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煙盒被建設用一根細麻繩,從邊緣小心地穿起,掛在了天井那棵老梅樹最低的枯枝上。黃銅盒蓋在穿堂而過的陰風裡微微晃動,偶爾折射出一點慘淡的、金屬特有的冷光,像一隻沉默的、窺視的眼。
缸碎了,水流了一地。小樹默不作聲地找了簸箕和掃帚,將碎陶片一點點掃攏,倒進牆角專門堆廢棄物的破竹筐裡。泥水浸透了青磚縫,一時半會兒幹不了,留下一灘汙濁的、形狀難辨的溼痕,混合著翻出的陳年淤泥的腥氣,在狹小天井裡瀰漫。他做這些的時候,脊背始終繃得緊緊的,總覺得後脖頸上有針扎似的目光,可每次猛地回頭,只有高牆、枯枝,和那個晃悠悠的空盒子。
建設一直站在隔扇門邊,背對著天井,面朝昏暗的鋪子內部。他沒看小樹清理,也沒再看那煙盒,只是聽著身後的響動,目光沉沉地落在牆根下那些舊物上,尤其是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停了許久。然後,他走過去,不是收起,而是將冊子拿起來,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又將它放回了原處,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本冊子更“正”地對準了鋪子大門的方向。接著,他又將何守業的軍用水壺往旁邊挪了半尺,將那個斷了耳朵的粗陶藥罐往前推了推,讓這幾樣東西的擺放,看起來更“隨意”,也更“坦然”了些。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灶臺邊,揭開鍋蓋看了看。早上剩的粥已經涼透了,糊在鍋底。他舀了瓢水進去,用鍋鏟慢慢攪動著,刮下鍋底的粥漬,動作不緊不慢,和往常任何一個收拾灶臺的午後沒甚麼兩樣。
“晌午了,”他說,聲音不高,卻打破了鋪子裡凝固般的死寂,“隨便熱點東西吃。”
小樹剛收拾完天井,正站在門邊,有些無措。師傅的平靜,比天井裡的狼藉和那個詭異的煙盒更讓他心慌。那平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是看不見的、湍急的暗流。他“哦”了一聲,走到水缸邊,想舀水洗手,看見缸裡新添的、清冽的井水,動作又頓住了。井臺……那道刻痕……他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匆匆洗了手,走到灶邊幫忙。
簡單的午飯後——其實誰也沒吃出甚麼滋味——建設吩咐小樹照看鋪子,自己又拿起那頂半舊的靛藍布帽子扣在頭上,說出去一趟。
“師傅,你去哪兒?”小樹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恐慌。現在,任何一扇門的開合,任何一次獨自留在鋪子裡的時刻,都讓他感到不安。
“買點東西。”建設拉開門閂,手頓了頓,回頭看了小樹一眼,目光在他仍有些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把門閂好。任何人叫門,只要不是我的聲音,別開。若是……鄭同志那樣的人來,隔著門回話便是。”
“那……要是別人,比如街坊……”小樹追問。
“一樣。”建設吐出兩個字,語氣不容置疑,“誰來,都別開。問起,就說我不在,你病了,怕過人病氣。”
這理由不算周全,但一時也挑不出大錯。小樹點頭,看著師傅側身閃出門外,又反手將門帶上。他立刻上前,插好門閂,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獨自一人被困在這驟然變得陌生而危機四伏的空間裡,恐懼並未減少,但一種“奉命堅守”的孤勇,混雜著對師傅去處的擔憂和期盼,勉強撐著他。
他不敢再坐回竹椅,也不敢離那扇對著巷子的高窗太近。最終,他挪到櫃檯最裡頭、光線最暗的角落,蜷坐在冰涼的地上,背靠著堅硬的木櫃臺,眼睛死死盯著鋪子的兩扇門——正門和通往天井的隔扇門。耳朵則極力伸展著,捕捉一切異常的聲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巷子外偶有模糊的人聲、遠處的車鈴,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鋪子裡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在耳邊放大。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天井裡那個空煙盒。黃銅的,扁扁的,盒蓋內側有小塊玻璃……那是甚麼人用的?肯定不是尋常街坊能有的。丟在那裡,是慌亂中遺落,還是故意留下?如果是故意,那是甚麼意思?一個空的盒子……
盒子……
他猛地想起那本深藍色冊子裡被撕去的一頁。那也是個“空”。一種冰冷的聯絡,毫無道理卻又異常清晰地在他腦海裡串聯起來:冊子裡的空白,天井裡空掉的煙盒,還有……還有甚麼?他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甚麼邊緣,卻又混沌一片。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窸窣”聲,突然從頭頂方向傳來!
