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午後開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片,在空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轉瞬就化成了水印子。小樹端著洗好的碗從灶臺邊站起來,正好看見一片雪花從高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在他眼前晃了晃,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一下,然後就沒了。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那扇高窗。窗紙破了個小洞,冷風就是從那兒鑽進來的。雪也是。
建設坐在櫃檯後頭,就著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在補一件舊棉襖。針腳細細密密地走,一針一線都扎得實在。小樹把碗放好,湊過去看,師傅的手很穩,那根針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穿進穿出,連個停頓都沒有。
“師傅,”小樹小聲說,“落雪了。”
建設頭也沒抬,“嗯”了一聲。
小樹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雪片卻越來越密,從零星幾片變成了紛紛揚揚的一群。風也大了,從高窗那個破洞裡灌進來,帶著哨子一樣的嗚咽聲。
“我去把那洞糊上。”小樹說著就要去找紙。
“不用。”建設說。
小樹停住腳,不解地看著師傅。
建設依舊低著頭縫棉襖,聲音平平的:“讓它透透氣。”
透氣?這麼冷的天,透甚麼氣?
小樹心裡犯嘀咕,卻沒敢再問。他退回灶臺邊,坐在那個矮凳上,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聽著外面風聲雪聲混在一起,心裡亂糟糟的。
何奶奶來過之後,師傅就沒再說甚麼。那片碎紙被他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再也沒拿出來過。那個被他用鞋底抹掉的字,小樹怎麼也想不起來是甚麼形狀了——當時太緊張,只看見師傅在地上劃了幾下,然後一腳抹掉,乾淨利落,甚麼都沒留下。
可他總覺得,師傅抹掉的不只是一個字,而是甚麼更重要的東西。
雪越下越大了。從高窗那個破洞裡飄進來的雪花,不再是一兩片,而是一小撮一小撮的,落在櫃檯附近的磚地上,積起薄薄一層白。
小樹看著那些雪,忽然想起何守業那張臉。那張臉也是白的,慘白慘白的,像這雪一樣。
他打了個寒噤,往灶膛邊湊了湊。
建設縫完最後一針,把線頭咬斷,抖開那件舊棉襖看了看,然後疊好放在一旁。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紛揚的大雪,忽然說了一句:
“這場雪下得好。”
小樹不明白好在哪兒,只是愣愣地看著師傅。
建設沒有解釋,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冷風裹著雪片呼啦啦湧進來,小樹被吹得一縮脖子。建設站在門口,背對著鋪子裡,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關上門,把門閂插上。
“早點睡。”他說。
天還沒黑透,可師傅說睡,那就睡。小樹鑽進自己的小隔間,和衣躺下,聽著外面風聲雪聲,還有師傅在櫃檯後鋪舊鋪蓋的窸窣聲。
燈吹滅了,鋪子裡一片黑暗。
雪光從高窗那個破洞裡透進來,落在靠近櫃檯的那一小片磚地上,白慘慘的,像鋪了一層薄霜。小樹盯著那片光,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能看見那些雪花還在不斷地從那個破洞裡鑽進來,飄飄悠悠地落在那片白光裡。
他突然明白師傅為甚麼不讓他糊那個洞了。
那不是透氣,是看路。
從那個破洞裡能看見甚麼?能看見閣樓的入口。
小樹的心猛地縮緊了。他側過耳朵,仔細聽鋪面裡的動靜。師傅那邊傳來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師傅沒睡。
雪一直在下。
不知過了多久,小樹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兒,又猛地驚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渾身發冷,手腳都凍麻了。他蜷縮著身子,把被子裹緊,睜著眼睛看著那片雪光照亮的磚地。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雪聲,而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嘎吱。
是踩在雪地上的聲音。
就在門外。
小樹渾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死死盯著那扇門,不敢動,不敢喘氣。
那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又是極輕極輕的一步,嘎吱,接著又是一步。腳步聲繞著鋪子走,走到天井那側的小門外,停住了。
小樹知道那扇門,通往後院,門閂很舊,是根木頭槓子,從裡面閂著。那門關不嚴實,底下有道縫,能鑽進來貓,也能鑽進來風。
寂靜。長得讓人發瘋的寂靜。
然後,小門那邊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是門閂被甚麼東西撥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輕,很小心,像在試探。
小樹幾乎要叫出聲來,可他死死咬住被角,渾身發抖。
就在那門閂被撥動到最響的一聲時——
“誰?!”
一聲斷喝,從鋪面裡炸響!
小樹驚得一哆嗦,就聽見師傅那邊“噌”的一下躥起來,緊接著是光腳踩地的急促腳步聲,然後“哐當”一聲巨響,是門被猛地拉開的聲音!
“站住!”
