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閂落下的悶響,像一聲沉重的嘆息,將門外的世界短暫地隔絕。鋪子裡的空氣,卻並未因此變得輕鬆,反而因這刻意的封閉,顯得更加滯重,帶著井水的溼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殘跡,沉沉地壓在胸口。
小樹靠著冰涼的門板,胸膛劇烈起伏,扁擔和水桶還胡亂扔在腳邊,水漬在青磚上漫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喉嚨卻被恐懼和奔跑後的喘息堵得嚴嚴實實,只能徒勞地瞪著師傅,眼裡全是驚惶。
建設已迅速轉過身,不再看門,也不急著追問。他先走到窗邊——那扇用木條撐開一條縫隙透氣的、對著巷子的高窗。他抬手,將那幾根木條一根根輕輕取下,將窗扇嚴絲合縫地掩上。動作穩而靜,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接著,他走到另一側那扇通往後面小天井的、蒙著厚厚綿紙的隔扇門前,檢查了一下門閂是否插牢,又側耳傾聽片刻。天井裡寂靜無聲,只有風偶爾穿過窄縫的、低微的嗚咽。
做完這些,他才走回鋪子中央,目光落在小樹慘白的臉上。他沒有立刻問井臺的事,而是走到灶邊,提起那把小銅壺,倒了一碗溫熱的水,遞到小樹手裡。
“喘勻了氣,慢慢說。”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讓人鎮定的力量。
溫水入喉,帶著一絲灶火餘溫的熨帖,小樹狂跳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捧著碗,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總算能發出聲音了,儘管依舊破碎不成調:“井……井臺上……有、有道印子……像是、像是用石頭新劃的……像個倒過來的……箭頭……”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著那個簡陋的、倒置的“丁”字形。
建設的眼神,在他比劃的瞬間,驟然銳利如針,瞳孔微微收縮。但他臉上依舊沒甚麼大的表情變化,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些許。他接過小樹手裡的空碗,放回灶臺,然後,緩緩走到牆邊,背對著小樹,面朝著那扇剛剛被他關嚴的、對著巷子的高窗,沉默地站著。
他的背影挺直,卻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無聲的弓。昏暗的光線從他身側漫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和地面上,隨著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的明滅,微微晃動。
“你看清了?是新的?”他問,聲音從背影傳來,有些悶,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沉靜。
“看清了!”小樹用力點頭,儘管師傅背對著他看不見,“青苔都被刮掉了,露出的石頭碴子還是白的!肯定是新弄上去的!而且……而且……”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後怕,“昨天早上,雨停那會兒,我挑水回來,好像在巷子口那邊的牆上,也……也瞥見過一道,有點像……但沒敢細看,一晃就過去了……”
建設的背影,似乎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對小樹昨天可能的發現表示驚訝或追問。他只是沉默著,面對著那扇緊閉的、隔絕了外界窺探的高窗,彷彿在透過厚厚的窗板和綿紙,“看”向巷子深處,看向那口公用水井,看向那道新鮮的、冰冷的刻痕。
鋪子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小樹尚未平復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灶膛裡灰燼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類似嘆息的“噼啪”聲。
良久,建設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已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沉了下去,變得更加幽暗,更加不可測。他走到小樹面前,目光落在他依舊驚慌未定的臉上。
“這件事,”建設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清晰,彷彿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任何人。記住了嗎?”
小樹被師傅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嚴厲的鄭重震懾,下意識地點頭,用力點頭:“記、記住了,師傅!我誰也不說!”
“包括,”建設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沉,“包括街坊,包括以後可能再來問話的人,比如……早上那個鄭同志。”
小樹的心又是一緊。鄭同志?那個區裡工作組的人?連他也不能說?為甚麼?這道刻痕,難道和公家的事也有關係?還是說……它牽扯著更危險、更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
無數疑問在心頭翻騰,但他看著師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將所有的困惑和恐懼再次死死壓回心底,重重地“嗯”了一聲。
建設似乎微微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散去。他不再提刻痕的事,轉而吩咐道:“水挑回來了,就去把水缸添滿。輕點聲。”
“哎。”小樹如蒙大赦,趕緊彎腰去拎水桶。木桶有些沉,他咬著牙,小心翼翼地將兩桶水提到灶臺旁那個半人高的陶製水缸邊,踮起腳,緩緩將水注入缸中。清冽的井水嘩嘩流入,在空蕩的缸底激起空洞的迴響。他儘量讓動作輕緩,避免水聲過大,可在這過分安靜的鋪子裡,那水流聲依然清晰可聞,甚至有些刺耳。
他添完水,將水桶和扁擔歸置到牆角,用抹布仔細擦乾淨地上濺開的水漬。做完這些,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看看依舊佇立在窗邊、沉默地望著緊閉窗扉的師傅,又看看牆根下那幾件覆著琥珀色糖畫、在昏昧光線下靜默不語的舊物,只覺得這熟悉的鋪子,此刻處處透著陌生,透著一種冰冷的、被無形之眼窺視著的窒息感。
“師傅,”他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甚麼,“我們……要不要把那些……”他指了指牆根下的舊物,尤其是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和何守業的軍壺,“……收起來?或者,藏一藏?”
