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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問

2026-03-20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趙鐵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鐵砣,沉沉砸在鋪子凝滯的空氣裡。“不該收的東西”,“身份不明的人”——每一個字,都帶著鋒利的稜角,刮擦著人緊繃的神經。

小樹端著水瓢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動作。灶膛裡灰燼下那鐵盒的輪廓,牆根舊物裡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天井裡晃盪的空煙盒,閣樓上那隻冰冷的眼睛……這些破碎的、不祥的片段,瞬間在這兩句話的逼問下,串聯成一張無形而緊繃的網,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建設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目光微微沉斂,迎著趙鐵柱審視的視線,搖了搖頭,語氣平穩:“趙同志這話,我不太明白。我開這糖鋪,小本生意,收的都是街坊送來換糖的破爛傢什,鍋碗瓢盆,桌椅板凳,再就是些廢銅爛鐵,紙殼舊書。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街面上收破爛的也收,能有甚麼不該收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根下那堆東西,語氣帶著點自嘲的坦然:“至於人,來鋪子裡的,除了街坊鄰居,就是些走街串巷、拿點零碎換糖吃的孩子。身份不明的……這年月,誰沒事往我這破糖鋪裡鑽?就算有生面孔路過,討碗水喝,問個路,那也是常有事,問完就走,算不得‘找’我。”

這番話說得不緊不慢,合情合理,將“收東西”和“接觸人”的範圍,都限定在了最尋常、最無害的範疇裡。既沒完全否認,也沒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具體把柄。

趙鐵柱濃眉一挑,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向前邁了半步,離建設更近了些,那股子帶著戶外勞作氣息的、混合著劣質菸草和汗味的壓迫感,也隨之逼近。“林建設,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最近風聲,你也該知道些。有些舊社會的殘渣餘孽,不老實,總想搞點小動作,藏點不該藏的東西,聯絡些不該聯絡的人。你這鋪子,臨街背巷,人來人往雜,又做著這收舊換糖的營生,最容易藏汙納垢,魚目混珠。”

他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整個鋪子,尤其在那扇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門和閣樓入口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我們既然來了,就是掌握了一些情況。你最好老老實實,有甚麼說甚麼。主動交代,和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可不一樣。”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已經毫不掩飾。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孫幹事,此時也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顯得過大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得更細,目光在牆根那堆舊物上逡巡,手裡的筆記本翻開著,鋼筆筆帽已經取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隨時準備記錄。他的觀察更加細緻,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挑剔的審視,彷彿在評估每一樣東西的“成分”和“來歷”。

小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強迫自己低下頭,裝作害怕又茫然的樣子,盯著自己的鞋尖,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師傅的每一絲反應。

建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趙鐵柱這番話裡的分量。他沒有立刻反駁或辯解,而是微微側身,伸手虛引了一下牆根那堆東西,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點無奈:“趙同志既然這麼說,那我也不敢隱瞞。鋪子裡眼下有的,就是這些。都是街坊送來,還沒顧上處理的。兩位同志既然不放心,儘管看,儘管查。但凡有一樣違禁的、不該有的,我林建設認罰。”

他這話說得坦蕩,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倒讓趙鐵柱噎了一下。工作組的任務是“瞭解情況”、“發現問題”,但直接上手翻檢一個普通居民、合法經營戶的家當,尤其是在對方如此“配合”的情況下,是需要更充分理由的。而且,那些東西就堆在明面上,乍一看,確實就是最尋常不過的舊貨,一眼就能看個大概。

趙鐵柱哼了一聲,沒接“認罰”的話茬,目光卻釘在了那本深藍色的冊子上。“那是甚麼?”他下巴朝那邊抬了抬。

“哦,那個啊,”建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一件最普通的物件,“是老街坊何守業家送來抵糖錢的。他兒子前些年沒了,家裡就剩他一個孤老頭,日子難。前些天拿了這個,還有那個軍用水壺,一個破藥罐子,換了幾斤糖。說是他兒子留下的舊書,沒甚麼用,放著佔地方。”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過去,彎腰拿起那本冊子,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然後轉身,徑直遞向趙鐵柱。“趙同志要看看?”