師傅的吼聲在風雪裡格外響亮。
小樹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掀開被子就衝了出去。鋪面裡黑漆漆的,門大敞著,冷風裹著雪片呼呼往裡灌。師傅站在門口,光著腳,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卻已經衝到了門檻外頭。
小樹跑過去,看見雪地裡有一串腳印,從門邊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深深淺淺,正在被落雪一點點填平。一個黑影在巷子盡頭一閃,就不見了。
建設站在雪地裡,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頭上、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師傅……”小樹顫聲叫。
建設沒有應聲,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尊雪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走回門裡。他的腳已經凍得通紅,踩在磚地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他看了一眼小樹,甚麼也沒說,只是把門關上,插好門閂,然後走回櫃檯後,坐下。
小樹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建設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句:
“來了。”
誰來了?那個黑影是誰?是閣樓上的窺視者嗎?是趙鐵柱的人嗎?還是……
小樹不敢問,只是愣愣地站著。
建設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在黑夜裡看不清,但聲音卻異常的平靜:“去睡吧。今夜不會再來了。”
小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甚麼也說不出來。他木然地走回自己的小隔間,鑽進冰冷的被窩,牙齒打著顫,怎麼也停不下來。
外面,雪還在下。風聲嗚咽著,從那個高窗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咽咽的,像哭一樣。
這一夜,小樹再也沒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
小樹從隔間裡出來,發現師傅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灶臺前生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咕嘟咕嘟煮著粥,熱氣騰騰的。
師傅的腳上穿著那雙舊棉鞋,頭髮還有些溼,像是用雪擦過臉。他看見小樹出來,只說了兩個字:“吃飯。”
好像昨夜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小樹愣愣地站著,看著師傅那張沉靜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昨夜那個光著腳衝進風雪裡的身影,真的是眼前這個平靜的老人嗎?
粥端上桌,師徒倆默默地喝著。外面一片寂靜,連風聲都沒了,只有偶爾從屋簷上滑落的積雪,砸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吃完飯,建設放下碗,忽然說:“今兒個,你哪兒也別去,就在鋪子裡待著。”
小樹點點頭。
建設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雪積了半尺厚,白茫茫一片,把整個巷子都蓋住了。門口那串腳印,已經被一夜的雪填平,甚麼也看不見了。
他看了一會兒,關上門,走回來,在竹椅上坐下。
“有人昨晚來探路。”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今夜,或許還會來。”
小樹的心又提了起來。
“那咱們……”
“咱們甚麼也不做。”建設打斷他,“就等著。”
等著?等甚麼?
建設沒有解釋,只是閉上了眼睛,手指又開始叩著扶手,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這一天過得格外慢。
小樹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叩擊聲,看著高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雪後的陽光透過高窗那個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昨夜那些飄進來的雪已經化成了水,洇溼了一小片磚地。
他想起昨夜那個黑影,想起師傅光著腳衝出去的背影,想起那串被雪填平的腳印。那個黑影是誰?他要幹甚麼?師傅說的“今夜還會來”,是甚麼意思?
他越想越怕,可看著師傅那張沉靜的臉,又覺得有幾分安心。師傅好像甚麼都知道,甚麼都算到了。
天又黑了。
晚飯吃得早,吃完後天還沒全黑。建設照例去天井洗碗,小樹坐在鋪子裡,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心裡的緊張一點一點升起來。
建設洗完碗回來,把門閂好,又把天井那扇小門從裡面用一根粗木頭頂住。他走到櫃檯後,沒有鋪鋪蓋,只是坐在竹椅裡,把那盞煤油燈點著了,捻得小小的,只比豆粒大一點。
“你回屋去。”他對小樹說,“無論聽見甚麼動靜,別出來。”
又是這句話。
小樹想說甚麼,可看著師傅的眼睛,甚麼也說不出來。他走回小隔間,和衣躺下,心跳得像擂鼓。
燈吹滅了,鋪子裡一片黑暗。
雪光依舊從高窗那個破洞裡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白。小樹盯著那片白,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寂靜。長長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昨夜那種小心翼翼、極輕極輕的腳步,而是沉重的、毫不掩飾的、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聲響的腳步。
不只一個人。是幾個人。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小樹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然後,是砸門聲——“咚咚咚!咚咚咚!”震天響,比趙鐵柱那天清晨還要猛烈!
“開門!林建設!開門!”
不是趙鐵柱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的、粗嘎的男聲。
小樹聽見鋪面裡師傅起身的動靜,腳步聲穩穩地走向門邊。
“誰?”師傅的聲音依舊平穩。
“街道治保會的!開門查夜!”
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門開了。
冷風湧進來的同時,幾條黑影也湧了進來。小樹從隔間的門縫裡往外看,就著雪地反射的微光,看見三四個人站在鋪子裡,手裡好像還拿著甚麼東西,看不清是棍子還是別的甚麼。
領頭那個粗嘎的聲音又響了:“林建設,有人舉報你這兒窩藏反動東西,我們要搜!”
建設站在那兒,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依舊平穩:“搜可以,得有手續。”
“手續?”那人冷笑一聲,“老子就是手續!搜!”
話音剛落,那幾條黑影就散開了,在鋪子裡翻箱倒櫃。抽屜被拉開的聲音,雜物被推倒的聲音,罈罈罐罐被打碎的聲音,混成一片。
小樹躲在隔間裡,渾身發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頭兒,這兒有個梯子,通閣樓的!”
接著是蹬蹬蹬爬上木梯的腳步聲。
小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閣樓!閣樓上有甚麼?那個鐵盒子已經拿下來了,那些碎紙片已經燒了,閣樓上應該甚麼都沒有了吧?可是……
突然,閣樓上傳出一聲喊:“頭兒!這兒有東西!”
小樹腦子“嗡”的一下。
接著是更雜亂的腳步聲,更多人爬上閣樓。上面傳來翻動的聲音,甚麼東西被拖動的聲響,然後——
“這他孃的是甚麼?林建設,你給老子上來解釋解釋!”
一陣沉默。然後是小樹從未聽過的、師傅的聲音——
那聲音沙啞、低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你們找到了。那就是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