喃喃地、反覆地說著,不知道是在安慰師傅,還是在說服自己。
石窩外,山林徹底被黑暗吞沒。風聲依舊,但被岩石阻擋,顯得遙遠了一些。那點微弱的火光,是這無邊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的、倔強的存在。它照亮了這方狹小的、暫時的避難所,照亮了兩張髒汙的、疲憊的、緊緊相依的臉龐,也勉強驅散了那如影隨形的、名為死亡的巨大陰影。
然而,火光能照亮的範圍,僅限於此。火光之外,山林依舊沉默,黑暗依舊濃重,危險依舊潛伏。那遠去的腳步聲,是否會再次響起,向著這點洩露行蹤的光亮而來?
小樹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這點火,這點熱,是支撐著他們、不讓他們立刻被寒冷和絕望吞噬的唯一東西。
他添了一根稍粗的枯枝。火焰“噼啪”響了一聲,向上躥了躥,映得他的眸子亮晶晶的,也映亮了林建設眉睫上正在融化的、細微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