這個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猶豫或遮掩,彷彿那真的只是一本無足輕重的“舊書”。

趙鐵柱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去。冊子入手頗沉,深藍色的布面已經陳舊磨損,邊角起毛。他皺著眉頭,隨手翻看起來。

孫幹事也湊近了些,目光跟著趙鐵柱翻動的書頁移動。

小樹的心縮緊了。他記得冊子裡那些看不懂的外國字,記得那些奇怪的圖表,更記得最後那頁觸目驚心的、被撕掉的痕跡。

趙鐵柱粗大的手指,一頁頁翻過那些泛黃發脆、印著密密麻麻外文和複雜圖紙的書頁。他臉色緊繃,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顯然,他看不太懂,但這不妨礙他意識到這東西的“不尋常”。在如今這個時候,一本滿是“洋文”和“圖紙”的舊書,本身就是值得懷疑的物件。

翻到最後一頁,那參差不齊的撕痕,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兩人眼前。

趙鐵柱的手指停在撕痕邊緣,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建設:“這怎麼回事?怎麼少了一頁?”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質問,在安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孫幹事也立刻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建設,手裡的鋼筆握得更緊了。

小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建設臉上卻適當地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困惑和回憶的神色,他微微蹙眉,看著那撕痕,沉吟道:“這個……送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何老頭拿來時就說,可能是他兒子以前翻看時不小心撕壞了,或者是被老鼠啃了。年頭久了,又是舊書,有點破損也正常。我當時也沒在意,反正就是論斤稱的舊紙價錢。”

他解釋得合情合理。舊書,破損,老鼠,老人記不清——這些都是最常見、最難以深究的理由。

趙鐵柱盯著那撕痕,又盯著建設坦然的臉,顯然在判斷這話的真假。他又翻回前面幾頁,指著那些外文和圖紙:“這都是些甚麼東西?你看得懂?”

建設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趙同志說笑了,我一個大老粗,製糖的手藝是祖傳的,勉強認得幾個字,哪看得懂這些洋文洋碼?何老頭說是他兒子以前上學用的書,興許是算學,興許是別的甚麼。我收來,也就是當舊紙殼,攢多了賣給廢品站,換個塊兒八毛的。”

他再次將冊子的“用途”和“價值”,拉低到最不起眼的“廢紙”層面。

趙鐵柱和孫幹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疑慮。這本冊子本身確實可疑,但林建設的解釋,也挑不出明顯的破綻。東西是“何守業”這個有據可查的街坊拿來的,理由充分(抵債、孤老),對內容的“無知”也符合一個普通手藝人的人設。至於撕掉的一頁,更是死無對證。

“這個何守業,住哪裡?”趙鐵柱沉聲問,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這條線。

“就住榆錢衚衕最裡頭,獨門小院,門口有棵老槐樹的那家。”建設回答得很快,很具體,“趙同志可以去問問,街坊都知道。他兒子是前些年……在南邊沒的。”

最後一句,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嘆息。

趙鐵柱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了“何守業”、“榆錢衚衕”等字樣,又重重劃了幾筆。然後,他將冊子合上,卻沒有立刻還給建設,而是拿在手裡,目光再次掃向牆根下其他東西。

“那個水壺,藥罐,都是他的?”

“是,一起拿來的。”建設點頭。

“別的呢?就這些?”趙鐵柱追問,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幾包山貨雜糧。

“還有些,是平時零散收的,不值甚麼。”建設指了指那堆雜物,“再就是昨天去東市,順便買了點山貨雜糧,天冷,存著過冬。”他說著,很自然地走過去,拿起那包粗黃紙包的乾貨,解開繩子,露出裡面黑褐色的、乾巴巴的菌子,“您看,就是些山木耳,曬乾的,不值錢。”

乾貨暴露在空氣中,散發出一股濃郁的、山野特有的菌類氣味。趙鐵柱瞥了一眼,沒看出甚麼異常,又看向那兩掛乾癟的菌子和一小袋雜糧,都是最尋常不過的東西。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這趟“突擊”,並沒有抓到預想中顯而易見的把柄。但他並不死心,目光在鋪子裡再次逡巡,最終,落在了通往閣樓的木梯和那塊蓋板上。

