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把何守業請來?那本冊子還回去?糖錢不要了?
師傅這是……要撇清?怕工作組真的去找何守業,查出更多東西,牽連到鋪子?可那本冊子,那撕掉的一頁,還有閣樓上的碎紙,灶膛灰裡那點幾乎看不見的紙灰……這些,是“還回去”就能撇清的嗎?
他看著建設平靜得近乎淡漠的側臉,嚥下了衝到喉嚨口的疑問,只低聲應了句:“哎。”
他走到門邊,拉開沉重的門閂,冰冷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他側身閃出門外,又小心地將門帶上,沒有閂死,留了道縫。巷子裡空蕩蕩的,天色灰白,壓得很低,風比早上更冷,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他縮了縮脖子,將棉襖領子豎起來,朝著榆錢衚衕方向快步走去。
腦子裡亂糟糟的。閣樓的窺視,天井的腳印,工作組的盤問,還有師傅那些看似平常、卻又處處透著玄機的舉動……像一堆打碎的瓷片,每一片都鋒利,卻拼不出完整的形狀。他只知道,風雨欲來,而這間小小的糖鋪,正被越來越緊地裹挾在風暴的中心。
榆錢衚衕在最熱鬧的主街背後,曲裡拐彎,越往裡走,越是僻靜。巷子兩邊的老牆斑駁,牆頭枯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走到最深處,果然見著一個獨門小院,院牆低矮,牆皮剝落,露出裡面青灰色的老磚。院門是兩扇薄薄的、漆皮掉光了的木門,虛掩著。門口那棵老槐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一雙乾枯的、祈求的手。
小樹在門口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門,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顯得有些單薄。
“誰呀?”裡面傳來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痰音的聲音。
“何爺爺,是我,林記糖鋪的小樹。”小樹提高了聲音。
裡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佈滿深刻皺紋、眼窩深陷的臉。老人很瘦,穿著臃腫破舊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同樣油膩破舊的氈帽,渾濁的眼睛裡帶著警惕和一絲茫然。正是何守業。
“小樹啊……有事?”何守業的聲音有氣無力,目光在小樹臉上和空蕩蕩的身後掃了掃。
“何爺爺,我師傅請您過去一趟。”小樹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說新得了點好茶葉,請您去嚐嚐。還有……您前些天抵糖錢的那本舊書,師傅說讓您也一併帶回去。”
“書?”何守業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一點點別的甚麼,但很快又被那層茫然覆蓋,“那本沒用的破書?帶回去作甚?糖錢……”
“師傅說,糖錢不用抵了,您拿回去就是。”小樹趕緊補充。
何守業沉默了一下,乾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棉襖下襬。寒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吹得他稀疏的白髮抖了抖。他咳嗽了兩聲,嘶啞地說:“林師傅太客氣了……那,你等等,我穿上件衣裳。”
他轉身,顫巍巍地走回屋裡。小樹站在門外,能瞥見院子裡一角,同樣破敗,堆著些雜物,地上溼漉漉的,滿是落葉和泥汙。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黴味和藥味的古怪氣息,從門縫裡飄出來。
過了一會兒,何守業出來了,身上多了件更破舊的棉坎肩,手裡拎著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癟癟的,看不出裝了啥。他反手帶上門,也沒鎖——那門鎖似乎也壞了,只用一根麻繩草草繫著。
“走吧。”老人聲音低沉,佝僂著背,走在小樹前面。腳步有些蹣跚,但速度並不慢。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寂靜的巷子。只有腳步聲和寒風颳過牆頭的嗚咽。小樹看著老人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背影,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這個孤老頭子,他兒子的舊書,到底藏著甚麼秘密,引得這許多看不見的波瀾?