在他看來,這些舊物,尤其是昨夜之後出現的冊子和上面詭異的撕痕,還有師傅深夜外出又帶回的隱秘,以及井臺上那明顯是標記的新刻痕,都像是招災惹禍的根苗。放在明處,總覺得不安。
建設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他看了一眼牆根那些東西,目光在那深藍色冊子上停留了一瞬,搖了搖頭,聲音平淡:“不必。該看的,早已看過。該來的,躲不過。放在那兒,反而乾淨。”
該看的早已看過?誰看過?鄭同志他們?還是……別的、躲在暗處的人?小樹聽不懂這話裡更深的意味,但“放在那兒,反而乾淨”這句,他隱約明白。有時候,越是藏著掖著,越顯得心裡有鬼。大大方方擺著,倒可能讓人無從懷疑。
只是,這“乾淨”,又能維持多久?在那無聲的、無所不在的“窺”視之下?
他不敢再問。師傅已經重新坐回了那張舊竹椅,閉上了眼睛,彷彿要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與壓力中,小憩片刻,積蓄力量。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叩擊著竹椅光滑的扶手,發出極其輕微、卻規律得令人心焦的“嗒、嗒”聲。
小樹也找了張小板凳,在灶膛邊坐下。灶火已熄,只剩下一點點暗紅的餘燼,提供著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眼睛望著地上那一小塊被窗紙濾過的、灰白黯淡的光斑,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全力捕捉著鋪子內外的一切聲響。
巷子裡似乎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快,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方向,轉眼就消失了。遠處隱約的捶打聲也停了。世界彷彿陷入了一種真空般的死寂。但這種死寂,並不讓人安寧,反而像一張繃到極致的、透明的膜,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哪怕是老鼠在夾牆裡跑過,或者屋樑上積塵掉落——都可能將其刺破,引發不可預知的、令人恐懼的震顫。
時間,在這種高度警覺的、近乎僵硬的等待中,緩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小樹覺得自己的脊背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痠痛,眼皮也越來越重,可神經卻繃得緊緊的,毫無睡意。他看看師傅,師傅依舊閉目靠在椅中,叩擊扶手的動作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呼吸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可小樹知道,師傅沒有睡。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比他更敏銳、更警覺的感知,是更深沉的思慮與戒備。
就在小樹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凝固的寂靜逼得喘不過氣時,一陣極其突兀的聲響,猛地刺破了這片死寂!
“咣噹!嘩啦——!”
聲音來自鋪子後面,那個狹窄的、堆著些雜物的小天井!像是有甚麼東西被撞倒了,摔碎了,瓷片或瓦礫進濺的聲響,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帶著一種粗暴的、挑釁般的意味。
小樹驚得差點從板凳上跳起來,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扭頭看向通往天井的那扇隔扇門,又驚慌地看向師傅。
建設幾乎在聲響發出的同時,睜開了眼睛。眼中沒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銳利的清醒。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耳傾聽。天井裡,那聲突兀的碎裂響動後,並沒有後續的腳步聲或人聲,重新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狹窄空間的、低微的嗚咽。
是野貓?還是……?
