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深藍色的碎紙,像一片不祥的、被遺忘在時光褶皺裡的蝶翅,靜靜地躺在建設的手心裡。邊緣毛糙,紙質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斷斷續續的、意義不明的字母和符號。顏色,質地,與那本冊子幾乎一模一樣。
趙鐵柱和孫幹事緊緊盯著建設,尤其是孫幹事,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小眼睛裡,審視的光芒幾乎要凝聚成實質。這片碎紙,是在閣樓那堆舊模具旁邊的縫隙裡找到的,沾滿了灰塵,像是被遺忘了很久,又像是剛剛落下不久。
“你沒拿上去過?”趙鐵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信,目光在建設和那片碎紙之間來回掃視,“那這紙怎麼會出現在你的閣樓上?還偏偏是這種紙?”
建設臉上的愕然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疑惑和思索的神情。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又將那片碎紙仔細看了看,甚至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邊緣,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沒有躲閃,直直看向趙鐵柱。
“趙同志,孫幹事,”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困惑,“這紙,看著是和那本冊子很像。冊子我是放在下面,沒動過。但……”他頓了頓,眉頭蹙得更緊,似乎在努力回憶甚麼,“這碎紙的大小,顏色,還有這撕扯的茬口……我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眼熟?”孫幹事立刻追問,聲音尖銳,“你想起甚麼了?”
建設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到櫃檯邊,從櫃檯底下那個平時放針頭線腦的舊餅乾盒裡,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個小小的、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東西。他走回來,當著趙鐵柱和孫幹事的面,慢慢開啟舊報紙。
裡面,是幾片同樣深藍色、同樣毛糙邊緣的碎紙。只是這幾片更小,更零碎,像是被反覆撕扯、揉搓過。紙質也更陳舊,顏色暗沉,幾乎與灰塵同色。
“這是……”建設指著這幾片碎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確定的恍然,“這是去年還是前年,收拾屋子的時候,在牆角老鼠洞裡掏出來的。當時只覺得這紙顏色少見,沒在意,就隨手包了起來。剛才看到孫幹事找到的這片,我才想起來……”
他拿起手裡那片稍大的、孫幹事找到的碎紙,和自己那幾片更零碎的放在一起對比。顏色、質地,甚至那種陳舊的、被時光侵蝕的感覺,都出奇地一致。
“您看,”建設將兩處碎紙都遞到趙鐵柱和孫幹事面前,“是不是很像?像是一批紙,可能以前不知被誰撕碎了,扔了,有些被老鼠拖進了洞,有些……不知怎麼,飄到了閣樓上?”
他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又帶著一種“偶然”和“久遠”的模糊性。老鼠,舊屋,多年前的碎紙——這些因素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幾乎無法查證、也難以深究的過去。
趙鐵柱和孫幹事盯著那幾片新舊不一、但質地顏色相似的碎紙,臉色都有些陰晴不定。建設拿出的這幾片碎紙,確實“證明”了這種深藍色紙片,並非那本冊子獨有,至少在更早的時候,就以“碎片”的形式,出現在這間屋子裡過。這極大地削弱了孫幹事找到的那片碎紙與眼前這本具體冊子的直接關聯。
“你確定,你那本冊子,拿到手的時候,就是現在這樣?缺了一頁,但沒別的破損?”孫幹事不甘心地追問,目光依舊緊鎖著建設。
“確定。”建設肯定地點頭,拿起櫃檯上的冊子,嘩啦啦快速翻動了一遍,展示著除了最後一頁的撕痕,其他書頁基本完好,“何老頭拿來時就這樣。我收破爛這麼多年,東西有沒有被動過,基本還能看個大概。這冊子除了那處撕痕,書脊、邊角都還齊整,不像是被胡亂撕扯過的樣子。”
他展示得坦然,動作流暢。趙鐵柱和孫幹事仔細看著,確實,除了那處觸目驚心的撕痕,整本冊子沒有其他明顯的、新鮮的破損痕跡。如果冊子被大量撕扯過,書頁邊緣、裝訂線附近,不可能如此“乾淨”。
孫幹事沉默了一下,從建設手裡拿過那片稍大的碎紙,又仔細看了看,尤其是撕扯的邊緣。然後,他走到那本冊子前,翻開最後一頁,將那片碎紙的毛邊,小心翼翼地湊近冊子被撕掉那一頁的殘留邊緣。
紙的厚度、顏色、紋理,在昏黃的光線下,似乎……能對上一些。但毛邊的形狀,卻無法嚴絲合縫。而且,碎片太小,對比的意義有限。