回到“林記”門口,門依舊虛掩著。小樹推開門,側身讓何守業先進。
鋪子裡,灶上那把小銅壺正“咕嘟咕嘟”地響著,水剛剛燒開,白色的水汽在昏暗中嫋嫋升起,帶來一絲暖意和溼潤。建設已經搬了兩張小板凳,放在櫃檯旁邊相對避風的位置,中間擺著那個缺了角的小方桌。桌上,放著兩個粗陶茶杯,洗得乾乾淨淨。旁邊,是一個簡陋的、用舊報紙折成的小紙包,裡面露出些許墨綠色的、捲曲的茶葉,看起來確實比平日喝的那種碎茶沫子要好些。
“何老哥,來了,快請坐,外面冷。”建設從灶邊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招呼街坊的平淡笑容,招呼道。
“林師傅,叨擾了。”何守業咳嗽著,在板凳上慢慢坐下,將手裡那個藍布包袱放在腳邊。
小樹關好門,插上門閂,然後走到灶邊,接過師傅手裡的水瓢,準備沏茶。
“小樹,你先去後面,把早上掃出來的灰倒了。”建設卻吩咐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小樹愣了一下,倒灰?早上掃的灰就堆在門口,師傅剛才沒讓倒,現在何守業來了,卻讓他去倒?而且,灶膛灰下面,還埋著那個鐵皮盒子……
他看了一眼師傅,建設已經拿起那個茶葉包,開始往兩個茶杯裡放茶葉,動作自然,沒有看他。
“哎。”小樹應了,拿起靠在牆角的簸箕和笤帚,走到門口,將那一小堆灰塵掃進簸箕。然後,他端著簸箕,推開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門,走了出去。
天井裡更加昏暗陰冷。翻倒水缸的汙痕還在,那個黃銅空煙盒依舊在枯枝上輕輕晃動。他沒去管那些,徑直走到牆角那個專門堆放垃圾、等待收破爛的破竹筐旁,將簸箕裡的灰塵倒了進去。灰白色的灰塵揚起,在昏暗的光線下瀰漫開一小團霧。
他倒完灰,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原地,側耳傾聽。隔扇門並不厚,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的、模糊的對話聲。
先是師傅的聲音,不高,帶著點閒談的語氣:“……這茶是一個南邊來的老主顧捎來的,說是甚麼高山雲霧茶,我也喝不出好壞,何老哥嚐嚐。”
接著是何守業沙啞的、含混的聲音,似乎在道謝。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倒水的聲音。
“……何老哥,”師傅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點剛才的寒暄意味,多了點別的甚麼,“您前些天拿來的那本書,我看了看。”
外面,小樹的心提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往門邊湊近了些。
裡面,何守業似乎咳嗽了兩聲,才啞著嗓子說:“一本沒用的破書……讓林師傅見笑了。家裡實在……揭不開鍋,又沒別的東西……”
“我明白。”建設的聲音很溫和,打斷了他的解釋,“街坊鄰居,能幫襯的自然要幫襯。那書,我看紙挺好,是洋文吧?您兒子以前唸書用的?”
“……是,是念書用的。”何守業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濃重的鼻音,“那孩子……命苦,沒念出來,就……唉。”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喝茶時輕微的啜飲聲。
“書是好紙,”建設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緊不慢,“就是最後缺了一頁,看著怪可惜的。您拿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小樹屏住了呼吸。
隔扇門裡,何守業似乎被茶水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平息。然後,是他更加沙啞、甚至有些發顫的聲音:“是……是缺了一頁。那孩子……以前脾氣犟,有一回跟家裡鬧彆扭,自己撕的……撕了就扔了,我也沒找見……林師傅,這書……是有甚麼不妥嗎?”