建設和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只有目光,如鷹隼般,牢牢鎖定著那扇通往小天井的、蒙著綿紙的隔扇門。門閂好好插著,從裡面看不出任何異常。
小樹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彷彿下一刻,就會有甚麼東西破門而入。
等了一會兒,天井裡再無任何動靜。
建設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沉穩,但步伐明顯帶著警惕。他沒有立刻去開門檢視,而是先走到牆邊,悄無聲息地拿起了倚在牆角的那根平日用來攪動大缸裡糯米的、光滑沉重的棗木槓子,握在手中。
然後,他才走到隔扇門前,側身站在門邊,伸出左手,輕輕拔開了門閂。
“吱呀——”
木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隙。清冷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天井裡特有的、潮溼的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煙味?不是灶火的煙,更清冽,更短暫,像是火柴劃過後殘留的,又像是某種劣質菸草的餘燼。
建設沒有立刻探頭出去,只是從門縫裡,謹慎地向外窺視。
小樹緊張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建設看了片刻,眉頭蹙起。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後。
小樹再也按捺不住,躡手躡腳地蹭到門邊,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瞧。
天井很小,三面都是高牆,只有頭頂一方灰白沉悶的天空。地上溼漉漉的,角落裡堆著些破瓦盆、舊竹筐和幾捆用油布蓋著的乾柴。緊靠後牆根下,那個平時用來接雨水、澆花洗手用的、缺了口的粗陶大水缸,此刻翻倒在地,缸裡的積水潑了一地,混合著缸底厚厚的淤泥,漫開一大片汙濁的溼跡。缸體裂成了幾大塊,碎陶片迸得到處都是。
水缸旁邊,是那棵瘦骨伶仃、半死不活的老梅樹,枝椏光禿禿的,在陰沉的天色下,像張牙舞爪的鬼影。樹下,散落著幾片破碎的瓦——那是原本墊在缸底、防止缸體直接接觸潮溼地面加速腐朽的舊瓦片,此刻也隨著水缸的傾覆而碎裂了。
建設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中還握著那根棗木槓子,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天井的每一個角落——高牆的牆頭,堆放雜物的陰影處,甚至那棵老梅樹虯結的枝幹間。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翻倒的水缸旁邊、那片溼漉漉的泥地上。
那裡,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很淺,沾著泥水,印在青苔和溼泥混雜的地面上,看不真切具體形狀,但能看出是不屬於他們師徒的鞋印,比建設的布鞋印略小,也比小樹的草鞋印規整,像是某種膠底鞋的痕跡。腳印很凌亂,似乎有人在這裡匆忙走動、踢撞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攤潑灑出來的、渾濁的泥水邊緣,靠近後牆根的地方,丟著一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東西。
是一個黃銅的、扁平的、香菸盒大小的盒子。盒子是開啟的,裡面空空如也。盒子表面有些劃痕,但依舊能看出精緻的做工,盒蓋內側,似乎還鑲嵌著一小塊模糊的、黯淡的玻璃,像是鏡子的碎片。
這絕不是“林記”裡的東西。也絕不可能是野貓或老鼠能帶來的。
建設蹲下身,用棗木槓子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那個空煙盒。煙盒在溼泥裡翻了個身,背面朝上,甚麼也沒有。他又看了看那幾個模糊的腳印,目光順著腳印可能的來去方向,投向一側高牆的牆頭。牆頭上覆蓋著溼滑的青苔和枯草,看不出攀爬的痕跡,但牆外,就是另一條更僻靜的、堆滿垃圾和廢料的背巷。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狼藉的現場和詭異的煙盒,轉身走回鋪子,順手帶上了隔扇門,但沒有再插上門閂。
“師、師傅……”小樹臉色慘白,聲音發顫,“是……是誰?”
建設將棗木槓子靠回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但聲音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野貓,”他說,目光掠過小樹驚恐的臉,投向那扇緊閉的、對著巷子的高窗,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板和綿紙,看到外面那些看不見的、無聲的窺探者,“或者,是隻不請自來、又膽小如鼠的‘野貓’,弄翻了缸,嚇跑了,連‘煙’都丟下了。”
他特意在“野貓”和“煙”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小樹看著師傅平靜得近乎可怕的臉,又想想天井裡那翻倒的破缸、陌生的腳印、空蕩蕩的精緻煙盒……還有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的煙味……
“野貓”會留下那樣的腳印?會抽那樣的煙?會用那樣的煙盒?
一個冰冷的、清晰的認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猛地扎進他的腦海——
那不是野貓。
是“人”。是那些躲在暗處、無聲窺視著“林記”、窺視著他們師徒的人。他們不僅在巷子口、在井臺留下隱秘的標記,甚至,已經潛到了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潛進了這方與鋪子僅一門之隔的、最私密的小天井!他們在找甚麼?在試探甚麼?還是僅僅為了製造恐慌,宣告他們的存在?
而那被丟棄的空煙盒,是疏忽?是警告?還是某種……更為複雜的訊號?
小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望向師傅,師傅已經重新坐回了竹椅,閉目養神,彷彿剛才天井裡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意外。
但小樹知道,不是。師傅那平靜外表下緊繃的肌肉,那看似閉目、實則耳廓微動捕捉著一切細微聲響的專注,還有那句意有所指的、冰冷譏誚的“野貓”……都在無聲地告訴他:
窺視,從未停止。
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這間小小的、曾經飄滿甜香的糖鋪,就像驚濤駭浪中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被無數雙藏在暗處的、冰冷的眼睛,從四面八方,死死地盯住了。