“這紙……是有些年頭了。”孫幹事直起身,將碎紙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語氣依舊帶著疑慮,但已不像剛才那般篤定,“具體情況,我們還會進一步調查核實。林建設,你剛才說的何守業,我們會去找他了解。”
他收起鋼筆,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趙鐵柱。
趙鐵柱臉色依舊陰沉,顯然對這趟“收穫”很不滿意。他沒找到預想中的“鐵證”,只看到一本可疑但解釋得通的舊書,幾片來歷不明的碎紙,一堆真正的破爛。這感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悶得很。
“林建設,”趙鐵柱盯著建設,語氣嚴厲地做最後警告,“我告訴你,別耍花樣!有甚麼問題,主動交代!要是讓我們查出來你隱瞞包庇,後果你自己清楚!”
“是,是,趙同志,我一定配合,有甚麼情況一定及時向街道、向工作組彙報。”建設連連點頭,態度放得很低,但話語依舊滴水不漏。
趙鐵柱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孫幹事又環顧了一圈鋪子,目光在灶臺方向停留了一瞬——那裡,只有冰冷的灶膛和覆蓋的灰燼——然後,也跟著趙鐵柱離開了。
“砰!”
門被用力帶上,發出巨響,震得門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巷子口。
鋪子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高窗透進來的、更加黯淡的天光,無聲地塗抹在冰冷的灶臺、沉默的水缸、和那堆覆著薄灰的舊物上。
小樹一直僵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像被抽去了骨頭般,腿一軟,差點坐倒。他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一片冰涼。
建設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他臉上那種適才面對工作組時的困惑、坦然、乃至一點卑微,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目光幽深得望不見底。他走到門邊,仔細插好門閂,又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面無人。
然後,他轉身,走回櫃檯邊。他沒有去看那本冊子,也沒有理會小樹,而是彎腰,再次從櫃檯底下,拿出那個舊餅乾盒,開啟。
裡面,除了剛才那幾片深藍色的舊碎紙,還有別的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盒子角落裡,小心翼翼地,拈出了一小片東西。
也是紙。深藍色。邊緣毛糙。比剛才給趙鐵柱他們看的幾片都要新一些,顏色也更接近那本冊子。撕扯的茬口,還帶著一點點新鮮的、未被灰塵完全覆蓋的纖維。
這片碎紙很小,只有指甲蓋大,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建設將這片極新的碎紙,放在掌心,和剛才那幾片陳舊的碎紙並排擺著。對比鮮明。
他盯著這片嶄新的碎紙,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灶膛邊,蹲下身,用火鉗撥開灰燼,露出下面那個暗紅色的鐵皮盒子。他沒有去碰盒子,只是用火鉗,小心翼翼地,從盒子旁邊、更深一點的灰燼裡,撥拉出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深藍色的紙灰,和幾片燒焦捲曲的、更細小的紙屑。
那些紙灰和紙屑,混在黑色的柴灰裡,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分辨。
建設用火鉗將那些紙灰紙屑,連同旁邊的灰燼一起,輕輕撥攏,然後,全部掃進了灶膛最深處。
做完這些,他將鐵皮盒子重新用灰燼蓋好,抹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慢慢喝著。目光投向牆根下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又移向高窗外陰沉沉的天色。
“小樹,”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鋪子裡卻很清晰。
小樹一個激靈,看向師傅。
“去,把何守業何老爺子,請過來一趟。”建設放下水瓢,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最平常的跑腿小事,“就說,我這兒新得了點好茶葉,請他過來嚐嚐。順便……把那本他兒子的舊書,也帶回去。糖錢,不用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