最後一句,問得小心翼翼,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不妥倒沒有。”建設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寬慰的笑意,“就是今天上午,區裡工作組的同志來走訪,看到了這本書,問了幾句。畢竟是洋文書,又缺了一頁,人家多問兩句,也是職責所在。”
“工作組?!”何守業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恐,隨即又猛地壓低,變成一種氣急敗壞的嘶啞,“他們……他們問甚麼了?林師傅,你可別……別瞎說啊!那就是一本沒用的破書!我兒子清清白白……”
“何老哥,您別急。”建設的聲音沉靜地安撫道,“我能說甚麼?就是照實說,您拿來抵糖錢的舊書,我看不懂,也不知道缺的那頁怎麼回事。工作組同志就是例行問問,沒別的。您放寬心。”
何守業的呼吸聲在門板後變得粗重而急促,夾雜著壓抑的咳嗽和彷彿自言自語般的、含混不清的唸叨:“……我就知道……沾上就沒好事……那喪門星的東西……”
“何老哥,”建設的聲音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遞進的意思,“工作組同志說,可能還會找您瞭解些情況。我想著,這書畢竟是您兒子的遺物,老放在我這兒也不合適。正好您今天來了,就帶回去吧。糖錢的事兒,不提了,就當街坊間的走動。”
外面,小樹的心沉了下去。師傅果然是要把書還回去。而且,明確告訴了何守業工作組來過,還會找他。這是……把線索引回何守業自己身上?還是別的打算?
裡面,何守業沉默了。長久的沉默,只有他粗重而不穩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嗚咽的、絕望的聲調說:“帶回去……帶回去有甚麼用?那幫人……他們要是盯上了,帶回去就能安生?林師傅,我……我一個孤老頭子,我……”他似乎說不下去了,聲音哽住。
“帶回去,燒了,埋了,隨您處置。”建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總比留在我這兒強。在我這兒,它就是‘林記’收的東西。在您那兒,是您何家的‘遺物’。工作組問起來,怎麼說,是您自家的事。”
這話,近乎直白。撇清,切割。將可能的麻煩和抉擇,原封不動地,推回給這個風燭殘年、驚恐無助的老人。
小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看著眼前隔扇門上模糊的綿紙紋路,彷彿能看見裡面何守業那張佈滿皺紋的、慘白絕望的臉。
又是長久的死寂。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何守業在顫抖著開啟他帶來的那個藍布包袱。
“……好,好……我帶回去……我……我自己處理……”何守業的聲音哆嗦著,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崩潰,“林師傅……今天這茶……我……我喝不下了……我先……先回去了……”
接著,是板凳拖動的聲音,踉蹌的腳步聲。
“小樹。”建設的聲音抬高了些,朝著天井方向。
小樹渾身一凜,趕緊推開隔扇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何守業已經站了起來,佝僂的背彷彿更彎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空洞的恐懼。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藍布包袱,包袱現在鼓囊了一些,裡面顯然裝進了那本深藍色的冊子。他看也沒看小樹,低著頭,嘴唇哆嗦著,像一截失了魂的枯木,顫巍巍地朝著門口挪去。
建設站在桌邊,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對小樹點了點頭:“送送何爺爺。”
“哎。”小樹應著,上前攙扶住何守業搖搖欲墜的胳膊。老人的手臂在厚厚的棉襖下,依然能感覺到那種瘦骨嶙峋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小樹攙著何守業,拉開沉重的門閂,開啟門。冰冷的寒風猛地灌入。何守業像是被這風一吹,打了個劇烈的寒顫,幾乎要癱軟下去。小樹用力扶住他,半攙半架地,將他送出門外。
何守業站在門口,茫然地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裡。建設站在昏暗中,身影模糊,只有灶膛裡最後一點微弱的餘燼,在他身後投下搖曳的、長長的影子。
何守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聲音也沒發出。他猛地轉過頭,掙脫了小樹的攙扶——那股力氣竟出乎意料地大——然後,抱著那個鼓囊的藍布包袱,佝僂著背,踉踉蹌蹌地,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寒風凜冽的、空無一人的巷子深處,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小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倉皇逃離的、瞬間被暮色吞沒的背影,只覺得那寒風不僅刮在臉上,更鑽進了骨頭縫裡。
他慢慢退回鋪子,關上門,插好門閂。
建設已經坐回了那張舊竹椅,閉著眼睛,彷彿剛才的一切未曾發生。只有桌上,那兩杯幾乎沒動過的茶水,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終將散盡的熱氣。
茶葉的清香,混合著未散的、老人帶來的黴味和恐懼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