小樹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頭頂上方。
聲音來自閣樓。
“林記”鋪面不大,但層高頗高,上面用木板隔出了一個低矮的閣樓,用來存放些不常用的雜物,比如換季的被褥、一些捨不得扔又用不上的舊傢什,還有早年剩下的一些製糖模具。平時很少上去,只有一架固定在牆邊的、近乎垂直的木梯可以攀爬,梯子頂端是一塊可以活動的蓋板,掀開才能進入閣樓。此刻,那蓋板嚴絲合縫地蓋著。
那“窸窣”聲又響了一下。很輕,很短促,像是極其小心地移動時,衣料摩擦木板的聲音,又像是甚麼細小堅硬的東西,輕輕刮擦了一下。
不是老鼠。老鼠的動靜不是這樣。閣樓有老鼠,小樹知道,但多是急促的奔跑和啃咬聲,不會是這樣帶著剋制和謹慎的“移動”聲。
上面有人?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得小樹頭皮發麻。他死死盯著那塊深色的蓋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是丁……鋪子臨街,後有小天井,但兩側都是別家的山牆,只有頭頂的閣樓,與鄰家閣樓或許只有一板之隔?若是有人從鄰家閣樓過來……不,鄰家是“李記”布莊,閣樓堆滿了布匹,隔板牢固,輕易動不得。那會不會是從屋頂?老房子,屋瓦松動……
“嗒。”
又是一聲。比剛才清晰一點,像是一粒小石子,或者一顆乾癟的豆子,掉在閣樓地板上,輕輕彈跳了一下,然後滾開。
小樹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幾乎能聽到那“咚咚”的聲音撞擊著自己的耳膜。他下意識地想喊,想弄出點大動靜把師傅或者外面的人引來,但師傅的叮囑立刻在耳邊響起:“任何人叫門,只要不是我的聲音,別開。” 如果上面真的有人,自己弄出動靜,會不會反而打草驚蛇,或者……引來更直接的禍事?
他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從靠著櫃檯的狀態,變成了半蹲。眼睛依舊盯著閣樓蓋板,手在身側摸索著。他摸到了一根靠在牆邊的、用來挑高處貨品的竹竿,大約一人高,一頭綁著個小鐵鉤。他輕輕將竹竿握在手中,冰涼的竹節讓他顫抖的手指稍稍穩定了一些。
閣樓上再沒有聲音傳來。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更加具體。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木板,從頭頂上方,冰冷地籠罩下來,將他釘在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小樹半蹲的腿開始發麻,冷汗浸溼了內衫的背心,緊緊貼在面板上,一片冰涼。他握著竹竿的手心裡全是汗。
“吱——呀——”
就在小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鋪子正門,突然傳來了緩慢的、清晰的敲門聲。
不是拍打,是指關節叩擊門板的聲響,剋制,甚至帶著點刻意維持的禮貌節奏。
“咚咚,咚咚咚。”
小樹一個激靈,猛地扭頭看向大門,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師傅?不,師傅不會這樣敲門,他有鑰匙,即便敲門,也不是這種節奏。
“林師傅?林師傅在家嗎?”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算年輕,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腔調,但又努力放得和緩。
不是鄭同志。鄭同志的聲音更清亮些。這是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小樹張了張嘴,想按師傅教的回話,卻發現喉嚨幹得發緊,一時竟沒能發出聲音。
“林師傅?開開門,有點事情想打聽一下。”門外的人又敲了敲,語氣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小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發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乾澀:“誰、誰啊?我師傅……不在。”
門外靜了一下,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或者,在聽別的動靜。閣樓上,死寂無聲。
“哦,不在啊。”門外的聲音頓了頓,“你是他徒弟小樹吧?開門,我也是區裡工作組的,姓王,有點情況想跟你瞭解一下。”
區裡工作組?又一個?小樹的心沉了下去。早上鄭同志剛來過,下午又來一個“王同志”?這麼巧?還是……
他想起師傅的叮囑——“任何人”。包括“鄭同志那樣的人”。
“我、我病了,”小樹靠著櫃檯,慢慢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提高聲音,儘量讓話語連貫,“傷風,怕過人病氣。師傅交代了,不讓開門。您……您有甚麼事,就在門外問吧。”
門外又沉默了片刻。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也似乎更沉。小樹甚至能想象出門外那人皺起眉頭,或者與同伴交換眼色的樣子。
“病了?那更得注意了。”門外的“王同志”再次開口,聲音裡的那份“和緩”似乎淡了些,多了點別的、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甚麼大事,就是例行問問。昨天夜裡,還有今天上午,這附近有沒有聽到甚麼特別的動靜?或者,看到甚麼生面孔?”
昨天夜裡?今天上午?小樹的心又是一緊。他立刻想到了師傅深夜歸來時衣角的溼泥,想到了井臺上那道新刻的倒箭頭。他用力搖頭,儘管門外的人看不見:“沒、沒有。我睡得沉,甚麼都沒聽見。上午……上午就在鋪子裡,沒出去,也沒見甚麼生人。”
“哦。”門外的人應了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那你師傅,大概甚麼時候回來?”
“不、不知道。師傅沒說。”小樹實話實說,手心又開始冒汗。
“行吧。”門外的“王同志”似乎放棄了,腳步聲響起,像是要離開,但走了兩步,又停了,補了一句,聲音透過門板,帶著一種模糊的、意味深長的感覺,“那你好好休息。要是想起甚麼,或者看到甚麼不尋常的,記得跟街道上說,或者……跟我們說也一樣。我們就在這一片走訪。”
腳步聲這次真的遠去了,慢慢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
小樹後背緊緊抵著櫃檯,虛脫般滑坐回地上,竹竿“哐當”一聲倒在一旁,他也顧不上了。短短几句話的工夫,他像跑了十里地一樣,渾身冷汗涔涔。
門外的人走了。可頭頂閣樓裡……剛才那聲音,是真的嗎?還是自己過於緊張下的幻聽?如果剛才自己開了門,那個“王同志”進來,閣樓上萬一真有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響,從頭頂閣樓傳來。
是木製插銷被撥開的聲音。
小樹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倏地褪得乾乾淨淨。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只見那塊一直嚴絲合縫蓋著的閣樓蓋板,正從裡面,被緩緩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幽深的、不足兩指寬的縫隙。
沒有光從裡面透出,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以及,一隻眼睛。
一隻從黑暗縫隙中露出的、黑白分明、冰冷沉靜的眼睛,正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無聲地、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癱坐在地上、面無人色的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