“上面是甚麼?”他抬了抬下巴,問。

“閣樓,堆些不用的破爛傢什,換季的被褥,還有些早年間的製糖模子。”建設的回答依舊流暢,表情也沒甚麼變化,“平時很少上去,灰大。”

趙鐵柱盯著那蓋板看了幾秒,忽然抬腳,向木梯方向走了兩步。“上去看看。”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小樹的呼吸一滯,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褪得乾乾淨淨。閣樓!那個鐵皮盒子雖然被師傅扔進了灶膛,可昨夜那窺視的眼睛,那小心翼翼的移動,那倉促逃離的痕跡……上面會不會還留下甚麼?而且,師傅今早上去過,釘了氣窗,還“撿到”了鐵盒。如果被他們發現異常……

建設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猶疑,但很快就被一種坦然的無奈取代。“上面灰大得很,又亂,怕是髒了兩位同志的衣服……”

“少廢話!”趙鐵柱不耐煩地打斷他,已經走到了木梯旁,抬頭看著蓋板,“讓你開就開!”

孫幹事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木梯和蓋板的結構。

建設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走到木梯邊,伸手抓住蓋板邊緣,用力向上一推。

“嘎——”

蓋板被推開,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灰塵和朽木的沉悶氣味,再次湧了下來。

趙鐵柱不等建設動作,自己抓住木梯,試了試穩固,便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他身形粗壯,爬梯子的動作卻相當敏捷,很快,上半身就探入了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孫幹事在下而仰頭看著,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從口袋裡掏出個手電筒,擰亮了,一道昏黃的光柱射入閣樓入口,照亮了入口附近一小片雜亂堆放的舊物輪廓。

上面傳來趙鐵柱走動的聲音,踩得樓板“吱呀”作響。然後是翻動東西的聲響,雜物被拖開,灰塵撲簌簌落下來一些。

“都堆的甚麼破爛!”趙鐵柱悶聲悶氣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帶著不滿和嫌棄。

手電筒的光柱在閣樓裡晃動,不時照亮堆積的舊桌椅腿、蒙塵的箱籠、捲起的破草蓆,以及一些黑乎乎、形狀古怪的金屬模具輪廓。

孫幹事在下而等了片刻,也攀著木梯,爬了上去。他比趙鐵柱小心些,動作也輕,但樓板依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小樹站在下面,一動不敢動,只覺得每一秒都無比漫長。他不敢抬頭看,只死死盯著自己的腳面,耳朵卻捕捉著閣樓上的每一點聲響。翻動聲,腳步聲,偶爾的對話聲(很模糊,聽不清),還有趙鐵柱不耐煩的咳嗽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閣樓上的動靜漸漸小了,似乎檢查得差不多了。

終於,木梯再次“吱呀”響動,趙鐵柱先退了下來,頭上身上都沾了不少蛛網和灰塵,臉色更黑了些,嘴裡罵罵咧咧:“媽的,全是灰!能藏個屁!”

接著,孫幹事也下來了,同樣灰頭土臉,但他手裡除了筆記本,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片深藍色的、巴掌大的、撕得不太規則的碎紙片。紙片很舊,邊緣發毛,上面似乎有字,但距離遠,看不真切。

小樹的心猛地一沉。那顏色……和那本冊子幾乎一樣!

孫幹事用兩根手指捏著那片碎紙,就著手電筒的光,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然後,他走到建設面前,將紙片遞到他眼前,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建設:“這紙,你見過嗎?在哪兒撕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訊般的意味。

紙片很小,很不起眼,但此刻,在昏黃的手電光下,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燙著所有人的視線。

建設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藍色的碎紙上,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清晰的愕然。那愕然如此真實,以至於小樹都愣了一下。

“這……”建設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紙片,就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眉頭緊緊鎖起,“這紙……看著是有點眼熟。像是……那本冊子用的紙?”

他抬頭,看向趙鐵柱和孫幹事,眼神裡是純粹的困惑和不確定:“可這……怎麼會撕碎了,落在閣樓上?那冊子拿回來,我就隨手擱在下面了,從沒拿上去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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